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菊,張亞訪,李戎,陳杰,嚴朝芳,黃源,鄧睿
昆明醫科大學公共衛生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45歲及以上的中老年人人口總量約為6億人,占總人口的42.63%[1],比六普時期提高了9個百分點,其中45~59歲的人口約有3.37億人,未來老齡化程度將進一步加劇。隨年齡增長,中老年人在身體機能、心理認知和社會適應等方面的健康狀況均易出現衰弱跡象[2-3]。第六次全國衛生服務調查報告顯示,我國45歲及以上人口慢性病患病率高達43%[4]。多項研究表明,我國中老年群體易出現抑郁情緒,抑郁檢出率在31.20%-44.61%之間[5-6],31.41%的中老年人處于社會隔離狀態,高于國外社會隔離率18.4%[7]。因此,改善中老年群體的健康狀況已成為當前推進健康老齡化的有力支撐。既往研究發現,中老年人的健康狀況受多重因素的影響,子女數量和生活方式會影響中老年人生理健康[8],性別、文化程度和工作狀況是影響中老年人心理健康的主要因素[9],而戶籍、工作狀況和家庭經濟收入又會對中老人的社會健康產生影響[10]。
當前中老年人的健康狀況已受到學界關注,但大部分研究均局限于某一健康維度,例如針對衰弱、疾病成因的探討[11],或針對認知、情緒、抑郁等現狀的描述[12-13],或關于社會支持、代際支持與老年人身心健康關系的探索[14]。雖有學者從身體、心理、社會三個方面對中老年人的整體健康狀況展開過評價,但這些研究主要關注的是安徽、天津、北京等城市地區的中老年人口[15-16],鮮有研究涉及少數民族和農村欠發達地區。《“十四五”健康老齡化規劃》明確指出,積極推動城鄉、區域老年健康服務均衡發展,確保老年健康服務公平可及,由全體老年人共享[17]。本研究基于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選取云南省直過民族、其他少數民族聚居區為調查點,采用日常生活活動能力量表、9項患者健康問卷及社會支持量表對云南省不同民族中老年群體的生理、心理和社會健康狀況展開調查,并探知潛在的影響因素,以期為進一步完善中老年人健康促進的相關政策提供依據和參考。
本研于2022年7月—12月究采用多階段隨機整群抽樣的方法抽取研究對象。根據地區和社會經濟發展狀況,從云南省脫貧縣、其他縣域抽取廣南、福貢、瀘水、雙江、祿豐、景洪6個縣(市)作為研究調查點,再在每個縣(市)中隨機抽取了1個鄉(鎮),并從每個鄉(鎮)中隨機抽取了1~2個行政村,在每個行政村中隨機抽取調查當年年齡在45歲及以上的常住居民。本次調查共計發放問卷2 750份,按要求填寫完所有題目的問卷視為有效問卷,最終回收有效問卷2 710份,有效率98.5%。
由經過培訓的調查員采用紙質問卷對不同民族中老年人進行面對面的調查。納入標準:≥45歲中老年人;調查地點的常住人口;自愿參與本次調查,有正常的語言和溝通能力,能理解詢問的問題并配合調查。排除標準:有精神疾患或聽力、語言障礙者。
1.2.1 一般人口學特征調查表 包括調查對象的民族、年齡、性別、身高、體重、慢性病患病情況、受教育程度、居住地、婚姻狀況(分為在婚和未婚/離異/喪偶等非在婚情況)等。云南省居住有11個直過民族,受到黨和國家的高度重視,因而在研究中將民族群體劃分為漢族、直過民族、其他少數民族三類。本研究中直過民族包括佤族、傈僳族、怒族、基諾族、拉祜族、布朗族;其他少數民族包括哈尼族、壯族、傣族、彝族和苗族。慢性病按照每位受訪者自報告確診的患病總數進行統計,并根據病種數量,分為未患慢性病、患有1種慢性病、患有2種及以上慢性病。
1.2.2 日常生活活動能力量表(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ADL) 在生理健康維度,本研究采用日常生活活動能力量表(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ADL)。該量表常用于評估老年人日常生活和基本能力,是對老年人失能狀態最主要的評估工具,是反映老年人生理健康的重要指標[18],同時有研究指出,可將中年人也納入評估以盡早發現日常生活活動能力受限的情況[19]。該量表包括進食、穿衣、梳洗室內活動、上廁所、洗澡等14個條目,選項自理、稍依賴、較大依賴、完全依賴賦值依次為1~4分,總分≤14分,表示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無礙,總分在15分及15分以上表示日常生活活動能力受限。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849。
1.2.3 9項患者健康問卷(9-Item patient health questionnaire,PHQ-9) 在心理健康維度,本研究采用9項患者健康問卷(9-Item patient health questionnaire,PHQ-9)。該量表是基于DSM-IV和DSM-V診斷標準修訂的用于抑郁癥狀篩查的自評量表,對抑郁癥狀的判別與診斷具有良好的借鑒和參考作用[20]。該量表共計9個條目,每個條目的描述分為4級,按其所顯示的癥狀出現頻率從無到幾乎天天,分別賦值0~3分,取總分0~4為無抑郁癥狀,總分在5分及5分以上屬于有抑郁癥狀,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792。
1.2.4 社會支持評定量表(Social support rating scale,SSRS) 在社會健康維度,本研究采用社會支持評定量表。社會支持是社會健康領域的一個重要理論,反映了個體在社交網絡中感知到的各種類型的健康相關的支持力度[21]。肖水源編制的社會支持評定量表(Social support rating scale,SSRS)[22]被廣泛用于評價各類人群的社會支持狀況,也可被用于測量社會健康狀況[23]。該量表由10個條目和3個維度構成,按計分方法計算社會支持總分,總分≤44為中低社會支持,總分≥45為高社會支持。該量表總評分及三個維度的Cronbach's α系數在0.825~0.896之間[24]。
采用EpiData軟件錄入問卷數據,SPSS軟件對數據進行分析。采用卡方檢驗對不同民族中老年人生理健康、心理健康、社會健康進行單因素分析;采用二分類Logistic回歸分析中老年人健康的影響因素。檢驗水準,α=0.05。
本次研究共計納入2 710名研究對象。其中,女性多于男性,占55.06%;各民族人數占比均在30%左右;婚姻狀況以在婚者居多,有2 053人,占75.78%;文盲和小學及以下文化程度者占比較大,達79.4%;大部分中老年人患有慢性病,患病者占58.03%。見表1。
被調查的中老年人中,40.55%的中老年人出現日常生活活動的失能情況,20.22%的中老年人有抑郁癥狀,60.81%的中老年人處于中低社會支持狀態。其中,在生理健康方面,性別、年齡、教育程度、婚姻狀況、慢性病患病情況、健在子女數和親屬照顧是影響中老年人生理健康的主要因素(P<0.01);在心理健康方面,除了性別、民族、慢性病患病情況與中老年心理健康具有顯著影響外(P<0.01);不同居住地、年齡、教育程度、婚姻狀況和親屬照顧的老年人中,其心理健康狀況也存在明顯差異(P<0.05);在社會健康方面,居住地、民族、年齡、教育程度、婚姻狀況、慢性病患病情況、健在子女數和親屬照顧均對中老年人社會健康產生顯著影響(P<0.01)。見表2。

表2 中老年人健康狀況影響因素的單因素分析 [n(%)]
分別以中老年人日常生活活動、抑郁癥狀和社會支持為因變量,納入單因素分析中有意義的因素為自變量,進行二元Logistic回歸分析。結果顯示,在生理健康方面,女性日常生活活動失能的可能性是男性的1.746倍(OR=1.746,95%CI:1.456~2.094),未婚/離異中老年人群失能的可能性是在婚中老年人群的1.273倍(OR=1.273,95%CI:1.030~1.573),未照顧親屬的中老年人群失能的可能性是照顧親屬人群的1.221倍(OR=1.221,95%CI:1.020~1.461),而小學及以下、初中及以上失能的可能性則較低,僅分別是文盲的0.539倍(OR=0.539,95%CI:0.445~0.653)和0.328倍(OR=0.328,95%CI:0.250~0.430)。在心理健康方面,女性患抑郁的風險是男性的1.658倍(OR=1.658,95%CI:1.340~2.050),其他少數民族患抑郁的風險是漢族的0.530倍(OR=0.530,95%CI:0.397~0.708),患一種或多種慢性病的中老年人抑郁的可能性分別是未患慢性病中老年人的2.8891倍(OR=2.889,95%CI:2.228~3.745)和4.321倍(OR=4.321,95%CI:3.315~5.633。在社會健康方面,農村中老年人高社會支持的可能性是城鎮中老年人的1.297倍(OR=1.297,95%CI:1.053~1.597),60~69歲、70~79歲高社會支持的可能性更低,分別是45~49歲中老年人的0.702倍(OR=0.702,95%CI:0.571~0.863)和0.634倍(OR=0.634,95%CI:0.483~0.831),未婚/離異中老年人群高社會支持的可能性是在婚人群的0.169倍(OR=0.169,95%CI:0.128~0.223),擁有多子女中老年人高社會支持的可能性更高,未照顧親屬的中老年人群高社會支持是照顧親屬人群的0.805倍(OR=0.805,95%CI:0.676~0.960)。見表3。

表3 中老年人健康狀況影響因素的多因素分析
本研究基于對生理、心理和社會三個健康維度的調查,客觀呈現了云南省不同民族中老年人的整體健康狀況。分析顯示,云南省不同民族中老年人的三維健康狀況均不佳。其中,被調查的中老年人中,有40.55%出現日常生活失能情況,明顯高于2013年全國中老年人的失能率(19.80%)[25];有20.22%的中老年人出現抑郁癥狀,雖低于2013年全國中老年人的抑郁檢出率(31.2%)[5],但高于蘭州地區和上海地區的中老年人抑郁檢出率(14.4%,11.5%)[26];分析同時顯示,云南省不同民族中老年群體中獲得高社會支持僅有39.19%,雖然較10年前的同類研究有所提升[27],但仍有60.81%的中老年人處于中低社會支持水平。
影響中老年人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的個體因素主要涉及民族、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而家庭因素主要包括婚姻狀況和親屬照顧。個體因素分析,男性的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狀況優于女性,這可能是受傳統性別角色分工的影響,中老年群體隨著身體機能下降理應減少工作和日常活動量,但女性反而仍需承擔照護他人的職責[28],加之隨著年齡增長帶來的慢性疾患和疼痛,中老年女性也更易出現機能衰退[29]。分析還提示,直過民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的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相對較差,可能是由于直過民族和少數民族聚居區多位于偏遠欠發達地區,當地居民曾面臨食物資源短缺的貧困狀態,長期的營養不良使其身體機能偏弱[30]。個體層面,受教育程度也與日常生活活動能力有關,受教育程度越高者,其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狀況也越好,這可能是與其較高的文化水平和健康素養有關,并且這類人群也更易享有較好的工作條件和醫療服務資源[31]。從家庭因素分析,在婚者的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狀況更優,說明配偶或伴侶的的照料及陪伴可在一定程度上減緩衰老[32]。此外,照看親屬的中老年人的日常生活活動能力反而更好。受中國傳統家庭觀念的影響,中老年人通常是自愿照看孫子女等親屬,這被視為是老有所為和身體健康的表現[33-34]。既往研究提示,慢性病患病情況有可能是影響中老年人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的因素之一[35],慢性病會增加中老年人身體失能的幾率[36]。然而本研究的多因素分析結果顯示,慢性病患病情況對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的影響不大,這可能是因為近年來基層醫療服務加強了對慢性病患者的健康管理[37-38],其對慢性病患者的日常生活活動能力的改善值得進一步驗證。
分析揭示云南省中老年人群中,女性抑郁癥狀檢出率為13.28%,明顯高于男性的檢出率(15.44%)。既往研究表明,女性可因生理周期或更年期激素水平變化,出現較大的情緒波動或更易出現消極情緒[39]。本研究發現,患慢性病的中老年人群更有可能出現抑郁癥狀,這可能是因為慢性病病程長且病情遷延不愈,長期的病態和治療壓力易對患病中老年人造成心理負擔[40];研究還發現,其他少數民族抑郁檢出率為12.91%,低于漢族(25.31%),這與以往研究結果不同[41]。在被調查的少數民族中,有些民族有其獨特的宗教信仰(如傣族),可能會對中老年人的心理產生調適作用,由此減少了負面情緒的出現[42-43]。前期研究也提示,民族文化共同體的認知可強化社會關系網絡,讓個體獲得與他人、社會的緊密聯結,從而產生高自尊水平和幸福感[44]。每個族群的情感表達也各具特色,形成了各民族內部溝通交流的橋梁,在不同的節日和聚會中,歌謠等表達方式不僅豐富了少數民族的社交生活,也為情緒宣泄提供了出口[45]。
本研究發現,相較于城市地區,農村中老年人擁有更高水平的社會支持,這可能與兩方面的因素有關:一方面,在農村地區,居民之間的聯系更加緊密,氏族內、鄰里間的互助更為多見[46];另一方面,近年來,城鄉一體化的社會保障體系,以及鄉村振興戰略的穩步推進,使農村居民享有了更多的社會關懷和正式支持[47]。除居住地外,年齡與社會支持程度呈負相關。隨年齡增長,人們的社交圈子也會逐漸縮小,獲得社會支持的渠道也會隨之減少。由此也可進一步說明,在婚、子女數較多和照顧親屬的中老年人擁有更高的社會支持水平,因為他們更有可能獲得來自家庭成員的經濟支持,保持與他人的情感交流及與外界的聯系[48-49]。
綜上,云南省不同民族中老年群體的整體健康狀況并不理想,尤其是生理健康狀況,其日常生活活動的失能情況較為突出,未來宜繼續落實基本公共衛生服務和家庭醫生簽約服務,鞏固拓展脫貧地區的健康扶貧成效,為中老年人提供集預防、保健、心理、康復為一體的連續型健康服務。在影響各維度健康的因素中,民族身份、性別是影響中老年人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的共有因素,未來宜加大對少數民族女性健康的關注,采取針對性的服務或干預措施。除家庭因素外,居住地是影響不同民族中老年人社會支持水平的重要因素,應在強化農村居民互助支持的基礎上,進一步發揮正式社會支持的力量,可依托云南省《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實施“枝繁干壯工程”三年行動計劃(2022—2024 年)》,整合資源,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形成較好的民族互助氛圍和精神紐帶。
利益沖突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