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謙
肖 磊
王 慧
孫 琦
“景觀”作為地理學的基本研究范疇,起源于對地形地貌的空間審美(scenery)和空間地理(geography)的研究[2]。20世紀70年代,段義孚提出“地方感”的概念研究個人或群體與其居住區域之間的情感紐帶[3],以“日常生活”的視角進行景觀研究,關注群體的“空間生活體驗”(the lived experience of space),代表了地理學景觀研究的“文化轉向”[4]。至此,文化轉向下的景觀研究不再局限于對景觀客觀表征、演變規律的研究,而是聚焦于景觀所屬群體的地方情感價值、文化意義的解釋,并以此獲得“知覺知識”(perception)。幾乎同一時間,文化人類學的研究也呼應了景觀研究的新視野、新方法論的需求。1989年,人類學家在倫敦召開以“景觀人類學”為主題的學術研討會,標志著景觀人類學正式進入學術研究視野,也代表人類學的“文化書寫”向“空間”研究轉向[5]。
景觀人類學是通過對文化的解析,探討人與環境互動過程及彼此之間的關聯性[6]。人類群體在生活過程中賦予周圍環境以知識、價值觀、行為等“文化意義”(cultural meanings),反之,環境所蘊含的文化意義又會影響人類的認知和行為[7]。景觀人類學基于主位(emics)和客位(etics)的視野,通過關注景觀文化意義的外來投射或內在映射的過程,并產生“場所”(place)和“空間”(space)的概念[5]。這一對概念由赫希和奧漢隆(Hirsch &O' Hanlon)[8]提出,并成為景觀人類學最主要的分析基軸之一。梯里(Tilley)對這二者的定義為:“場所”是由人們的經驗、知覺、思考和愛戀等構建的范圍,“空間”是為了達成目標而劃出的資源領域[9]。因此,在景觀人類學中,“場所”通常指基于社會關系并承載著當地居民的共同情感記憶與歸屬感的環境。“空間”通常指國家及其行政區域等為了達成政治經濟目的而圈地畫界的領域[10]。“場所”視角重點在研究“當地居民”的生活實踐如何影響景觀構建并賦予其所處環境以文化意義的過程。“空間”視角是研究政府、專家學者、媒體等文化表象主體如何在政治經濟利益的驅動下賦予一個地方以“特色文化”,“生產”出城市中的景觀。順著“場所”與“空間”的基軸可延伸出一次性/二次性景觀、內在/外在景觀、景觀構建與景觀生產等二元的研究范疇。但這二者并非完全對立,而是相互補充的關系。日本景觀人類學學者河合洋尚借用自然科學里的“多相律”(multi-phase)概念來表達“場所”與“空間”多相并存的現象,強調兩者在一定條件下保持自己屬性并構成統一景觀,探討兩相之間的相關性,為景觀的共生提供了理論基礎。在中國城鄉建設的實踐中,更多是基于“空間”視角進行討論,較少聚焦于“場所”本身。因此引入景觀人類學的視角,有助于在歷史環境保護更新的過程中平衡地方文化特色與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情感記憶之間的關系。通過統籌“場所”與“空間”,實現歷史環境中的景觀共生。
景觀人類學是20世紀末興起于英國的新研究領域,1995年《景觀人類學——場所與空間的視角》奠定了景觀人類學的研究范式[8]。21世紀初其作為新興學科向日本滲透,河合洋尚基于“場所”和“空間”對廣州西關的景觀再生進行理論性探討[11]。2016年,《景觀人類學:身體·表象·物質性》論文集收集了日本學界對景觀人類學的最新研究[6],王慧等于2023年對該書進行翻譯出版[7]。2014年,葛榮玲將景觀人類學引入中國[12]。周星通過翻譯《景觀人類學課題》序章介紹其動向與視野[13],劉正愛于2016年發表該書的書評[14]。從這時起,中國關于景觀人類學的論文數量急速增加,并開始與建筑學、地理學等其他學科交叉。陳昭探討文化人類學與景觀設計之間的關系[10];于長江研究人類學與社會學視角下的城市設計與鄉村建設[15];徐桐對景觀研究的文化轉向與景觀人類學進行闡釋[5];傅舒蘭基于西湖民間故事研究景觀人類學在中國語境的運用[16];郭健偉等從人類學視角研究西雙版納傣族風土聚落類型[17]。
泮溪酒家所在的廣州西關區域有大量研究成果,但基于景觀人類學視角的只有河合洋尚在《景觀人類學的課題——中國廣州都市環境的表象與再生》中研究廣州西關的景觀變化,并提出“景觀共生”的獨創性概念。羅韻珊研究西關公共空間與城市生活的關系[18];朱小雷基于當地社會、經濟和文化活力對西關開放社區進行研究[19];王飄逸以社群公共活動的視角研究西關街道空間優化策略[20];肖磊等基于當地居民集體記憶與情感聯系研究西關歷史環境及傳統居住社區的保護更新策略[21-22]。關于泮溪酒家的文獻有莫伯治等從設計實踐的角度進行闡述,孫衛國[23]、郭謙[24]、劉雅琪[25]、余俊穎[26]、王慧[27]等基于價值延續、觸媒理論及園林水系等分析泮溪酒家更新改造的思路。相比西關的研究,關于泮溪酒家的文獻更多是基于“空間”視角的研究,缺少對當地居民日常生活實踐“場所”景觀的研究,以及探索二者之間的關系。
綜上,景觀人類學相關研究從早期概念分析,發展到目前在跨學科研究基礎上對理論進行本土化的總結。但是基于景觀人類學的相關概念在城鄉建設中的實踐研究相對較少,尤其是對歷史環境保護更新的策略研究幾無涉及。因此,從人的角度出發,應用景觀人類學視角對泮溪酒家的保護更新進行研究,對我國城鄉建設中的歷史環境保護更新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泮溪酒家位于荔灣湖畔,此地歷史悠久,最早可追溯到陸賈初至南越……有荔枝灣、花塢、藕塘之饒[28]。南漢時期(917年)是“千里紅云”的皇家園林昌華苑。宋代出現“半塘”村名,標志荔枝灣從皇家苑囿向郊野園林變化。“荔灣漁唱”是明代“羊城八景之一”。清代“一口通商”使巨商富賈在荔枝灣廣建園林別墅,其中以嶺南行商園林的巔峰海山仙館為代表。海山仙館是園主潘仕成用來宴請海內外達官貴人的外交活動場所[29]。民國時期荔枝灣是宴飲游樂之地,紫洞艇、花艇穿梭如織。1947年,泮溪酒家在荔枝灣泮涉水而建。1958年,時任廣州市市長朱光帶領群眾開挖荔灣湖,自此荔灣湖景觀與泮溪酒家緊密結合,成為當地居民記憶中的“場所”景觀(圖1)。1959年,由于酒家破舊,不能滿足接待需求,莫伯治院士在原基礎上利用荔灣湖景色,結合傳統園林的手法進行設計(圖2),并從民間回收大量西關建筑材料和裝修部件,既降低造價也保護了流散在民間的工藝精品[23]。泮溪酒家建成后作為當時全國最大的園林酒家和廣東“釣魚臺國賓館”接待過國內外貴賓五六百人次,同時也與當地居民日常生活緊密聯系。其食客涵蓋各個階層,既有西關商賈、粵劇名伶,也有周邊的鄉里。當地居民經常一家三代都是常客,居民自發組織在酒家中舉辦的粵劇私伙局更是開業至今從不間斷,在此喝茶聽戲成為當地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圖1 荔枝灣水系的歷史照片(引自《廣州舊影》)圖1-1 20世紀30年代荔枝灣游玩宴飲的紫洞艇和花艇圖1-2 1958年開挖荔灣湖公園

圖2 1962年泮溪酒家手繪鳥瞰圖[30]
綜上,泮溪酒家及周邊環境的歷史層積性特征見證著嶺南園林的發展脈絡,具有豐富的歷史價值信息;作為政府的接待場所被賦予地方特色的“空間”景觀,具有社會價值;泮溪酒家與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緊密結合,維系著當地居民的情感價值和場景記憶。因此,其歷史價值的保護與延續是保護更新中的重點。
明治維新以后,西洋化的女性擺脫了“家”制度的限制。以男子為中心的社會制度受到挑戰,男女平等的意識也逐漸傳入了日本。本來一直在追求“良妻賢母”的人生道路,開始了追求個人的道路。藤尾接觸的階層在上流階層,頻繁地交流,“良妻賢母”這種觀念崩潰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媒體的力量也不可小覷。這樣一來,關于女性解放運動的雜志,報紙和書籍也隨處可讀。在文中,藤尾通過書籍,追求自由和解放的權利的潮流,喚起其內心的天性。
在景觀生產論中,“空間”指的是通過文化表象制造出“他者”的幻想,進而生產出包含意識形態和領域界限的景觀“空間”。20世紀末,廣州市政府決定通過挖掘“西關”歷史文化資源從而打造旅游景點和發展地方經濟。在政府、專家學者和媒體等各方努力下,“西關”這一原本模糊的民間地理概念在政治上有了一個清晰的邊界,“西關”由民間“場所”變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景觀“空間”(圖3)。1959年,廣州市領導要求把泮溪酒家改建為嶺南風格酒樓兼具接待國賓功能時[30],便賦予了泮溪酒家意識形態和政治領域邊界的景觀“空間”。由政府成立的“改建泮溪酒家領導小組”對酒家進行文化挖掘和設計,通過“寫文化”給“空間”賦予其特殊性,“生產”出園林酒家、嶺南文化等象征符號。

圖3 西關歷史文化街區、荔灣湖與泮溪酒家空間范圍關系
筆者將西關14個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規劃進行梳理,對專家學者歸納的西關象征符號進行統計,發現自然及物質文化要素中出現頻率較高的為水系(69.23%)、傳統街巷(92.3%)、麻石街巷(84.62%)、騎樓(84.66%)、西關大屋(76.92%)等;非物質文化要素中是粵劇(46.15%)、餐飲老字號(23.00%)、粵菜(15.38%)、民間工藝(7.69%)等出現頻率較高(圖4、5)。當象征符號被“生產”出來后,只有被廣泛傳播和認可才具有象征意義。因此,筆者采用Python軟件以“廣州西關”和“泮溪酒家”為關鍵詞在微博、小紅書和微信等主流社交媒體中抓取數據,對4 114條數據進行詞頻統計,并以可視化詞云展示(圖6),發現以“廣州西關”為關鍵詞的搜索中,美食(1 316次)、文化(1 255次)、歷史建筑(880次)、傳統(836次)、嶺南(833次)、粵劇(702次)、西關大屋(700次)等出現的頻率最高;以“泮溪酒家”為關鍵詞出現頻率最高的詞為美食(1 706次)、老字號(1 478次)、點心(1 420次)、早茶(1 302次)等。可以發現,在政府、專家和媒體等共同宣傳下,社會會達成一種共識,將水系、騎樓、街巷、西關大屋、粵劇、老字號等符號與西關特色聯系起來,并賦予其嶺南文化和廣府文化的意義,使西關的歷史環境保護更新約定俗成地圍繞這些保護對象展開。但是,這些要素在傳統的保護理念下作為單個歷史遺存要素的存在,呈現出散點分布等特點,彼此之間缺乏關聯。因此,如何加強景觀“空間”中符號要素的聯系并形成集聚效應是保護更新中需要回應的問題。

圖4 西關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規劃中的自然及物質文化要素象征符號詞頻統計

圖5 西關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規劃中的非物質文化要素象征符號詞頻統計

圖6 主流社交媒體中的詞頻統計圖6-1 以“廣州西關”為關鍵詞在社交媒體檢索的詞頻統計圖6-2 以“泮溪酒家”為關鍵詞在社交媒體檢索的詞頻統計
如上文所述,景觀生產論是用來論述景觀在政治經濟需求下被制造出來的過程。景觀構建論則是以“場所”視角研究居住在“空間”中的當地居民在生活實踐中所形成的景觀。在東方視角下,“場所”景觀更強調歷史文化記憶的延續而非物質的永恒性,更加注重延續原有場所景觀的精神記憶和場景記憶[31]。筆者對當地居民進行了75次結構化訪談,其中有效訪談68次。基于訪談內容整理出當地居民認為最能代表西關及泮溪酒家特色的歷史景觀要素,運用詞頻統計對相關關鍵詞和短句進行結構分析,并對其重要性進行分級,最終形成保護對象清單為保護更新提供參考(表1)。訪談中發現,在物質要素中園林被提及42次,占35.89%。最能反映西關建筑風格的是中式傳統(51次,30.91%)和中西合璧(49次,29.69%)風格。非物質文化要素中街坊人情味(60次,26.79%)占比最高,傳統工藝如木雕、陶塑、塑石等也有被提及。
從訪談中整理出來的歷史景觀要素可以看到,當地居民面對“他者”打造出來的地方性特色景觀要素有著不同的觀點。泮溪酒家作為當地居民與鄰里、鄉里情感聯結的記憶場所,在他們的記憶中泮溪不只是政府接待貴賓的場所,也不局限于“美食”“點心”和“早茶”等符號。而是酒家舒適的園林環境中容納各個階層,適應不同文化背景和社會地位的人的需求所反映的人情味。當地居民回憶,不同于現在的經營模式,以前客人會根據園林的空間劃分自覺“埋堆”(聚在一起),商人、名醫和名伶坐在花廊,檔次低一點的是中間禮堂,坐門口及其他位置的是鄉里,要好的鄉里可以“搭臺”,一張臺可以擠七八人,最舒服的社交空間是大樹下的露天茶座和粵劇私伙局。但由于經營方式的變化及酒家的擴建導致園林空間被弱化,改變了原來鄰里的社交空間。當地居民也認為,隨著城市建設發展,嶺南民間的傳統工藝正在消失,自20世紀50年代后就難以見到真正的西關大屋及其錯彩鏤金、纖巧繁縟的裝飾工藝。這些居民日常生活中所熟識的荔灣湖景觀、嶺南園林、交往空間、民間工藝及粵劇私伙局等都是重要的歷史景觀元素,與居民日常生活緊密聯系。因此,在歷史環境保護更新中需要重點把握當地“場所”中的景觀要素,以免造成文脈信息與價值的缺失。
景觀人類學在“場所”與“空間”兩大概念的基礎上,研究人與環境之間的“文化”介質并揭示內外景觀的產生機制,這兩者并非非此即彼的二元論傾向。一個景觀可以既包含政府、專家、媒體生產出來的具有地方特色的景觀符號,也包含當地居民日常生活實踐中形成的景觀要素[14]。基于上述研究對西關歷史環境和泮溪酒家的景觀要素進行分析,并從空間、場所視角梳理后發現,部分“空間”視角下具有地方特色的景觀對于當地居民來說也是他們習以為常的景觀(表2)。比如訪談中當地居民認為最重要的自然環境要素是水,被提及的頻率為69.74%。這與“空間”視角下荔枝灣水系密布“半是池塘半是村”的自然景觀基本一致。另外,密布的水網又為園林營造提供基礎,這也印證史料中關于西關園林與水系關系的記載(圖7),但在歷史發展中西關的園林和水系逐漸消失。如荔灣涌邊的文塔在“空間”視角中并沒有被提起,但作為泮溪周邊的標志物是與當地居民的情感歷史記憶緊密聯系的“場所”景觀,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作為“空間”的象征符號,但由于現在位于低洼處而失去標志物功能(圖8)。因此,基于泮溪酒家的歷史景觀保護要素清單,要求保護過程中需要考慮和平衡這些由生活實踐構建的“場所”相與政府專家等生產出的“空間”相之間的共生關系,兼具地方特色的外在景觀和延續當地居民日常生活、情感記憶的內在景觀構成了多相的景觀,這二者具有強相關性。基于“多相律”的概念研究2個不同相之間的相關性及其共生關系對泮溪酒家的保護更新具有指導價值。

圖7 西關一帶園林分布與水系關系(作者改繪自參考文獻[21])

圖8 文塔今昔對比圖8-1 1869年文塔(湯姆·約翰遜攝)圖8-2 文塔現狀
泮溪酒家自1959年建成后60年間,為了滿足市場需求在后續改擴建中過多強調經營面積與經濟效益,忽略了對“空間”與“場所”中的歷史景觀要素的保護,導致其歷史價值和景觀要素在不同年代的改擴建中逐漸失位。從“空間”視角出發,泮溪酒家缺乏整體規劃的擴建弱化了酒家與荔灣湖周邊景觀要素的聯系,使其及周邊歷史環境的層積信息不斷喪失。不同年代的改建使酒家整體風格缺乏統一設計和精細把控,符號要素的象征作用不斷弱化,導致國賓接待的功能難以為繼。在“場所”景觀中,酒家一味地追求經營面積而不斷壓縮當地居民習以為常的“場所”,導致園林特點被弱化,交往空間消失,打斷當地居民與周邊環境的文脈聯系與情感記憶。在“共生”視角下水系與園林酒家的關聯性低,“空間”中缺乏標志符號,“場所”中的熟識景觀逐漸消失。因此設計團隊于2019年接到委托后,在莫伯治院士“樸素淡雅中求精美”的設計原則指導下,提出“錯彩鏤金艷雅風,異域風情煙火氣”的多相共生理念。針對以上問題,基于景觀人類學理論與方法,根據泮溪酒家歷史景觀要素保護清單,兼顧“空間”視角下的接待功能、地方特色景觀,和“場所”視角下當地居民與景觀的關系,系統全面地對泮溪酒家進行保護更新(圖9、10)。

圖9 泮溪酒家保護更新前后對比鳥瞰圖圖9-1 2019年保護更新前照片圖9-1 2023年保護更新后照片

圖10 泮溪酒家保護更新前(10-1)后(10-2)對比總平面圖
在梳理泮溪周邊景觀要素的過程中發現,政府、專家學者等多個主體通過賦予水系、園林、西關大屋、粵劇、傳統街巷等符號要素以文化意義,從而“生產”出具有西關特色的景觀。但這些符號要素作為單一存在的歷史遺存,雖然被廣泛提及卻過于分散,難以形成聯動并“生產”出更具象征性的景觀符號。因此,在保護更新中,設計團隊對“空間”中體現西關特色的符號要素加以強化,以超越泮溪酒家本體及周邊區域的觀念,基于“大荔灣湖”的視野,在更大的范圍考慮環境價值和人文景觀價值,挖掘“空間”的地方特色景觀和與之相關的文化內涵。將泮溪酒家作為“空間”景觀的錨固點,把外部景觀中的符號要素串聯起來。以泮溪酒家的更新為契機,串聯大荔灣湖周邊仁威廟、梁家祠、文塔、七園五館、逢源大街、西關大屋、龍津路騎樓街等符號要素,從而形成聚合效應,打造當代海山仙館長卷。另外,在更新中除了加強美食、老字號等宣傳,以及采用具有嶺南傳統風格的“青磚”“滿洲窗”等符號元素外,還通過挖掘“空間”中的歷史信息,研究海山仙館的空間布局、建筑細節,對海山仙館貯韻樓進行摹寫,延續其歷史上作為外交接待場所的歷史情景和功能屬性(圖11)。在保護更新中基于宏觀的尺度整體考慮“空間”景觀,通過構建新的象征符號“生產”出更具西關特色的景觀,并賦予泮溪酒家新的文化意義,也為“場所”景觀的重新構建奠定基礎。

圖11 泮溪酒家接待主樓摹寫海山仙館貯韻樓圖11-1 1844年海山仙館貯韻樓照片(于勒·埃及爾攝)圖11-2 保護更新后的泮島接待主樓
從對當地居民的訪談中可以看到,基于日常生活所構建出的內部景觀雖與“他者”生產出的外部景觀有所區別,但在保護更新中可以通過了解當地居民的歷史文化、情感記憶,構建他們所熟知的內在景觀,從而強化“空間”中的符號特征。比如泮溪酒家作為老字號茶樓,其舒適的園林環境和打破階層的公共交往空間刻在居民的記憶中,很多街坊風雨不改,每日到泮溪喝茶聽粵劇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種“場所”景觀承載著當地居民的社會關系和情感記憶,同時也被作為象征符號植入“空間”中。
因此,設計團隊在保護更新中注重當地居民與周邊環境、日常生活、情感記憶、社交網絡等因素之間的關系,依據歷史信息的真實性,在尊重莫伯治原空間格局基礎上延續泮溪酒家的園林特點,兼顧當代經營的同時保留大樹下鄰里飲茶的社交空間。在前庭的改造過程中尊重歷史信息的完整性,恢復20世紀50年代的紅色砂巖鋪地,酒家連廊采用錯彩鏤金的小木作裝修構件,既再現當地居民記憶中西關大屋“艷雅”的裝飾風格[32],也保留與傳承嶺南民間的傳統工藝。翻修舉辦粵劇私伙局的餐廳,為當代及未來的居民提供具有歷史場景感的場所。在尊重和延續歷史信息的真實性與完整性的基礎上,挖掘當地居民與環境互動的歷史情境,充分考慮與當代及未來居民日常生活實踐的結合,把他們生活的環境要素、社會關系與日常的空間體驗結合在一起,從而構建出具有情感記憶的場所景觀。將泮溪酒家打造成為傳承嶺南傳統園林、民間工藝及非遺文化展示的活態博物館,一方面延續了當地居民的傳統文化記憶,另一方面基于當地居民日常生活的“場所”景觀使“空間”中具有西關特色的景觀符號得到強化。
基于前文的研究可以發現,泮溪酒家一些景觀具有“多相共生”的特征,既包含具有地方特色的“空間”景觀,又延續了當地居民日常生活的“場所”景觀。在設計中基于“多相律”的理論,將當地居民在“場所”生活實踐中構建的景觀與“空間”里生產的具有地方特色的景觀關聯起來,對荔灣湖及泮溪酒家的水系進行梳理,強化園林與水系的關系,通過假山將荔灣湖水脈氣息引入酒家的各個庭院中(圖12),并在內湖以紫洞艇為原型重塑船舫,打造新的象征符號,呼應當地居民記憶中西關水鄉的歷史情景。在泮溪酒家沿涌商鋪的立面更新中,強化“空間”景觀中涌邊街、傳統風格等景觀要素,通過披檐和垂直綠化滿足當地居民日常生活的功能需要,打造出既具有地域特色,又兼顧居民日常需求的景觀,實現“場所”與“空間”景觀的共生(圖13)。在“空間”景觀的象征符號塑造方面,利用原電梯間沖高部分改造為中式景觀亭和西式穹頂,其中中式景觀亭與文塔相呼應成為新的標志物,延續當地居民的場景記憶。中西合璧的穹頂則回應當地居民對于“場所”中建筑風格的記憶,將“場所”中構建的景觀賦予“空間”新的意義,實現二者的“多相”共生,也為“他者”營造一種異域感。在保護更新中將當地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的“場所”景觀引入,賦予“空間”以多元、交融的文化意義。在設計中利用“空間”保留住居民的日常生活與情感記憶,使“空間”與“場所”、內外景觀得以統一共生。

圖12 利用假山將荔灣湖的水脈氣息引入酒家的各個庭院

圖13 “場所”與“空間”景觀的共生
20世紀末出現的景觀人類學將landscape(對土地的凝視)一詞所能表達及無法表達的內容都作為研究對象,重視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和情感記憶。在中國城鄉建設進入存量更新時期,留下城市記憶和記住鄉愁是這一時代的主題。在此背景下引入景觀人類學的視角和方法,有助于為城鄉建設中的歷史環境保護更新提供出新的研究路徑。在泮溪酒家保護更新中以“景觀人類學”方法,基于空間生產論結合大數據量化分析,研究“他者”俯瞰歷史環境并“書寫”出屬于當地的特色景觀。以場所構建論結合田野調查、結構化訪談等人類學研究范式解析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情感記憶等對景觀的構建,并基于“多相律”研究二者的統一共生,為實踐提供理論與方法指導。在實踐中擴大研究范圍,強化象征符號,生產出具有地方特色的“空間”景觀。以“場所”視角挖掘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與社會關系,構建出具有情感記憶的場所景觀。最后基于“多相律”理論利用“空間”保留當地居民的“場所”景觀,使內外景觀在保護更新中得以融合共生。綜上,景觀人類學視角的運用有助于在歷史環境保護更新中逐步建立當地居民日常生活與城市發展之間的平衡。本研究是基于景觀人類學的實踐應用,受限于調研時間,對訪談對象沒有進一步細分,缺乏對游客、當地新老居民的詳細訪談,以及缺乏針對“空間”與“場所”動態變化的研究。下一步將針對存在問題擴大研究樣本和對象,對“動態性”進行多學科交叉研究,在研究的科學性和準確性上更進一步。

表1 西關歷史景觀要素保護清單

表2 景觀人類學視角下的泮溪酒家歷史景觀要素
注:文中圖片除注明外,均由肖磊拍攝或繪制。
致謝:感謝建筑設計團隊——華南理工大學歷史環境保護與更新研究所(郭謙、肖磊、沈聰杰、王紹杰、劉婧娟、朱崇新、沈芳羽),廣州市城市規劃勘測設計研究院(陳偉軍、唐珉、區慧美、賴奕堆、劉瑞文、孫琦)。感謝室內設計團隊——廣州士邦設計有限公司(李明娟、陳曉鵬、付阿紅)。
泮溪酒家保護更新項目獲得IFLA ASIA-PAC LA Awards 2023建成項目類的文化與城市景觀類(Cultural and Urban Landscape)卓越獎(Awards of Excellence),入圍2023年英國皇家風景園林學會獎(Landscape Institute Awards)的景觀遺產獎項(Landscape Leg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