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1987 年在《山東師范大學學報》發表《王統照的戲劇觀及其創作》算起,王兆勝教授業已在文學研究的園地里耕耘了35 個春秋。35 年來,王兆勝筆耕不輟,宛如辛勤的園丁,在繁忙的編審工作之余,出版學術著作19 部,發表學術論文300 余篇,始終以創新性眼光,反思文學研究的不足,尋求學術研究的突破,收獲了多姿多彩的學術之花,在業界贏得了良好的學術反響。
林語堂研究的學術魄力與眼光
王兆勝教授曾不無遺憾地對學生們說,他的學術起步時間略微有些晚了。進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攻讀博士學位時,他已過而立之年。然而王兆勝出手即不凡,博士學位論文《感應天啟 省悟人間:林語堂的文化選擇》獲得答辯委員會一致好評,著名學者嚴家炎先生評價論文“標志著林語堂研究一個新階段的到來”。在20世紀90年代的“文化熱”潮流當中,王兆勝從文化選擇角度展開研究,無疑顯示了高度的學術敏感性與強烈的時代感。選擇林語堂這一長久以來被忽略、排斥乃至批判的作家作為論文的研究對象,固然有內心的貼近與喜愛之緣故,卻同樣需要極大的學術魄力和敏銳的學術眼光。果然,其博士論文以《林語堂的文化情懷》為題出版時,受到了學界的熱情關注,專家學者紛紛發文予以推介。朱德發教授高度評價該書,認為《林語堂的文化情懷》顯示了林語堂研究的新視野、新境界與新高度,“是一部資料的豐富性、實證性與思維的超越性、辯證性達到有機統一的創新之作”。趙稀方教授指出該書“進入了思想研究的內部”,發現了“林語堂思想所蘊含的不同于‘五四范式的文化意義”。周仁政教授將宏闊的視域、文化眼光和研究方法的更新概括為該書的三大學術支點,盛贊該書是“今天人們理解林語堂的一把鑰匙和解讀林語堂的一個極為全面而有效的參照”。此外,譚桂林的《靈魂的貼近——讀〈林語堂的文化情懷〉》、王智慧的《評〈林語堂的文化情懷〉》、朱國華的《從魯迅之外的視點看——〈林語堂的文化情懷〉點評》等論文,從不同的角度對該作予以闡發。其時,王兆勝年僅36歲。王兆勝的另一部林語堂研究專著《閑話林語堂》的出版,更是掀起一股“閑話林語堂”熱。這一方面是由于《閑話林語堂》是其此前研究工作的深入,對林語堂其人及其思想的闡釋更加深刻細致,恰如陶東風教授對該書意義的總結剖析:“可貴的是,《閑話林語堂》一書又不僅僅在個人心靈升華的意義上把握林語堂的意義,它的價值更在于把現代性反思的視野引入了對于林語堂的評價,從而使其對林語堂的‘翻案具有了文化學乃至社會理論的普遍意義。”另一方面則得益于該書寫作手法的轉換。由于是博士學位論文修改而成,《林語堂的文化情懷》面向的讀者主要是專家學者,對林語堂的研究更多是學理性探討,語言也較為嚴肅莊重。相比而言,《閑話林語堂》則主要面向讀者大眾,因而趣味性和可讀性更強。這一點在學界已經達成共識,如丁國旗研究員指出:“本書作者是從原生態的感受而不是從學理的角度來研究的,這就能夠比較真實、全面、比較形象和個性化地給我們展現一個真實的林語堂。”呂周聚教授對《閑話林語堂》的寫作方法也贊賞有加:“作者用一種通俗、生動、流暢的語言將林語堂置于20世紀中國復雜的社會環境之中,用新的眼光、新的標準來對其進行‘閑說,從文化、家庭、個性、創作等不同角度與其進行溝通與對話,將復雜多面的林語堂重新展現在讀者面前。”當然,該書對林語堂的研究之所以打動人心,更在于王兆勝以一種靈魂貼近的方式來接近研究對象:“以靈魂貼近的方式來研究現代作家,《閑話林語堂》可謂創始;能夠從精神層面乃至生命意義挖掘林語堂的,《閑話林語堂》也是海內外之第一,正是這一方面,構成了《閑話林語堂》一書的最大特色。”如果說《林語堂的文化情懷》專注于“提高”,那么《閑話林語堂》在“提高”之外則兼顧了“普及”,該書出版后不僅在學界引起強烈反響,同時也受到媒體和普通讀者的喜愛,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此后,王兆勝與林語堂研究結下不解之緣,沿著《林語堂的文化情懷》所開辟的研究道路,他先后出版《生活的藝術家——林語堂》《林語堂的文化選擇》《林語堂 兩腳踏中西文化》《林語堂大傳》《林語堂與中國文化》《林語堂正傳》《林語堂與中外名人》等著作,不斷拓展林語堂研究的深度與廣度。在分析與評價林語堂的思想貢獻時,王兆勝“始終把研究對象置于現代文化語境和歷史文化脈絡的坐標系上”,將林語堂置于中西文化的具體語境中進行闡釋,因而能科學公正地展現林語堂的復雜性。
當然,王兆勝的林語堂研究之路遠未止步,在不斷重新發掘林語堂相關資料,闡釋解讀林語堂思想的同時,他亦將寄望于青年學者身上。他曾不止一次表示,目前的林語堂研究遠未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由于曲折的生活經歷和復雜的人生際遇,林語堂的大量資料散布在民國報刊、檔案館、拍賣行以及境外博物館中,年輕人精力充沛、外語水平高,平時要多加關注,如有機會專門到境外進行搜集整理,一定可以開辟林語堂研究的新境界。王兆勝對林語堂的鐘愛、對學術研究的熱烈追求、對青年學子的諄諄教誨和期待,由此可見一斑。
現當代散文研究范式的不懈探求
中國現當代文學僅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其學術研究空間實際上相當有限。隨著耕耘者的不斷增多,現當代文學研究的道路日漸擁擠,“學術空白”越來越少,能夠在某一方面有所建樹,已是難能可貴。在憑借林語堂研究為學界所熟知后,王兆勝并未停止探索的腳步。由林語堂的散文研究,他轉而發現了中國現當代散文研究的富礦,開辟了新的學科增長點與學術探索領域。
在詩歌、散文、戲劇、小說四類文體中,散文研究最為薄弱。其重要原因之一,便是現當代散文理論的匱乏,由此導致現當代散文研究陷入“失語”的尷尬境地。在王兆勝看來,要想將新世紀散文研究引向深入,開創散文研究的新局面,必須“建立一整套散文研究的理論話語,以保證散文研究的科學性和獨特性”,因而“獨特話語理論的建構將是21 世紀散文研究能否取得真正突破的關鍵之關鍵”。基于此,王兆勝的散文研究工作,首先便是廓清現當代散文的基本概念,構建現當代散文研究的理論話語,探索現當代散文研究的基本范式。
長期以來,破體與突圍是散文理論探索的重要途徑,散文研究者往往注重突圍和變革,而建設性的意見則相對缺乏,這導致散文的文體界限越來越模糊,幾乎解構了散文的文體規范。例如魯迅就認為:“散文的體裁,其實是大可以隨便的,有破綻也不妨。”尤其是肖云儒提出的“形散神不散”的散文觀念,在解放散文文體的同時,也對散文的發展產生了諸多不良影響。基于對以往散文理念的反思,王兆勝以“形不散—神不散—心散”作為中國現當代散文的核心理念,強調散文應該“形聚神凝”,而“關鍵在于‘心散,即有一顆寧靜、平淡、從容、溫潤和光明的心靈。換言之,散文的本質不在于形神俱‘散,也不是‘形散神不散,而是‘形聚神凝中包含一顆瀟灑散淡的自由之心”。“心散”包含真誠、自由、平等、對話等觀念,成為他論說現當代散文的核心價值尺度。王兆勝的“心散”理念在學界激起強烈反響,王光東教授對“心散”觀念的價值給予充分肯定:“這一散文觀念的提出,為當代散文批評理論注入了新的活力和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豐富和完善了散文理論內涵。同時,這一散文理念的提出也具有充分的文學史理論依據,具有鮮明的中國化特色。”白浩教授甚至將王兆勝的散文理念歸結為“心學”,認為“王兆勝在論林語堂、散文創作、散文批評三大版塊間具有高度的互文性,這便是統一在‘心學的歸宗、修行、創制一脈中的不同形態”。
王兆勝散文研究的另一個顯著特點是在比較的視野中,以辯證的態度探討散文的基本概念和范疇。例如,長期以來,不僅散文與其他文體的界限模糊,散文內部各類文體的劃分也并不明晰,在許多作家和學者看來,“小品文”與“隨筆”二者之間幾乎可以畫等號,是同一種文體。王兆勝則將這兩種既相互關聯又有所區別的文體置于同一篇論文中進行討論,在比較的視野中說明二者之間的區別:“其實, 隨筆與小品文在內涵和外延上都有根本的差異:隨筆一般篇幅較長, 不像小品文那樣短小精致;隨筆與小品文雖都重視自我個性和絮談筆調,但卻不如小品文那樣充滿靈性和簡潔清麗, 也往往更為散漫和理性; 隨筆偏于‘筆, 而小品則偏于‘品。‘筆, 記也,‘ 品, 味也, 隨筆少了小品文的滋味和韻致。”通過比較分析,隨筆散文的概念更加清晰明確。無論是對“散文詩”和“詩的散文”的概念劃分,還是對“自由與限制”“真實與虛空”“常態與變數”等散文基本理念的分析,王兆勝都在比較的視野中,以辯證的態度進行探索。趙佃強教授指出:“在王兆勝那里,‘辯證法不僅僅是一種思維方法,也是一種文學觀,更是他的一種價值觀。”正是比較分析方法和辯證思維的運用,提升了其學術研究論著的理論高度。
其三,清晰的文學史意識是王兆勝散文研究的另一特點。王兆勝不孤立探討散文發展的相關問題,而是善于從散文發展史角度展開相關討論,諸如“20世紀”“新時期以來”“百年”“發展嬗變”等表達時間觀念的詞語頻繁出現在他的學術研究論著中,成為其學術研究的關鍵詞。即使是單個作家作品的評析,他也總是力圖在歷史脈絡中分析其價值與得失。這種自覺的文學史意識備受學界稱贊,趙金鐘評價王兆勝的《真誠與自由》“是一部難得的20世紀中國散文史”,牟洪建在評析王兆勝的幾篇關于中國現當代散文思潮流派的論文后表示:“如果把以上王兆勝對各種思潮流派的研究綜合起來從宏觀上進行把握, 實際上也可以看作是一種‘新時期散文思潮史。”可以說,王兆勝的散文研究論著皆是“論從史出”,歷史意識的介入,使得他的散文研究論著具備文學史的扎實與厚重。
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是指導文學良性發展的兩翼,文學理論探討文學的本質問題,為文學發展指明方向,而文學批評則直陳文學發展中出現的問題,修正文學發展的道路。王兆勝在探討現當代散文理論、建構當代散文研究范式的同時,也孜孜不倦地進行著文學批評工作。
就文學批評觀念來說,王兆勝始終以“盡善盡美”作為評判文學作品的標準:“其實文學不論怎樣變幻,都離不開一些基本的價值觀,概言之,就是你是不是向真、向善和愛美。基于此,我是以‘盡善盡美來要求作家作品的,即以圣潔的標準進行評判。”正是由于秉持如此嚴格的評判標準,王兆勝的文學批評論著多以發現問題入手,時時充滿銳利的鋒芒。這從他所發表學術論文的題目中可見端倪,《走出近幾年散文的誤區》《20世紀中國文學的價值失誤》《困惑與迷失——論當前中國散文的文化選擇》《折翅與墜落:談周濤近期散文的價值迷失》《賈平凹散文的魅力與局限》《當前中國散文偏向及其調整》等論文,無不以坦率直白的態度,如匕首投槍,直擊當前散文創作的要害。對于熟悉的作家不護其短,對于不熟悉的作家不避其長,對于某些名作家,他也以客觀公正的態度指出其創作中的不良傾向,“不虛美,不隱惡”,以公允的“實錄”精神從事文學批評工作,這是王兆勝的文學批評工作贏得作家和學者一致認可的重要原因。他如一位經驗豐富的醫生,發現當前散文創作中的問題,開出散文創作中的病理報告,而后緊握文學批評的手術刀,為散文創作開出良方,消除病灶。當然,王兆勝并不是站在制高點上,將自己凌駕于被批評者之上,利用批評家的話語霸權,揮舞批評的大棒對散文作家作品進行肆意攻擊,而是以中正平和的態度,與研究對象進行平等的對話。指出問題不是其散文批評的目的,提出改善的方法,引領散文的良性發展,才是其目的所在。對此,李建軍教授有過極為精確而又精彩的論述:“王兆勝無疑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批評家。他不是那種亂砍亂殺的孟浪漢子,而是一位優雅的紳士,是紳士型的猛士。在他的文學批評中,你可以看到尖銳的質疑和否定的精神,但是,他沒有把否定變成恣意的狂歡和放縱的發泄,而是把它當作追求理想目標的正常態度和必要手段。王兆勝的文學研究和文學批評,有著一個總體目標,那就是,通過對文學的歷史和現狀的研究,揭示那些影響中國文學健全發展的問題,確立那些對文學來講至關重要的標準和尺度。”陳劍暉對王兆勝的散文批評也有類似的評價:“王兆勝的散文批評盡管坦率和直言不諱,且富于否定的力量和批判的鋒芒,他的批評姿態卻是平實的,其批評的話語則體現出溫潤、沉穩、克制與和諧的風采。”王兆勝的學術自選集取名為《溫暖的鋒芒》,或許正恰當總結了其文學批評最重要特點。無怪乎張振金在《中國當代散文史》中,將王兆勝作為當代重要的散文理論家和批評家進行介紹,認為:“王兆勝以其實事求是的學風,嚴謹精確的論斷,以及銳意創新的開闊視野,展示出一位青年學者沉穩、公允又不甘于平庸的批評特色。”
從文學批評方法上來說,王兆勝始終堅持以文本細讀作為文學批評的基礎。在他看來,“細讀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散文細讀更為重要!因為以往(包括2003年)的散文研究明顯存在著忽略具體的作家作品的現象,許多研究者還停留在‘空對空和‘玄對玄的泛論上面,這必然阻礙研究的深入和突破。不管怎么說,散文細讀是基礎,又是前提,還是得出正確結論的保障。沒有這一環節的充分準備,任何理論的介入都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甚至恰得其反,導致散文研究走向斜路”。王兆勝的散文批評論著不熱衷于搬弄西方的文學理論概念,而是以嚴謹踏實的文本細讀功夫著稱。對此,王景科和牟洪建有過深入細致的分析:“王兆勝的散文批評以對作家作品的細讀為基礎,不是走馬觀花、浮光掠影式的對作品妄下結論,而是以嚴肅認真的態度對待批評。”這種文本細讀方法與英美新批評派的文學研究方法有相似之處,卻又超出了新批評派的方法范疇,蘊含了“中國智慧尤其是中國人心靈的妙悟”。在王兆勝看來,只有以心靈貼近的方式對散文作品進行觀照,才是今后文學研究更上層樓的密鑰:“用‘心靈之光燭照文學,就是要求研究者突破理性邏輯的限制,有情、有韻、有味、有感、有覺、有悟、有慧地同作品對話,以獲得獨特的個人性理解及其創造。”王兆勝的散文批評論著中,既有大量的文本細節作為論據,又有心靈的妙悟作為支撐,正是有了文本細讀功夫,才更加真實可信,增強了說服力。
在比較視野中梳理現當代散文的基本理念,在歷史觀照中批判現當代散文的誤區,王兆勝探索現代散文研究的基本范式,逐漸構建起現當代散文研究的理論話語體系。這是其散文研究的自覺理論追求:“首次推出散文理論和批評的探索叢書,可以起到開風氣之先和奠定基石的作用,也為以后散文理論和批評的進一步拓展,打開更廣闊的發展空間。”正是有了自覺的理論話語意識,又有大量的文學批評實踐,王兆勝的散文研究才得到學界的認可和高度評價,呂周聚教授認為:“在散文創作、散文研究失范的形勢下,王兆勝致力于散文研究范式的探索與建構,以真誠與自由的態度來探索現代散文的寶藏,站在歷史的制高點上發言,呼吁為散文創作、散文研究確立規范,表現出勇于探索的銳氣與敢于擔當的勇氣。”朱壽桐教授則表示:“王兆勝以林語堂專攻以及中國現代散文及其他文學現象的兼擅,組合成從文化視角、文化精神及立場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學術矩陣,體現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難得的扎實與大氣。”這種扎實與大氣的學術品格,離不開散文細讀的功夫,離不開文學史的視野,更離不開敏銳的學術眼光與魄力。
詩性與智性和諧統一的散文創作實踐
一般而言,從事學術研究工作需要較強的邏輯思維,重視理論探討與學理闡發,而進行文學創作則更依賴于形象思維,重感性的體悟,需要靈感與才情,二者之間存在不少差異,因而創作與研究兼顧的學者并不多見。對此,王兆勝卻持不同的見解,他始終認為文學研究與文學創作并非水火不容,而是應該相得益彰,相互促進,“批評與寫作同心同德、互相借鑒、雙向互動,方能結出文學經典的碩果”。因此,他在課堂內外多次告誡學生,在進行學術研究的同時,也要嘗試進行散文創作,唯其如此,才能感同身受,切身體會文學創作中的甘苦,為文學研究積累豐富的經驗。而王兆勝自己在學術研究的間隙,更是創作了大量的散文作品,許多作品多次入選各類散文選本、中學教材,有些成為中高考試題,為廣大讀者所熟知和喜愛。
“情”是王兆勝散文的核心概念之一,他的散文創作,關注人世間的真善美,表達對現實人生的真心與真情。將散文集命名為《情之一字》,可見其對“情”之珍視。《母親的遺物》《父愛深深深幾許》《與姐姐永別》《春蠶蠟炬似二哥》《三哥的鉛色人生》《師德若水》《天高地厚筑我廬》《良師益友劉同光》等散文,無論是寫親情還是師友情,都細節真實,感人肺腑。張偉認為,王兆勝的散文“其所敘之事皆為真事,所述之情皆為真情,如此其思鄉懷遠之作,寫人記事之文,讀來倍覺親切,暖流直入肺腑,自有‘人類情感,有所同然,誠于己者,自能引動他人之妙”。真摯情感的自然流露,是王兆勝散文為讀者所喜愛的重要原因。羅振亞教授和劉波博士對王兆勝的散文作品有如下評價:“在追求和諧之美的同時,以真情實感而非虛情假意地書寫,是王兆勝散文所蘊涵的另一種特殊的理念。他筆下不僅有令人憐惜的其他生物,而且有更多可悲憫的人世。”正是因為以悲天憫人的情懷看待人生中的苦難與真情,相較于一般寫人記事的散文而言,王兆勝的散文創作境界更加高遠。
在關注現實人生時,王兆勝的散文也強調“天地之道”。因為發揮人的主體性和創造性時,如過度強調“人的解放”而忽略“天地之道”的規約,失去敬畏之心,則必然導致人的異化。王兆勝曾對“天地之道”做過詳細的解釋:“強調‘天地之道,即是承認:無論如何,人都是天地自然的一分子,都不能無視天地自然的存在和先驗限制。”《柔韌之道》《半半哲學》《敬畏之心》《水的感悟》《向“物”學習》《親近泥土》等散文作品,強調天地人心的交感和諧,因而就有了不同尋常的哲學意味。
關注現實人生,胸懷悲天憫人的大情懷,而又遵循天地之道,王兆勝的散文實現了詩性與智性的和諧統一。顏翔林教授對王兆勝散文的風格特點有過極為貼切的總結:“兆勝的散文呈現一種顯著的哲學與詩和諧交融的文化身份,閃爍著對天道人心的沉思與追問的亮色,以敬畏自然和仁愛眾生的美學情懷呈現自我的藝術風格。”戴海光和金宏宇教授對王兆勝的散文也贊賞有加,認為:“他的散文以天地人心為支點,以真誠自由為精神向度,在平淡樸素的文字中蘊藏了對人生世態的悲憫情懷、對自然萬物的博愛與觀照、對都市與鄉村的現代性反思的深刻人文內涵,從而形成了自由詩性與哲學思考有機融合的散文品質。”王兆勝的散文作品是其散文理念的外化,文學創作與文學研究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從本質而言,文字背后所蘊藏的是作為學者的王兆勝廣闊的胸襟與情懷,謝有順在此給予很高的評價,他說:“王兆勝是有真知、見性情的理論家,他的《林語堂的文化情懷》《真誠與自由——20世紀中國散文精神》《文學的命脈》等著作,文辭銳利,創見獨特,論述溫潤而富有激情,同時具有鮮明的個人風格。在今天這個學術日益體制化、空洞化的時代,哪怕是年輕的學人,顯露出來的也是蒼老的面影,學術似乎成了冷漠的材料堆砌或概念演繹,已不再關涉學者的生命與情懷——當所謂的學術向生命獨立,完全遁入一個封閉的空間,這種學術實際上也就死了。”他又說:“王兆勝顯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的理論文字,并不愿被當下的學術潮流所制約,而是一直在突破現有的表達空間,以期將自己的筆深入所論對象的內部。”“王兆勝的文字,處處可見他的赤子情懷。他懷著感恩和敬畏書寫,決不在世俗面前低下他那顆高潔而驕傲的頭顱。這是他人格的象征,也是他的文字充滿生命省悟的原因所在。”懷著赤子之心寫作,使得王兆勝的理論作品有真知,散文作品見性情。
當然,王兆勝的學術研究工作不止于上述幾項。他關注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古典文學的關系,發表《〈紅樓夢〉與20世紀中國文學》《林語堂與孔子》等學術論文;為了擴大當代散文研究隊伍,他招收現代中國散文研究方向的博士研究生,在學術講座中多次呼吁聽眾關注現當代散文,提議碩博士在論文選題時向現當代散文方向傾斜;為了推動當代散文研究工作,他與吳周文教授、陳劍暉教授聯合主編“文化自信與中國散文叢書”,為散文研究論著的出版發行提供支持;為保留散文研究資料,他編選散文選本,撰寫散文年度盤點論文,推介優秀散文作品,為當代散文的經典化貢獻力量。近年來,王兆勝又開辟學術研究的新領域,在路遙研究、兒童文學研究等方面,他都有所涉足,甚至還出版了自傳體小說《磨心鏡的男孩》……
開拓創新的可貴學術品格
在王兆勝的學術研究道路上,有兩項可貴的學術品格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值得學習與借鑒。
其一是對學術研究的巨大熱情。王兆勝熱愛生活,興趣愛好良多,年輕時癡迷于手談,據說有時通宵下棋,曾創下一夜連下三十六局的記錄;他習書法,偶爾也打太極,還熱衷于收集各色的石頭,都能從中悟道。但在所有的興趣愛好之中,讀書治學恐怕要排在首位。王兆勝曾言,到北京生活多年,還未游覽過長城。他并非對祖國壯麗的大好河山不感興趣,而是時間和精力實在有限,為了終生從事的學術志業,只好忍痛割愛。作為中國頂級學術期刊的編審,王兆勝工作繁忙,若不是胸懷對學術研究的巨大熱情,實在無法想象,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還能數十年如一日讀書治學,不斷寫出高質量的學術論文和等身的學術研究著作。
其二是強烈的開拓創新精神。王兆勝從不盲目追隨學術潮流,而是引領和創造學術潮流。20世紀90 年代,他選擇林語堂作為研究對象時,林語堂還處于備受冷落的階段,林語堂研究也才剛剛起步,而進入新世紀,不僅林語堂轉而成為熱門作家,出版機構紛紛編選印刷林語堂作品,林語堂研究也儼然成為學界“顯學”。在世紀之初,他轉向現代散文研究與當代散文批評時,散文研究正處于滯緩低谷期。在以王兆勝為代表的散文研究學者的呼吁和引領下,當前散文研究盡管仍落后于散文創作,散文研究的成果盡管仍不盡如人意,但是散文研究的富礦已經引起學界重視,許多學者已經開始涉足散文研究領域并取得可喜的成績。以上學術成就的取得,若是離開強烈的開拓創新精神,是斷然不可能實現的。
筆者與王兆勝教授相識多年,其學問人品都令后學望塵莫及。他不僅傳道、授業、解惑,而且言傳身教,教授為人處世之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愿他的健康之樹常青,學術之路常新!
作者: 左安秋,南開大學文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散文、少數民族作家文學研究與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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