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單化管理到授權管理

任致偉

按照新公司法的邏輯，在判斷某一事項是否需要上董事會時，首先應當去對照該事項是否在董事會對經理層的授權范圍內，以及是否在章程規定的經理層權力范圍內，如果都不在，那么該事項應當上董事會

治理主體之間職責邊界明確被認為是良好公司治理的重要標準之一，而董事會與經理層的職責邊界問題是公司治理實務中的核心問題之一，在公司的日常運作當中，經常面臨某一事項到底是否需要提交董事會進行決策，還是由經理層決策即可的選擇難題。將于2024年7月1日起正式實施的新公司法大幅修訂了董事會和經理層的職權，縱觀此次公司法修訂的全過程，可以為劃分董事會和經理層的職責邊界提供全新的思路。

無法應對不確定性：清單化管理的先天不足

大多數公司會采用清單化管理的方式來明確不同公司治理主體間的職責邊界。公司章程中，通常會對董事會和經理層的職權進行列舉。由于章程的列舉通常較為粗略，多數公司在章程規定的基礎上，會根據日常經營管理實際需要，制定不同治理主體細化的職責清單，如董事會決策事項清單、經理層決策事項清單等，通過細化、具體化的清單對職責邊界進行明確。

然而，清單化管理的一個先天性不足就是無法應對不確定性。清單一般是根據現有的規章制度和以往的經驗制定而成，當清單上未列明的事項出現時，往往會陷入一事一議的境地。而這就形成了一種悖論：我們希望通過清單來解決職責邊界不明確的問題，避免遇到問題時一事一議；但是清單列舉的卻只能是明確的事項，遇到了清單外的問題只能一事一議。此時，清單所起的作用只是方便查詢。

回歸本源：新公司法帶來的新思維

與現行公司法相比，新公司法徹底顛覆了現行公司法對經理層職權的列舉式表述方式，由現行公司法一一列舉8項職權，調整為“經理對董事會負責，根據公司章程的規定或者董事會的授權行使職權”這樣一句概括性表述。回顧此次公司法的修訂歷程，對經理層職權的規定從修訂草案一審稿開始，就不再采用列舉法，具體表述一直沿用到新公司法。但是，對董事會職權的表述經歷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又回歸。在一審稿當中，對董事會職權的規定采用了以排除法為主的概括式表述方式，規定董事會“行使本法和公司章程規定屬于股東會職權之外的職權”，不再采用列舉法。但是，到了二審稿之后，對董事會職權恢復了與現行公司法類似的列舉法表述，只是在具體列舉的內容上，由現行公司法的11條刪減為9條，刪除內容為“決定公司的經營計劃和投資方案”和“制訂公司的年度財務預算方案、決算方案”兩條內容。在新公司法當中，又將“決定公司的經營計劃和投資方案”恢復，形成了董事會10項職權的格局。

新公司法對董事會、經理層職權表述的調整，背后反映的是思路的變化，顯示出立法層面對董事會、經理層關系的本源性回歸。董事會和經理層是什么樣的關系？從本源上來說，經理層由董事會產生，對董事會負責，經理層的一切職權來自董事會的授權。即使是公司章程列明的經理層職權，從實質上來說也來自董事會授權，因為章程的制定和修訂均需要經過董事會審議批準。

授權管理：實現對清單管理的超越

許多公司在面臨判斷某一事項是否需要上董事會時，往往會采用“除了規定屬于董事會的職權，其余都是經理層的職權”思路，首先去查詢該事項是否包含在公司章程所列舉的董事會職權當中，以及國家主管部門對該事項是否有專門要求，如果都沒有，那么就會認為該事項無須上董事會，由經理層決策實施即可。可是，從新公司法對經理層“根據公司章程的規定或者董事會的授權行使職權”的規定可以很明顯看出，新公司法的思路是“除了規定屬于經理層的職權，其余的都是董事會的”。因此，按照新公司法的邏輯，在判斷某一事項是否需要上董事會時，首先應當去對照該事項是否在董事會對經理層的授權范圍內，以及是否在章程規定的經理層權力范圍內，如果都不在，那么該事項應當上董事會。

清單化管理表面上看起來是對各治理主體的職權進行了明確，實際上是混淆了董事會與經理層在公司治理架構當中所處的不同地位，并且清單與公司實際運轉之間不可避免會產生空白區。上級部門可以對下級部門進行清單化管理，例如總公司對分公司；具有共同上級的同級部門可以在共同上級的指導下進行清單化管理，例如公司內部不同部門之間。董事會可以對經理層進行清單化管理，但是，將兩者并列進行清單化管理，顯然是值得推敲的。公司治理實踐中應當如何正確操作？那就是嚴格規范董事會對經理層的授權管理。經理層的職權邊界由董事會作出的授權方案決定，授權方案之內的由經理層自主經營管理，授權方案以外的，均屬董事會職權范圍。授權管理與清單化管理相比，明確了職權的來源和去向，同時具備邏輯上的完備性，消除了管理上的空白區，更為重要的是，真正體現出了企業家的受托責任。

作者供職于中國農業發展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