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誰誰誰

文鐘芳

“我不喜歡把死亡說得很可怕，死，原來在生活中是件美事，一種令人懷念的告別。是后來的活人們將它弄得討厭起來。”這是著名畫家、作家黃永玉在《溫暖的追憶》里所寫的句子，其對生死豁達(dá)的態(tài)度盡顯其中。這位眾口皆碑的“鬼才”與永葆童心的“老頑童”，原打算在自己100 歲時舉辦一場全新的畫展，卻在2023 年6 月離開了人世。

《還有誰誰誰》是黃永玉創(chuàng)作于2022～2023 年的全新散文集，真摯溫暖的筆觸詳細(xì)呈現(xiàn)了他站在百歲邊緣，回望曾經(jīng)走過的漫漫人生路，以及一路同行的故友親朋，講述他們的情懷與命運、理想與歸途。老先生亦畫亦文，人生旅途中那些重要的人、重要的瞬間、重要的記憶化為圖畫和文字躍然紙上，于坦誠之中見真情，詼諧之中見深刻，點點滴滴都飽含著他對人生、歷史與文化的思考，也昭示著一個生命的百年滄桑，一部家國的命運影像，一種情感的熱烈與哀痛。作者自稱，這本書可以說是他早前隨筆集《比我老的老頭》的續(xù)集或補充，兩本書構(gòu)成完整的當(dāng)代個人記憶史，折射出一個時代的背影。

黃永玉自詡是“無愁河邊的浪蕩漢子”，也是“湘西老刁民”。1924 年，黃永玉出生于湖南常德，12 歲時因家道中落離開家鄉(xiāng)外出謀生，不久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他就開始了一個人的漂泊生活。用腳走過“千里萬里”，他輾轉(zhuǎn)到江西、上海、臺灣、香港等地。出于愛好，也礙于生計，他在藝術(shù)道路上自學(xué)成才，以出色的木刻作品蜚聲藝壇，后拓展至油畫、國畫、雕塑、工藝設(shè)計等藝術(shù)門類，在中國當(dāng)代美術(shù)界具有重要地位。“我進(jìn)入社會之后，周圍人一直對我很好，大概覺得這個孩子能吃苦，做人過得去。到哪里給人畫像，剪個影，人家都喜歡我。”黃永玉作畫情真，做人重情重義，愛憎分明，人格魅力為他贏得了不少心意相投的朋友，并且遇到了他一生的摯愛張梅溪。

《還有誰誰誰》全書除了《體育和男女關(guān)系》與《夢邊》是對當(dāng)下某些社會問題的思考外，其他都是黃永玉回憶自己和師友朋輩之間的往事，嬉笑怒罵，自然隨性。黃永玉總能三筆兩筆便把人物言行舉止刻畫得栩栩如生，那些大多早已離開的人物形象一下子生動鮮活起來，他們倉皇與鎮(zhèn)定、軟弱與勇敢、背叛與信諾……令讀者如聞其聲，如見其人。

“我回香港住了幾年，回北京之后，這些先生都沒有了。”“再過幾年，絜媖去世了，又過了一些時候，老潘去世了，汪曾祺、苗子、郁風(fēng)、丁聰、沈峻去世了，許麟廬去世了。梅溪也去世了。”“我活得這么老，常常為這些回憶所苦。”在書中，黃永玉傾情記錄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敘說著平凡與不平凡的人生際遇。他們在黃永玉的生命成長過程中，都曾及時地伸出過援手，給予他無私的幫助，讓黃永玉蹚過人生道路上的一處處險灘，由此邁上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坦途。面對一些曾支持和幫助過他的親人和朋友先后離去，晚年的黃永玉常常情難抑制，深深懷念他們。他們是他的光影，是他的背景，是他行旅的地圖，也是他的精神肌理，他和他們共同寫就了一部生命之書。書中語言既機智俏皮，又銳利而憂傷，在令人會心發(fā)笑的同時，又可體察到人性的幽暗，以及真善美的珍貴。

黃永玉用筆畫下走過的山山水水，也用筆寫下所見的人情與風(fēng)俗。但在他心目中，文學(xué)被排在了第一位，并且將之視為自己“最傾心的行當(dāng)”。回望自己的世紀(jì)人生，黃永玉在《還有誰誰誰》中頗為坦然地寫道：“有朝一日告別世界的時候，我會說兩個滿意：一是有很多好心腸的朋友，二是自己是個勤奮的人。”讀完全書，我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