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屋檐（外六首）

雨落屋檐

天幕半掩半開

白色的輪椅

坐在屋檐下

數著空虛的雨

歲月扳著五指

數著

頭發上的銀灰

母親年輕時很用心

把一絲晨曦放進眼眸

把一寸陽光擁入懷抱

把一滴雨露存入禾苗

甚至風

也請進了屋子里

還有月光與星星

母親沒有讓它們空對天際

總是用薄薄的背扛著

與夜一同步行著去黎明

尋找遺落的歲月

歲月依著母親的經營

徐徐而行

如今，歲月不負母親

安排著夜與晝為她值守

有時候也派遣雨珠

閃身屋檐

為她寂寞的世界彈一曲紅塵笑

城市月光

在故鄉的那一頭

月照夜空

單一的光色

稀薄的光色

緩緩地移動

空氣冷清

夜寡淡

車尾燈流出無跡的血液

月色黯然神傷

憂郁漫漶

不透明的云

無邊無沿地襲來

將林立的高樓苫蓋

一束光突然拉直明亮

這是來自故鄉的月光

伸出雙手

小心翼翼地捧住

十指通紅透亮

麥芒

彎下腰伏下身

近距離與你氣息相碰

聞著漿液

那種汩汩灌溉大地的味道

觸到飽滿，手與心的戰栗

腳牽著土地，震撼的掩映

一遍一遍地將你撫摸

將你攬入懷抱

將你放入大地

額頭上的汗水壩水般滾過

降不下臉上的紅云朵

這是真誠的紅云朵

是在一個金色的清晨爬上去的

太陽落于傍晚

紅云朵仍然赤誠于雙頰

夏天的夜亮于晚霞

你也有自己的性格

對于貪婪與粗暴

揚起鋒芒刺于皮肉

而我作為一介農夫

愿意被你包圍而作永遠的突圍

愿意被你扎疼

扎疼千萬次

千萬次里我們相視而笑

立冬

雨水終于趕在立冬前回到天空

晦澀難懂的日子雖然繼續存在

終究是太陽穿過了霧霾

光照雖然缺少了一些暖意

也讓久居陰暗的眼睛一時眩暈

從春夏到秋冬

季節的行程走著盛開與衰敗

塵世的煙火飄著裊娜與扭曲

酸辛寫在五谷雜糧的葉子上

生長則在看不見的土地深處

里邊除了潮濕

還有螞蟻的洞穴蚯蚓的獨居

以及各為生活的多種昆蟲

它們平淡于最低處

猶如根須

只是在土地深處努力地耕作

所得的營養，源源不絕

被土面上的主干肆意揮霍

立冬，天氣冷了

雖然主干枝葉盡落

它們還得需要土壤的水分

根須從來沒有停歇的時日

保養主干

雖然它將因為腐朽而最終倒下

一半月明一半月暗話仲秋

仲秋的雨凌空瀟瀟

炙烤的夏天

放過了人間的苦熱

涼氣漸入

好在

稻熟谷實雜糧歸倉

薄情的人也算安好

初日的時候一彎新月尚且清新

未到中旬

天空霧霾沉沉月亮時現時隱

大雨滂沱

明亮泡在當中

想讓黑色的夜有些自然的光線

就有些勉為其難

這奇怪的事多

雙手摸著空影尋覓

雙腳踩著虛浮趕路

頭頂雨簾往著干處奔向

無奈的自然

夜色蒼茫里道路淋漓

許多人

月初著計劃月十五回到了家

另有一些人身陷異鄉

朦朧的燈火一半暖一半凄涼

河流與樹

每一條河流，生長的歷程

跟樹木一樣

萬千滴水萬千粒種子

前赴后繼地抵達

潤濕周身的環境，扎根

立起嫩嫩的芽衣拱破厚土

厚土之上綠點匯成波瀾

清澈漫道江湖

擊石碰浪，水花飛起斜落

沖土越沙

磨去棱角削去凸峰填平凹槽

磨難之后不一定全是坦途

活著時，活著的本身便是意義

努力地活著

作為生命持續的事業

總有花朵的香飄在你的身旁

總有花朵為你持久地綻放

高山險阻非迂回不能到達

自然界，變幻無常的是風云

適應與習慣，活著是王道

每一滴水與每一棵樹木

向往的歸屬

信念相同

一路前行

搖曳著葉子與花瓣

放歌兩岸與天空

時而青藏高原的高亢

時而黃河大合唱的滄桑

時而長江之歌的激越

時而小河淌水的清澈

樹木向往天空，枝干伸向周圍

搖微風，搖大大小小的風

也搖來狂飆的風暴

撥開云霧，劃燃閃電，引爆炸雷

不同的是，水是謙遜的

往低處去

匯聚成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

承載著大小船舶的自由馳騁

樹是驕傲的

頭顱梗直向云彩與天空

小樹小草

在它們遮蔽的陰影下生長

它們的眼光朝上

它們看不到樹冠之下的潦倒者

沃土、水分被它們盡然而吸

野心在膨脹

想著獨立于乾坤而不朽

獨步天下而天荒地老

可是，無論樹木如何踮起腳尖

也是無法夠著它頭頂上的天空

啞娘

瘦竹一樣的身體給了這面坡地頑強

不語陽光之烈

不言風霜凌厲

瘦竹一樣的身體荊棘叢中徐徐綿延

不聽時慢時急的雨水

不聞緊湊的雷鳴電閃

生了一口潔白的貝齒

許是伶俐的語言很有魅力

被無跡可尋的嫉妒者下了一道休止符

將花開一樣的聲音終止于童年

神知道了，神伸出雙掌

捂住她薄薄的耳朵

善良的神啊，善解人世

如果讓一個

已經失去了語言的人雙耳聰慧

而讓紅塵的污言穢語灌進耳膜

那一定是一個殘酷的世界

靠一雙慧眼去辨析紅塵的善言惡語

明眸所及處事物柔和

將四個兒女放在掌心上養大

將四個兒女們的孩子一個個抱大

在無言的世界里

風常常破屋而進

又被啞娘硬生生地攆出窗外

壬寅年臘月初七

這天的風較于往年硬而多冷

破窗而入的白霜蓋住了啞娘的頭發

啞娘舉起了細細的胳膊

這一次不是趕著硬風出去

她朝歲月做了個深情的告別儀式

垂下頭顱閉著眼睛

將生命定格在這個暮冬

定格在九十歲

這一夜，雪花開始飄了

夾著雨水

雨水冰冷地澆在坡地上

啞娘的村莊，披著層霜

作者簡介：馬志高，男，回族，陜西旬陽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國內各大報刊，入選多個文學選本，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