懷念姥姥

汲海

多少年了，我心里一直埋著對姥姥的思念，它像一顆種子，深深根植在我內心的土壤中，不斷地生長蔓延。每當我閉上眼睛，我都能清晰地看到姥姥那慈祥的面容，聽到她那溫暖的聲音，感受她那無盡的關愛。

姥姥十八九歲時便嫁給了同樣窮苦的姥爺，在生下舅舅、大姨、母親后，姥爺便隨著一場疾病愴然離世，那時的姥姥才三十多歲。自此，人世間所有的悲苦留給了姥姥一人來咀嚼。在那段泥濘不堪的歲月里，她咬著牙，活出了一絲光亮。

姥姥的命運悲慘到令人不忍直視。沒了姥爺，她一人獨撐門戶，庇護著三個如雛鳥般的兒女，在狂風暴雨里瑟瑟發抖。白天，她把孩子安放在那只有兩間土坯房的家里，給有田地的人家扛活兒，換一點兒粗糧養家糊口。夜晚，點上一盞光如豆小的棉油燈替人紡線。春天到了，她四處挖野菜、鉤槐花、擼榆錢。冬日里，生活難以為繼，沒了討食的營生，她便領上舅舅四處要飯。朔風呼嘯，積雪沒脛的路上，一對母子蹣跚的身影在放大、拉長。

艱難困苦的生活讓姥姥如螞蟻般卑微地活著。不過，舅舅、大姨、母親依然在姥姥嶙峋的翅膀下慢慢長大。姥姥在她娘家哥哥的幫助下，又接了一間土坯房，給長大成人的舅舅娶了媳婦—一個與姥姥一樣命苦的女人。

舅母的到來似乎讓簡陋的家里添了些活力。姥姥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像被溫暖的陽光撫摸了一樣。歲月在艱難的生活煙火中靜靜流淌，姥姥由青絲熬到了白頭。她先是為大姨操辦了婚事，又讓她的二女兒也風光出嫁。

姥姥的一生，如同掛在桅桿上飽經風霜雨雪的船帆，似乎應該扯下歇歇了。然而，殘酷的命運在她近古稀之年的時候又朝她露出了獠牙。舅舅四十七歲那年，被醫院檢查出癌癥晚期。那個陰云密布的冬天，人們沒有窺見過幾縷陽光。

全家被這個不幸的消息扯進了黑暗里。舅舅，那是與母親自小相依為命的兄妹，在那段苦難的歲月里，他們一起吃糠咽菜，一起住在寒冷的土坯房里瑟瑟發抖，一起奔走在討飯的風雪途中……

此時，姥姥又是多么悲傷啊。我眼前浮現出姥姥在自己的庭院中，任寒風吹亂的滿頭白發，眼角流下的清淚又顫抖著的身軀的樣子。姥姥在和舅母艱難地商議后，賣掉了家里的牛、羊、豬，以及所有值錢的東西，加上大姨和我們家的幫助，舅舅得以住院并做了手術。

半年之后，舅舅在耗盡了家里的所有錢財之后，溘然長逝。此后的兩年，姥姥四個孫子中的老二和老四又因白血病、腦病相繼夭亡。時光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姥姥晚年的幸福，讓她晚年的歲月也陷入了悲郁之中。

姥姥一連幾天不吃、不喝、不睡，眼睛直直地盯著院中的一個地方不挪開，似乎要看穿地心，看看黃泉路上的入口和方向，又像是在發狠地找尋著某個東西，要完成對它的追問……

我和母親、大姨圍在姥姥的身邊勸慰，她只喃喃地說：“是我的命不好……”

我們都知道，在這傷痛的時候，她老人家又回望自己蒼涼的一生了。舅舅是姥姥的命根子，是她風風雨雨幾十年的希望，可命運像個無情的強盜一樣，眼都不眨一下，就拿走了一個個可以慰藉她心靈的果子，使古稀之年的她成了一具流干淚水的空殼。

姥姥晚年的腳步，已如一垛浸泡在水中的土墻，哀哀戚戚地立在那兒，不知哪一天也會轟然倒塌。她的生命像打破了的盆子，任里面翻涌的苦水肆意蔓延。親人們不忍與她對視。

天還未明，姥姥就悄悄走向舅舅的墳塋—那兩座在村后田野里凸起的土包。她沒有哭泣，只是長久地靜坐。一年多的時光里，墳前踏出了一條幽幽的小徑。姥姥已被無盡的悲傷揉搓得皺皺巴巴、無法伸展了。

春天到了，母親把姥姥接到我們家，讓她離開傷心之地，調節一段時間。四月的鄉間到處飄著槐花、油菜花的香氣，門前已有幾十年的樹齡的老槐樹，兩年都沒抽枝開花了，可今春又驀然抽出幾條新枝，上面掛著幾簇槐花，滿目的生機。

奶奶走進了我家院子，姥姥起身相迎，兩位親家說了一上午的話，生活的過往被慢慢細數。姥姥在一個可以訴苦的人面前獲得了溫暖和寬慰，它們慢慢洗滌著浸在姥姥身體里的悲涼凄郁。姥姥明白，這世上不只她一個人過著悲慘的生活，她開始打量眾生的悲苦。夕陽在收去最后的一抹余暉時，兩位老人同時朝門前的老槐樹望去。

住了幾天后，姥姥對母親說：“二妮，我想回家，你嫂子和倆孩子我不放心，我要給她們做飯，還有幾只山羊，要割草喂……”

姥姥的心復活了。希望是堅固的手杖，忍耐是牢靠的旅衣，人類憑著這兩樣東西，走過現實，觸碰未來，繼而邁向永恒。姥姥又回到了她的小院，坐在那兒，望向天際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姥姥八十二歲那年，臥床不起，一月之后，離開人世。

清明節到了，母親要到姥姥的墳上燒紙。我開車從城里往回趕，拉上母親去姥姥的村子。天空陰沉沉的，路邊的油菜花鮮艷明麗，將金黃夸張到極致，撲鼻的花香令人有種心酸的感傷。母親蹲下身，在墳前燃起了紙元寶，還不斷地為姥姥祈禱著什么。我木然地站在那兒，感覺心中堵塞著的東西塌了，有股水流，沖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