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栝詞由蘇軾創制而成,通過改編他人的詩詞文賦而作詞,從而獲得與原作者的精神、情感共鳴。因此栝詞多被人詬病缺乏個人的匠心構思,容易被認為是“拾人牙慧”的產物,這也往往使得栝詞的藝術性受到忽視。其實栝詞創作過程是十分復雜的,改編原作的過程以及栝后作品的效果都彰顯著栝詞的藝術魅力。栝詞中蘊含的藝術性能反映出創作者的精神追求、審美傾向,讀者也可以在欣賞栝詞的過程中收獲獨特的美的體驗與感悟。
“栝”一詞,原指矯正彎木的一種工具,宋詞中的“栝”則有“提煉”“概括”“改寫”之意,是通過概括其他作品的內容將其改寫為詞的創作方式。學術界一般認為是蘇軾開創了栝體。吳承學先生的《論宋代栝詞》已將宋代栝詞的淵源、特點和藝術內涵論之甚詳,本文則專論栝詞的藝術性。
一、栝詞的美感
栝詞是一種臨摹他人作品的詞體寫作,創作者需要對原作有獨到且深入的理解,巧妙地概括原作內容,以精湛高超的藝術手法將原作栝成詞,使其能在“二次創作”中獲得重生,彰顯新的藝術魅力。創作者通過改編他人的詩詞文賦作詞,得以與原作者情感共鳴,同時,創作者在栝的過程中還融入了自身的獨特構思,從而展示出栝者的創作特色。并且,創作者栝的作品多為名篇,對人人都能誦讀的篇章進行二次創作,將原作改編為詞,讓其與音樂結合,“使就聲律”,以便歌唱,方能流傳廣泛,讓世人知曉栝者的情懷與心聲。所以,我們不僅能在一首栝詞中發現栝者與原作的精神共鳴,還能感受到蘊含于詞中的由栝者編織而成的獨特美感。
栝詞需熔鑄不同文體,依附原作進行再度創作。但如何恰當地改寫原作使其合律,讓栝詞具有全新的、特有的美,難度是很大的。如辛棄疾的《水調歌頭》:
我志在寥廓,疇昔夢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驂麟并鳳,云遇青山赤壁,相約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間。
少歌曰,神甚放,形則眠。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欲重歌兮夢覺,推枕惘然獨念,人事底虧全。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娟娟。
辛棄疾獨出心裁,綜合栝了多首作品,如“我志在寥廓,疇昔夢登天”取自李白《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間”則是對《九歌·東君》“援北斗兮酌桂漿”與韓愈《瀧束》中“得無虱其間,不文亦不武”二句進行栝,“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亦可在賈誼《惜誓》“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圓方”一句中窺見原本語素與意境,該詞的每一句都能找到源頭,詞句依照多個作品改寫而成,即較為直接、淺顯的栝。
再對該詞進行整體分析,則會發現該詞所呈現的情節與蘇軾《前后赤壁賦》十分相似,詞人先是感嘆時光已過、俯仰千年,再與客人縱酒造夢神游八方,再到酒醒夢醒,詞人悵然落寞,而后嘆人生憾事,于詞中大發感慨。且辛棄疾“疇昔夢登天”“相約上高寒”等句所表現出的風雅浪漫,正與蘇軾賦中“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所展現出的空靈秀逸如出一轍,以及蘇賦中“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傳遞出的自身對理想求而不得、美好事物相隔萬里的悵惘哀傷,與辛詞“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娟娟”語意相近,都體現了詞人內心的哀愁惘然。且辛棄疾在創作時,亦選擇了與東坡賦相似的瑰奇靈動、浪漫飄逸的風格,可見辛棄疾對蘇賦的理解切中肯綮。這便是較為深刻、隱晦的栝。
深淺結合、明暗映照的栝方式使這首《水調歌頭》呈現出一種朦朧迷離的美,稼軒兼取百家之長,使該詞獲得了嶄新的美感。這種綜合性的栝行為讓整首詞的結構、內容都完整且自然,也能體現栝者對美的感知和遣詞造句的匠心獨運。辛棄疾正是將各種風格的作品熔煉在一起,以自己獨特的語言風格又復述了一遍,其創作過程收放自如,展現出栝詞特有的美感。
二、栝詞對原作之美的再現
“栝”一詞就有“概括”的含義,由此可看出栝詞具有極強的概括性,該詞體可以實現對原作內容的大致復述,從而再度展現出原作的美。原作被納入新的框架,創作者自主選擇詞的體式,以新的方式重新講述原作,把原作的內容用自己的話“再說一遍”。由于詞體選擇的不同、體裁篇幅的限制,以及栝者自身對原作的理解差異,原作與栝作可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脫節,栝作所表現出的精神感悟和美的特色也可能與原作有所偏差,由此栝詞將體現出栝者自身的作詞風格和構思特點。
栝作或是對原作內容進行刪減,或是進行擴增。從栝者所創作出的栝詞來看,詞中的內容、對字句的使用都可表現出創作者自身對原作整體印象的理解和把握,創作者在對原作進行改編、繼承時,原作一些不需要的字句被刪去,而一些能表現創作者內心感悟的創新語句被添加,在對原作進行接受、分析、理解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栝者與原作者具有十分相近的審美品位。以被栝頻率最高的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為例,可見創作者對陶公名作的栝普遍有在內容與精神上的相似感悟。如蘇軾《哨遍》:
為米折腰。因酒棄家,口體交相累。歸去來,誰不遺君歸,覺從前皆非今是。露未晞。征夫指予歸路,門前笑語喧童稚。嘜舊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窗容膝閉柴屏。策杖看孤云暮鴻飛。云出無心,鳥倦知還,本非有意。
噫。歸去來兮。我今忘我兼忘世。親戚無浪語,琴書中有真味。步翠麓崎,泛溪竊窕,滑滑暗谷流春水。觀草木欣榮,人自感,吾生行且休吳。念寓形宇內復幾時,不自覺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誰計。神仙知在何處,富貴非吾志。但知臨水登山嘯詠,自引壺筋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還止。
該詞與《歸去來兮辭》原文的情節相近,我們也能在該詞中發現許多原文語素,如“門前笑語喧童稚”“小窗容膝閉柴屏”“鳥倦知還”等句中語素均取自原作。我們從這一首栝之作中可以看出,蘇軾亦如宋代其他文人一般敬仰、向往陶淵明的田園居士生活,并將自身的歸隱精神寄托其中,借策杖觀云、登臨嘯詠、飲酒獨醉的雅客名士行為展現自身逍遙自在、游心騁物的生命觀,以及對官場的厭倦與憎惡。蘇軾還在此詞的小序中對此詞作成之后的景況加以補充說明:“相從耕作,陶然而歌,嘻嘻然而樂。”如此樂天知命的境界,恰是其對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最好的栝。蘇軾所創作的這首栝詞,在這里已不再是技巧層面的逞才,而是進入了現實生活之中,甚至可以說,蘇軾的現實生活成為此詞完美的注腳。
不過,在仔細比較陶公原作之后,我們也能注意到《哨遍》中的創新內容。蘇軾并沒有篡改原意,只是為表自身心境而在詞中新添入了一些東西,如詞中的“吾年今已如此”,即因見老松而思及自身的衰老,而原作中并沒有這樣的慨悟,所以這完全可以說是蘇軾的創作。又如詞中的“我今忘我兼忘世”,呈現的是蘇軾以通達了悟的心態對世俗表示理解與接納,以及對自身所經受的苦難的看淡和忘懷,如同參透佛禪般物我兩忘,而原作的主題則是世俗與自身完全對立,水火不容,由此可以判斷,蘇軾借原作的意境表明了當時的心境。蘇軾對《歸去來兮辭》語言有相當大篇幅的復述,東坡居士“以詩為詞”創作特色于此可見一斑,這一首《哨遍》即是蘇軾對陶公原作之美的理解,并巧妙融合了自己的創新,將原作蘊含的田園美感、隱士風雅再現讀者眼前,是對原作之美極大程度的再現。
三、栝詞的文學意義
自明清以來,很多人對栝詞的態度都為貶低、輕視,而兩宋文人卻多是持肯定的態度,這種不同的觀念恰好反映出不同朝代文人的不同的價值觀。宋代詞人大量創作栝詞可謂是時代風氣下的產物,劉揚忠先生對宋代詞有過評價:“詞雖在宋代始終被目為‘艷科和‘小道,被主要地當成應歌的娛樂文體,但由于創作主體是這么一批高級官僚士大夫和雖然政治社會地位較低但文化品位卻很高的江湖知識分子群,那么這種抒情文學體裁注定要滲透士大夫的意識,表現出宋代知識分子特定的心態與精神世界。”可見詞在宋代多被視為“艷科”“小道”,多為游戲之作,而宋代文人生活舒適安逸,在滿足物質生活之外還需追求精神上的愉悅,栝詞“以文為戲”的屬性則正好滿足了宋代文人的創作需求。因此,栝詞的娛樂性被放大了,人們往往注意到它表面的諧謔、隨意,而其中所蘊含的藝術性卻沒能得到足夠的重視。其實,栝詞的游戲性質是次要的,其中暗含著創作者對于詞這一文學體裁的更為深入細致的探索和追尋,創作者借此拓展了詞境,并得以與古人精神契合、靈魂共鳴。
栝詞的文學意義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它反映了詞人對于前人作品的欣賞與理解,并將自身情感借原作宣泄而出。詞人創作栝詞所選取的對象,都是在思想感情上引起作者強烈共鳴的作品,這種共鳴使創作者對原作產生了極端的欣賞之情,于是便借此類作品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正如吳承學先生所評“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并且,栝詞的選取對象多是世人公認的文學經典,被栝的作品是引人爭相模仿的優秀之作,在眾人心中具有崇高的地位,如蘇軾對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的栝,以及黃庭堅對歐陽修《醉翁亭記》的栝,都體現出宋人對這類經典之作的認同態度。因此,通過觀察栝者選取的作品,我們得以窺見當時宋代文人心目中的文學標準。
第二,栝詞是宋代文人結合音樂對各種文體進行融合并改鑄的嘗試行為,也是一種生新出奇的藝術再創造。栝詞通過改造多種文體,保持原作的基本內容和主要語素,賦予原作以詞的韻律,使之合樂合律,讓其成為一首詞,于是原作的語言與意境都通過一種新的方式被重新呈現出來,由此創作過程可見栝詞對詞文學創新與詞文體建設的重要貢獻。栝詞的出現,讓創作者能夠在理解、感悟原作的基礎上臨摹改編,讓栝作與原作的魅力交融,呈現出新奇的面貌,展現獨特的美感,恰如前文所例舉的辛棄疾《水調歌頭》。栝詞的創作實際上正表現了宋代文人在文體融合方面所做的努力,對“以詩為詞”“以文為詞”的實踐,體現了不同文體間的相互滲透。
第三,栝詞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詞的文學地位,并激起文人的創作欲。宋代重視文化,宋代文人在學術氛圍濃厚的情況下精心研習文學,多是飽讀詩書,學富五車,也十分重視詩詞創作。然而,詞并不被宋代文人重視,除了因為詞是用以宴飲賓客的“浮艷諧謔之作”,還有可以推測到的原因是:詞作為一種興起于唐朝燕樂的文學體裁,以抒寫艷情為主,因此文人們還不能堂而皇之地借作詞以展示自身豐富的知識儲備及文化內涵。因此,作詞難以達到文人的創作目的,但栝詞的出現則克服了這些困難,創作者借改編已為眾人認定的文學經典抒發自身的感悟,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打消世人對詞的偏見,從而解除對栝者創作的束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栝詞不僅展現出栝者自身高超的文學創作技巧,還借被栝的原作的文學經典之地位宣揚了作詞的合理性,從而提高詞的地位。
四、結語
所謂“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我們絕不能將栝詞簡單視為“游戲之舉”,它飽含著栝者與原作者的精神共鳴,兩者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栝詞不僅讓我們感受到原作之美和栝者的匠心,還讓我們看到原作與栝作直接密切的聯系。栝詞看似輕浮隨意,但觀察其內核卻能看出詞人的精妙構思,創作者需悟透原作,也要對自身的栝創作十分自信。“栝”之舉,不僅要對原作準確復述,還須表現出創作者胸中的丘壑,優秀的栝詞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在字句、立意上都能有所繼承和創新,使原作經改編重塑后再獲新生,即創作者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對原作進行闡釋,賦予原作新的意義。在中國文學長河中,栝詞僅被視為“邊緣文學”,但它對經典原作進行了再度創作和繼承,其文學意義是不容忽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