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岳到風景名勝

主編：王向榮 教授

自然界的地質構造運動及水與風的流動塑造了中國多樣的地貌，使得中國成為一個多山的國家。而千百年來中國人的生活、文化、藝術和宗教的影響，又將數不盡的山岳造就為國家的或地區的名山。每一座城市的郊外都有屬于自己的名山，歷史上它們是城市建設選址的重要方位參考，是僧侶修行的洞天福地，是民眾踏青郊游和祈福的勝跡，是文人畫家審美抒情和采風的去處，也是保存地區動植物資源的生態源地。這些名山是自然與人文交融薈萃的地方，是最能代表中國國土自然特征和文化價值的風景。

巍峨高聳的山岳是天地相接的地方，在古代被認為是人神溝通的紐帶，神秘、崇高并令人敬畏。正如“仙” 字便是“人” 與“山” 的結合，傳說中神仙們大多住在凡人難以到達的大大小小的山岳中，令山岳具有更多的靈性和力量，“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山海經》中記述了上古時期華夏大地東、南、西、北、中五大區域的400 余座山以及與之相關的山神的形貌和神力，展示了古人對山岳的崇拜與信仰。中國最早的地理著作《禹貢》描繪了九州之上山脈的方位與走向。在歷史的長河中，這些傳說和記載賦予了許多山岳人文的含義。

正是由于山岳便于溝通神靈、利于禪修和冥想，佛教和道教都偏愛風景優美的大山。佛寺道觀多修建于山中，或掩映在林木蔥郁、蜿蜒僻靜的幽谷；或隱現于峰巒聳立、云霧縹緲的山腰；或鑲嵌在危峰兀立、怪石嶙峋的崖間；或矗臥于天地相通、一覽眾山的山巔。這些宗教建筑借助山形地勢巧妙布局，與山體渾然天成，成為山水中的人文風景。深山古剎甚至成為名山的景觀象征，為山岳帶來了神圣的意義與神秘的色彩。信仰的力量也引導著僧侶和信眾們持續不斷地在山中進行營建活動，使山岳成為洞天福地和仙山勝境，不僅是修行的圣地，也是百姓祭拜祈福和慰藉心靈的場所。

山岳也是孕育萬物的源泉。“南山有桑，北山有楊……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中國最早的詩集《詩經》中就有描寫山中不同植物的詩句。山中的植物和動物不僅維護著山地生態系統的平衡，也為古人提供了許多重要的生活資源。山還是河流和湖泊的發源地，而水是生命之源、農業之本。作為農耕民族，中國人自古就通過構筑陂塘和修建灌渠來匯聚和引導山區的泉水、河流和地表徑流，用于灌溉廣闊的平原，發展農業并建設家園，將華夏大地的山、水、田、村、城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也構建起山川與生產和生活之間親密的關系。

山岳并不僅僅是物質的空間，也是精神的世界。巍然而神圣的山岳象征著高尚的人格，正所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古人以“山高水長”寓意人的品行高潔，借“仁者樂山” 比喻人的道德深厚。在中國文化中，山岳往往被賦予諸多自然之外的文化意義。

山岳也是中國文學藝術重要的靈感之源。對山的欣賞印刻在中國人的文化基因之中，文人名士都愛好游歷名山，在自然中汲取靈感、獲取養分。他們留下的數不盡的山水詩詞和山水畫作，賦予山岳以詩情畫意的浪漫情感。山水詩畫將中國的山岳描繪成源于自然又不同于自然的人間仙境，為山岳附加了深厚的人文積淀。

山岳在中國文化中的豐富內涵使得中國人對其有揮之不去的依賴情結。歷史上，寄情山水、隱居避世是一些文人標榜的人生態度；登高舒嘯、臨流賦詩是文人們向往的恣意生活。山中是桃源，是恬靜、高雅和自由的象征。山間承載著文人的修行，而文人的修行又重塑了山岳，讓山成為人化的自然，不僅可望、可行，還可游、可居，更可詩、可畫。山是中國人的家園，是生活之地、游憩之境、避世之所和冥思之處。

山岳在中國具有特殊的意義。那些經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塑造，又被中國人的生活、文化、藝術和宗教深深浸染的山岳都是國家或地區的名山，它們經歷歲月的洗禮，不斷積淀，成為“自然的人化” 與“人化的自然” 有機結合的自然與文化遺產。絕大多數名山在今天都演變為獨具中國特色的一種保護地類型——風景名勝區。

風景名勝記錄著自然的變遷，蘊含著中國文化的基因，是博大精深的中國山水文化的重要載體。它們不僅屬于過去，也屬于當今，更屬于未來。認識中國風景名勝的獨特價值，協調好保護自然風景和歷史勝跡與公眾享用之間的關系，我們才能讓歷經漫長歲月而形成的風景名勝永續地傳承下去，不僅發揮其生態、旅游、科研、教育、經濟、藝術等方面的綜合作用，也將中國文化持續地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