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天躺在被窩里,小陳戳戳小丁說:“哎,把崽崽送人吧!”
小丁“啊”了一聲,接著問:“為什么?”
“不為什么!”小陳說,“崽崽性格不好,不想要了!”
小丁翻了個身,轉頭過來抱住她:“你想好就行,如果要送,好好找個下家。”
崽崽是小區看門的老張頭撿到的一只流浪貓,野性大,不親人,可惜實在太小了,沒有娘,沒有糧,扒著垃圾桶找吃食,翻進桶里出不來了。老張頭晚上去垃圾桶里收紙箱水瓶,發現了在垃圾桶里奄奄一息的它。老張頭捏著后脖頸子給這小崽子提溜出來,扔在門衛室里養著,給它倒了點水,用繩子拴住了。
小陳一直加班到晚上,九點半才回到小區,在門口的攤位上打包了份蛋炒飯,拎著往家走。
“小陳!小陳!”老張頭把門衛室的玻璃推開一條縫,伸出一只熱切招徠的手。
“張大爺!”小陳扭過頭,驚異地說,“怎么啦?”
老張頭示意她進來。
小陳擰開把手,就聽見沙啞而急迫的喵喵聲,那聲音,與其說是貓叫,倒不如是快死的小嬰孩在聲嘶力竭地號叫。
老張頭牽起繩子,把小東西拽了出來,說:“我今天撿到的小貓,看著怪可憐,從小沒了娘。小東西自己在垃圾桶里翻東西吃呢。小陳你人好,要的話牽走。”
小陳猶豫起來。
確實,她是想養貓的,可是她想要一只不說品種高貴,起碼看起來還算可愛的貓,眼前這只——臟兮兮,瘦瘦小小,鼻子又粗又長,臉尖得像猴一樣的貓,她能養得下來嗎?
小陳沉默了。
趁著沉默的間隙,小貓充滿靈性一樣,摳著小陳的牛仔褲腿爬了上來,她忍不住一聲大叫,老張頭也趁機說:“這貓認你,跟你有緣!俗話說,狗來財,貓來福,小陳你就帶走它吧。”小陳一高興,答應了。
小陳按照老張頭教的辦法,一手托著貓,一手提溜著脖頸,戰戰兢兢地帶貓回去。小崽子一進門立馬鉆到了沙發下面,小陳怎么也喊不動它,無奈只好坐下先行洗手吃飯,順便上網給小崽子叫點羊奶粉外賣。
外賣送來,不僅有奶粉,還有幼貓的貓糧貓砂和一堆貓玩具。小陳拿著逗貓棒,趴在沙發前來回掃,咪咪咪咪地喊,小崽子就是不出來。小陳扔掉逗貓棒,起身去沖奶粉。沖好端來,卻看見一只賤兮兮的貓爪小心翼翼地從沙發下探出,去夠那逗貓棒上的雞毛。
“臭貓!”她笑罵一句,小崽子的爪子立刻收回去了。
小陳把沖好的奶放在客廳地上,自己窩在沙發上玩起了手機。過了一會兒,看見那小崽子夾著尾巴,匍匐著去喝奶了,喝兩口,察覺到背后的目光,立馬又跑回了沙發下面。
“沒良心!”小陳又罵一聲。
睡前依舊沒找著貓,小陳想,剛好,就在客廳待著吧,可不要上我臥室的床。她走進去,關上了門。夜里隱隱約約聽見貓叫,可她太累,實在醒不過來。
上班前,小陳特意在紙箱鋪好貓砂,憂心忡忡地關上了門——小崽子會不會用貓砂呢?如果它膽敢拉到家里任何一個角落,我就把它丟出去!提心吊膽地上完一天班,回到家,依舊看不到貓的影子,小陳湊到貓糧盆里一看,小東西像推土機一樣推完了半碗糧,而羊奶粉——許是因為味兒淡的緣故,似乎沒有再喝。
小陳四處檢查,還好,還好,小崽子沒有亂拉。旋即,一個念頭又沖上心頭,小崽子別是不會拉屎吧?
她拿起鏟子緊急翻了兩下貓砂,松了一口氣:“挺聰明嘛,又尿又拉,埋得這么隱蔽!”
小丁打著雙閃,把車停在小陳單位樓下。
小陳踩著高跟鞋“咚咚”地從樓里跑來,小丁探出腦袋喊:“慢一點,別摔著!”小陳意氣風發地打開車門坐上副駕,豪邁地伸出右手指揮道:“出發!”
小丁轟起油門:“收到!”
小陳笑著喘:“可把我跑累死了。”小丁溫柔地看了小陳一眼:“叫你跑那么快,穿著高跟鞋,你不怕崴腳嗎?”小陳翻了個白眼:“那不至于。我不是怕晚高峰嘛!”
小丁說:“對對對,怕晚高峰耽擱你接兒子!”
小丁把車停到一處居民樓樓下,帶著小陳一起摸索:“十五號樓……三單元……這里!”他用手一指角落里的那棟樓,拉起小陳就走。
下電梯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你好,”小陳先一步介紹,“我是微信上和你約今天下午的那個。”女孩說:“知道,坨坨媽媽!”
說罷,三個人都笑了。
關門走進客廳,女孩說:“我把它們都放出來給你們看看吧。”說完,打開一扇臥室門,里間呼啦啦沖出來一群小貓,隊伍的最后還跟出來一只大腹便便的大貓。小丁小陳不由得驚呼:“太可愛了!”
小陳蹲下去看著四散的貓貓們,摸這個,逗那個,她經驗老到地捏起小貓后脖頸,正視小貓的臉:“天哪,它們這么可愛!哪只是我們的坨坨?”
女孩找了找,拎起來一只說:“這個!”
小丁和小陳捧起坨坨,細細地接過來看著——小小的、肥美的身體,肉乎乎的爪子,多么可愛啊!它的紋理雖然不是虎斑貓特有的古典斑紋,只是普通的魚骨紋,卻仍舊不影響它的可愛。
女孩抱歉地笑笑,說:“你們來晚了一天,它的哥哥姐姐們凡是有虎斑紋的都被預定出去了。它這樣的,不好跟田園貓做區分,沒什么人要。”
小陳抱過貓,親昵地在臉上蹭蹭,說:“我們坨坨也很可愛啊!我就要我們坨坨!”她俏皮地轉身,對小丁說:“你呢,坨坨爸爸?你喜歡嗎?”
小丁還是笑,他說:“當然喜歡,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坨坨不認生,大搖大擺地在新領地四處巡視,它聞聞這個,抓抓那個,嘗嘗新給它買的貓糧——適口性不錯,它很滿意。咕咚咕咚,又對著流動飲水機的水龍頭喝兩口水。
“這小子!”小丁很驚喜,“竟然不去盆里舔,對著水龍頭喝,不愧是我兒子!”
坨坨不睡地上,晚上跳上床躺在爸爸媽媽中間,這下子小陳也很驚喜:“我們的寶貝!”
一晚上,除了坨坨兩個人都沒睡好,翻身都怕壓到它。
小陳仍舊是乘著月色怏怏而歸,她進門就踢掉了鞋。養了小崽子一周了,幾乎還沒和它打照面,小陳很煩,這小崽子沒良心,似乎只是為了蹭吃蹭喝!
她吃完炒飯,癱倒在沙發上——這日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玩手機時小陳無意識地撓起了癢癢,奇怪,這里也癢,那里也癢,越撓越癢,怎么回事?該不會是小崽子身上有跳蚤,白天趁她不在家跳到了沙發上,現在跳蚤鉆到她身上了?
越想越怕,小陳扔下手機去洗澡,一面怕身上有跳蚤,一面慶幸自己每天都關著臥室門。
水聲傳來,小陳放松地沐浴在花灑下,仰起頭閉上眼睛,卻聽見門口傳來異響,睜開眼,只見浴室的玻璃門底印著兩只小小的爪子,爪子下面若隱若現地貼著肥美的肚皮。兩只小爪就這么緊張地扒拉著玻璃門,這場景在小陳看來有點可笑,像它在擦玻璃似的。小陳擰開門,一股水霧撲了出去,與此同時,她感到身上灌進一股涼風。
開門的一瞬間,小崽子已經扭頭跑走,跑了幾步,卻又回頭蹲了下來,好奇地打量著她。
小陳開著門,又回到花灑下盡情地沐浴。小崽子于是又畏畏縮縮地爬了回來,歪著頭,端坐在浴室門前,盯著她。
小陳沒找到閑置的盆,翻了半天,找到一口房東留下的小鍋,刷了刷,往里面灌了半鍋熱水,把小崽子捉進來,拎著它的后脖頸準備給它洗澡。她已預想到野貓觸水撕心裂肺的喊叫以及自己會被撓得鮮血直流的手。
令她意外的是,小崽子入水很安靜,像是有些享受似的,隨著她手指的輕輕揉搓打起了呼嚕,偶爾喵兩聲,嗓音都是嬌滴滴的。
小陳給貓搓洗著,扒開它里面的毛看,竟然真的有一些黑色的小蟲在它打濕的毛發里游來游去。小崽子是黃白色的毛,那些細線般移動的小蟲暴露得徹底,小陳鼓起勇氣,連搓帶揪,愣是洗了一小時,水都換了三回。最后一次沖洗時,小崽子終于干凈了,搓搓黑鼻子,算是收尾。
擦毛時小崽子很溫順,但是它受不了吹風機,吹風機一開立馬縮到了角落。它瑟縮地甩著水,小陳沒法子,只好抱著它,開了立式空調的熱風來烘,果然有效果。只是吹干了貓,自己的澡卻白洗了——出了一身汗,又沾上一身毛。
夜里聽見小崽子在臥室門外跳來跳去,又撓門又尖叫,小陳依舊沒開門,她太困了。
小陳上完一套護膚流程,扭頭才發現坨坨已經枕著它的小枕頭睡著了——小小的,靠在爸爸邊上。小陳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在了坨坨的另一邊,單手支頭側臥著,用另一只手輕輕擺弄坨坨。“喂!”她小聲說,“你兒子真的好乖!”
小丁說:“是啊,昨晚一夜都沒醒,跟著人睡過去。”
小陳急迫地點著頭說:“對的對的,你知道嗎,早上六點起來也不鬧,靜靜地臥在我旁邊,我迷迷糊糊睜眼一看,發現它歪頭盯著我!眼睛——那么大!”
小丁說:“不鬧就好,不能影響你睡覺。”
小陳有點興奮,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撓撓鼻頭,說:“以前還以為貓都那樣……半夜不睡覺……”
小丁指著坨坨小聲說:“可你不是昨晚還是沒睡好嗎?不折騰了,你也睡不著?”
小陳說:“哎呀,我生怕壓著它,又怕它半夜鬧騰,養孩子,哪有不操心的!”
這一夜,倆人在歡聲笑語中睡去。
日子久了,坨坨總還睡在爸爸媽媽中間,有時,小丁就不耐煩地拎起它的后脖頸,把它提溜到床邊去,拍拍它的屁股說:“好孩子,去,一邊兒玩去,爸爸媽媽有正事兒!”
小陳總是佯怒,伸出食指抵著小丁的肩:“丁先生,你做事太霸道,欺負小朋友!”
小丁不管,嘻嘻哈哈地湊上去……
日子久了,坨坨不再睡爸爸媽媽中間,有時睡在飄窗墊上,有時趴在小陳或小丁的腳邊,小丁時不時又一把抱來,夾在倆人之間:“乖兒子,爸爸看看,是不是長大不和爸爸媽媽睡覺覺啦?”坨坨不睬,轉身一躍而出。
月底了,小組指標沒有完成,小領導帶著同事加班加點地產出業績,小陳比以往回得更晚了。下了出租車,小區門口的消夜攤反而比以往更熱鬧。這城市,有這么多人十一點以后還要吃一碗蛋炒飯嗎?唯一欣慰的是,每晚開門回家的那一刻,總還是有一只小朋友乖巧端坐在地上探頭等她。雖在這兒等待,但它總在門開的那一刻慌不擇路地扭頭跑掉,又在第二秒第三秒轉過身來,柔柔弱弱地貼著她的小腿繞起圈來。
崽崽的臉仍舊是瘦,瘦得尖嘴猴腮,顯得貓臉上倒安了一雙驢耳朵似的;崽崽仍舊是野,每天在她回來后跳著沙發茶幾跑酷,后腿在墻上一蹬,能順勢飛出去牢牢地抓著窗簾爬上吊頂,小陳的喊叫只是它的興奮劑;崽崽仍舊是怕人,雖然如此渴望親昵,卻每次在小陳開門回家的那一刻首先選擇隱藏自己——崽崽讓小陳哭笑不得,摸不著頭腦。
小陳很累,脫了鞋自顧自癱倒在沙發,而崽崽卻從天而降,一個大跳彈在了小陳肚子上,壓得小陳兩眼一黑沒了半條命。小陳反手把它推在地上,它卻擺出了進攻捕獵的姿態,拿小陳的手腳當活靶子進攻。它匍匐在地,尾巴輕掃,眼神堅定,后腿猛地一蹬,直直地奔著小陳的手腕一口下去,沒有任何疑慮。小陳隨手將其轟走,它卻扭動著屁股準備著下一輪進攻。
夜晚小陳關門睡覺,崽崽撓門撓得越來越厲害,在外面發出一聲又一聲哀號,小陳實在無奈,起身開門,崽崽卻在開門的那一刻立馬逃之夭夭。
“你到底要干嗎?”小陳不勝其煩,每天這樣叫,如果鄰居投訴擾民怎么辦?小陳住的安置房小區隔音可是很差的。
開門后好久都沒有聲音,小崽子不知道躲在了哪兒,遲遲不肯現身。小陳認命地跳上床,燈也沒有關,過一會兒,卻感覺自己臉頰鼻尖傳來濕漉漉的呼吸,睜眼,崽崽關切地在她面前嗅來嗅去,她一抬手把它箍在懷里,就失去了意識。
早上在小崽子的暴力叫醒服務中醒來。
小崽子在她身上跳來跳去,蹲在她胸口俯視著她。她一開手機,才發現竟然錯過了鬧鐘,好在每天都是同一個時間點醒來,小崽子大概養成了生物鐘,以一種出其不意的方式叫醒了她——眼下只有這樣的解釋最讓人樂于接受。小陳混跡在一群烏青的黑眼圈中,沒有人注意到她精神不佳,這地方大家沒有精神好的。
看到老板提前五分鐘就站在公司門口,盯著表平等地敲打每一個掐點上班的員工,然后迫不及待地在指針歸于整點的那一刻記錄下每一個遲到的名字:“劉振民、章家棟、孫麗霞,這個月全勤沒了!”小陳暗罵一聲“狗老板”,又慶幸自己今天終究是踩著點趕上了。
養坨坨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爸爸媽媽帶著坨坨騎著摩托兜風。小坨坨被夾在倆人中間,騎坐在摩托上,還知道用小爪子摟著爸爸呢。雖然這個姿勢不能維持很久,但短程的旅途它都可以穩穩坐下來。時間長了,坨坨坐不住了,就會輕輕地踩在媽媽腿上,把頭探出去吹吹風。有時,坨坨甚至會站起來想要扒在爸爸的背上看看前路,媽媽把著坨坨的腰,小坨坨就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像四處巡游的。有時行人路過,也會驚奇地喊一句:“哇,你家小貓會坐摩托啊!”小陳小丁就一齊轉頭,含蓄地笑笑,坨坨也會扭頭,露出一張圓圓的小貓臉,耳朵短短,眼睛亮晶晶的。每個人都說:“好可愛的小貓!”
不管在哪里,坨坨都不會認生。它永遠大大方方的,踩著肉乎乎的小腳墊,俏皮地在房間里跳來跳去。即使原先怕貓、不愛貓的朋友,也沒有辦法不愛這樣的坨坨。只要嘴里“嘬嘬”兩聲,坨坨便邁著它的小短腿朝你跑來,那些不愛貓的朋友,原本有些是喜歡狗的——“狗是忠臣,貓是奸臣”這樣迷信的觀念雖然不至于堂而皇之地在年輕人的思維里出現,但相當一部分愛狗的朋友總還是覺得,狗是熱情的護主的,貓卻會在不經意間給你一爪子。現在好了, 有這樣一只招之即來、像狗一樣大大方方熱情乖巧的貓,比狗安靜,比狗方便,比狗好養活,誰會不喜歡呢?遛貓,既不用擔心傷人,也不用像遛狗一樣隨時準備著為它撿屎,貓上廁所是認窩的。
還有一點讓小陳寬慰的是,坨坨雖然不認生,卻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誰。有時,大家都一擁而上地圍著它,坨坨挨個兒湊上去把大伙兒聞一聞,親切地邀請每個人都來摸摸它的頭。孩子們在草地上飛跑,他們扭過頭喊坨坨,坨坨總是豎起尾巴,邁著小短腿在草叢里飛奔,這讓小陳不由得擔心它被什么人直接抱了去。然而坨坨卻很有考慮,它跑到一個離爸爸媽媽十米開外的距離,便回頭看看他們是否還在視線范圍里。小朋友再叫:“過來呀坨坨!”它便猶豫起來,緩走幾步,突然轉身飛快地向爸爸媽媽跑來。
小丁親昵地接住一躍而來的坨坨,像抱嬰兒一般把坨坨打橫抱起,臉貼臉地揉弄一番:“這個小朋友呀,知道爸爸媽媽在等它呢!”小陳也在笑,她感到自己的笑容里越來越有母性的光輝了,之前她從未準備好要做一個母親,更無法感知到,這笑容里的母性原來與驕傲相通。
一年十二月,月月有考核,季季有評優。小陳在公司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回家越來越晚,小攤位炒飯的熱氣在夜色和燈光的籠罩下升騰跳躍,陪伴著晚歸的年輕人。
績效未動,房租先行。小陳窩上沙發打開手機,映入眼簾的就是房東下一季度的收租消息。她不假思索地轉了賬,順帶著交了電費。
眼下的生活可謂忙極一時,盡管忙極,但小陳安慰自己畢竟只是一時,這種時刻每月至少來臨一次,這樣下來,也算是一喘一息、張弛有度了。可是這喘息如此磨人,歲月就在每個無暇顧及的喘息之間,一張一弛地溜走了,它緊張時如同拉滿的弓,講究一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對準目標的每一秒都漫長似永恒,可飛馳而出百步穿楊的歷程,卻恍然只有一瞬間。所謂“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哼,時間,這令人玩味的東西,倘若說有,那一定是密度不均的,可如果說沒有,倒也說得通的,不然又何必說“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呢?時間從未流逝,流逝的是我們。是啊,生活一成不變,小崽子卻長全了牙。
說到牙,小陳這才抽身顧及四肢的疼痛,手腳多處都留存著小崽子留下的抓痕齒痕,雖然不至于破皮,但是幾十上百道紅色抓痕密密麻麻鋪排開來,也算得上是觸目驚心。
小陳想起今天自己在工位上擼起袖子時同事震驚的目光,她不禁問:“有那么夸張嗎?”同事問她養了一只什么品種的貓,她無所謂地擺擺手:“嗨,土貓。”翻開照片給她看,橘黃色的短毛上面印著條紋衫狀的斑紋。同事說:“似乎也不是純種的橘貓,這斑紋看著像混了什么品種的貓似的。”小陳說:“土貓還分品種,有什么所謂。”
趁著小陳發呆時,小崽子又撲上來撕咬小陳的手腕。小陳突然惱怒,抬手把它掄飛。小崽子不依不饒,重新跳回來,像狗一樣繼續撕咬,貓的尖牙深深刺進虎口。小陳抽手摁住它的脖頸,向它頭上扇去:“讓你咬我,讓你咬我!”
小崽子開始還擰頭要咬,耳朵貼在頭皮上做出防衛姿態,漸漸地,小陳手也麻了,她發覺自己摁著小崽子頭的那只手無法伸展,五指的關節都像被鎖住了一樣,她有點疑惑地抬起這擰成枯枝一樣的手,發現指縫間還殘留著幾縷毛,她又抬起另一只因用力而發麻的手,手心密密麻麻布滿紅點,虎口處同樣有幾撮黃毛,毛上殘留著黏濕的汗與半透明的紅色,是一個小而深的口子流出的鮮血。她用手指擠壓虎口四周,那小口子便像將死之人鼓鼓囊囊的口腔一樣,從容不迫地噦出穢物。透過指縫,她看到一只瑟縮在原地的橘貓,屁股后面甩出一坨屎,尾巴沾滿了尿。
夜,如此短暫,短暫到下班后的時間只夠回家癱著,什么也做不了;可這夜又如此漫長,除了癱著,什么也做不了。
被一把撈起時,坨坨正在啃咬家里的網線。“這個時期,是小貓最調皮最可愛的時候,是性格養成的關鍵時期。等貓到了一歲,就越來越不愛動彈啦!”小陳抱著在懷里忙著啃咬她手指的坨坨說,“它嘴里出新牙,乳牙又掉不了,又癢又疼,才會想咬點東西吃,買點磨牙棒,過段時間就好啦。”小陳用指尖在坨坨頭上一點:“小坨坨,小調皮,不可以咬家具呀,媽媽親親。”
小丁走過來,抱過坨坨,一同掰開嘴看起了它小小的乳牙,用手扳一下,是有些活動。“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它這口小牙才能換完,這樣影響它吃飯,那怎么行?現在可是長身體的時候。”
小陳說:“你就不怕你兒子在家里搞破壞嗎?換牙有什么,你小時候沒換過?”
小丁笑:“物件是死的,壞了再換就是了。兒子可是親生的,當然希望它好好成長。”他戳了戳小陳的腰,小陳笑著說:“討厭!”坨坨在懷里扭著不要人抱,自己跳了下去。
回家開門的那一刻小陳有些許猶豫。
猶猶豫豫地,她轉動了門鎖,推門的一瞬間,還是看到了小崽子轉身倉皇逃脫的背影。
她突然感到心里松快了許多。
小崽子照舊跑了兩步后扭頭回來蹭上了她的褲腳,像昨晚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今晚小陳沒有選擇癱倒在沙發上無視它,她彎腰抱起小崽子,像安撫嬰孩那樣嘴里哼哼著,把它抱進了臥室。小陳破天荒地沒覺得下班很累,趴在床上用逗貓棒陪它玩。小崽子玩得很快活,小陳也笑著。
小陳想嗅出空氣里是否還殘存著昨夜汗血屎尿的臭味,嗅來嗅去,什么味道也沒有。她有點自嘲地說自己“像努力嗅聞孩子有沒有尿床的單親媽媽”。小崽子身上有一股椰奶的香味,是昨天為它清洗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它和她,和空氣里的每一種臭味,都心照不宣地翻了篇,時間便在其永恒的流動中拋灑出微塵,輕輕地覆蓋了記憶中每一種略顯尷尬的腐臭,只留下淡淡的椰奶味。小陳撲上前去,將頭埋在這種氣息之中。
崽崽在臂彎里打著呼嚕,和小陳一起做著椰奶味道的夢。
快要過年,小陳和小丁商量著今年回家是否帶著貓。到老家的距離不遠不近,開車正好八小時,如果帶著它,就得自駕回去。小陳說別帶了,萬一應激太折騰,放在家里自己待五天又能怎樣呢?小丁說,你是沒看到每天回來它撓門的樣子,眼巴巴地蹲在門口,等著人回來,每天上班都是這樣,真要自己待五天,它該多自閉啊!又想到還沒等過年,已經有調皮的小孩在樓下偷偷放起了鞭炮煙花,坨坨已經被嚇得有些害怕了,真要到過年時,那鞭炮鋪天蓋地地放起來,跟打仗似的,家里一團漆黑空無一人,坨坨能好受嗎?小陳想了想,很有道理,便同意自駕帶坨坨回去。
要走的前幾天呼啦啦下起大雪,倆人擔心有積雪上不去高速,心里犯了嘀咕,又怕雪化后高速結冰,車胎打滑出事故,便頻繁跑去樓下查看路況。小區里白雪皚皚,所有綠植一律被雪覆蓋,茫茫一片大地里能聽見某只小貓凄厲的叫聲。
“是雪下得太大,貓有些冷嗎?”
“也有可能是找不到吃的。”
這樣冷的天肯定不適合流浪貓生存。
小陳看到路邊的角落里有好心人放置的糧碗,可是里面的水已經被凍住了。
“別擔心,”小丁說,“貓是可以吃雪的。”
可能是因著自家養貓,小陳于心不忍,便說:“我們把坨坨的糧也拿下來投喂一些吧。”
小丁說:“好。”
臨走的那一天雪已經化得差不多,可是氣溫卻降得更冷了,刮起風,像過刀子似的。小陳小丁抱著坨坨提著大包小包往車庫走,半路就發現了兩三只窩在樓旁角落的貓,瘦骨嶙峋,慘兮兮的。懷里的坨坨居高臨下地看著抱團取暖的流浪貓,顯得從容又鎮定。再往前走,還有只貓窩在汽車發動機附近,小陳彎下腰想要吆喝走它,走近看時,才發現它已經凍得梆硬。
這個冬天,對流浪貓來說不好過,確切來說是每個冬天。
“可是這是必然的,”小丁說,“萬事萬物都得遵循大自然運行的規律,有點殘忍,但很正常。否則到了來年,流浪貓就要泛濫啦!”
小陳抱著坨坨,低頭說:“你多幸福啊。”說完覺得自己很自私,可人都是自私的。的確,這世界不是人類獨有的,可是有那么一套自行其是的運行規則由人來設定,這規則粗暴地給萬事萬物定了性,所謂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小陳腦海里驀地想起崽崽的身影,或者竟可以直白地說,她其實從未忘卻。一個有良心的人總是不該忘記自己曾施行過的暴政,這暴政是做一場可笑的擬人化修辭——對一只徹頭徹尾的貓。
小丁回想起自己剛到租房小區那一天,他看著小區門口熙熙攘攘的攤販就先蹙起了眉:“這小區人這么雜!”她說:“是的。”可是沒辦法,她只能租安置房,她要考慮房價。“可是出了那件事,你怎么敢住得下去呢?”是啊,至少先換個鎖吧,再安上監控,也許這樣會好一些。
小丁說:“先去查小區監控吧,我實在是不放心。”
到物業處說明來由,調出了小陳所租樓層當天晚上的監控,很可疑,四點一刻時,電梯里走出來一個頭戴鴨舌帽,雙手插兜,用口罩遮著臉的男人,他在小陳所在的樓層出電梯后再也沒在監控中出現。“是這個人!”小陳向警衛指認。可是要查到他卻很難,因為沒有捕捉到他任何面目特征。“而且,”警衛說,“你畢竟沒有財物受損。”
“可是他明顯是有作案嫌疑啊,只是未遂!”小陳一急就有些沖動。
小丁拉住了她的胳膊,說:“現在這樣的確是沒法查到的,只能守株待兔,等他再次上門。可你等得起嗎?誰敢讓你冒這個險呢?這人沒從電梯下樓,很明顯是有經驗,你被這種人盯上,都是因為你工作加班回家太晚的緣故。”
“是怎樣發現自己被盯上的呢?”警衛問。
天哪!還不是那天自己下午四點穿著睡衣去樓下買了份蛋炒飯!小陳看到有這樣一個人盯著自己看,等飯的過程莫名感到不自然,但又想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還能把自己拉走不成?小陳故作沉穩地提上飯回家,只是隱隱加快了腳步。
那男人跟著她一路進了小區,小陳繞著樓下遛了幾圈后回頭看,乘涼的老人、踩著學步車的小孩、門外的攤販、滿地的狗屎——一切顯得如此正常。小陳加緊步伐上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才松了一口氣。
“你傻啊!”小丁說,“你有沒有多按幾個樓層?”
聽到小陳否認的回答,小丁說:“那好吧,怪不得呢,你下了電梯,電梯停在你所在的樓層,他就可以上來,猜猜你是哪一戶呢!”
小陳說:“的確,我在吃飯時聽到隔壁哐哐的砸門聲。隔壁那戶住著一家六口,其中有兩個小孩……我怎么會知道?因為經常看到他們一家洞開著大門吃飯。小孩很鬧,總在樓梯里打來打去,所以有時也會存在把門摔得哐哐響的情況。”
“然后呢?我沒管呀,我吃完了飯,又刷了會兒手機,想著把餐桌收拾一下,把飯盒放到門外去。那個時候已經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隔壁已經很久沒再傳來聲響。我開了門,一只手搭在門把手上,探出頭來另一只手準備把餐盒放出去,卻掃到隔壁門前有人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藏匿在鴨舌帽與口罩間逼仄的縫隙里,還能看到他微笑的眼角。
“女士,原來你住在這一戶啊。”
小陳立馬關上了門。
戰戰兢兢等了許久,但又似乎沒了動靜。小陳從貓眼里往外看,發現貓眼早已損壞,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晰。
小陳追了劇又洗澡,玩了一晚上手機,下午的陰云逐漸在心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淘寶、抖音中主播輪番競價的聲音,房間內歌舞升平。
晚上十點突然間停了電,房間內外一片漆黑,小陳的心也旋即劇烈地跳動起來。
是沒交電費嗎——不對!前兩天剛交了電費!
是跳閘嗎——不好說,這時節已不算用電高峰,可是,眼下也只能去樓梯口的電閘那里看看了。
小陳在黑夜里緩了好一會兒,她赤腳踩在地上,怕拖鞋的聲響會破壞這暗夜的闃寂。在手電筒細窄的光束中,小陳從臥室緩慢地向防盜門移動。她看見一向膽小機警的崽崽匍匐著,警覺地盯著入戶門,那時小陳感到心里踏實了些,她想,如果門口有人,也許崽崽會向前一個飛撲,撓花竊賊的臉,然后在下落時死死咬住他的胳膊或手背——像它之前飛撲向自己那樣!崽崽會被甩開?可那沒有關系,這時自己已占據先機,她會跑上去和來人廝打在一起,邊打邊喊破喉嚨:“來人哪!救命!”
小陳與崽崽一起向門口移動。
突然,“咚!”大門的門鎖傳來一聲悶響!小陳嚇得兩腿一軟,就要往地上倒。她穩了穩心神,發現崽崽已經由匍匐進擊換成了夾尾飛竄,朝著臥室窗簾的后面一路小跑著去了。
那一刻,小陳突然感到有些失望。
又是“咚”的一聲,小陳盡力穩住自己聲音問:“你是誰啊?”
門外沉默了。
小陳握住門把手,正準備問“你找誰”,門把手遽然抖動起來,隨即傳來一陣密集的“咚咚咚咚咚咚咚”的聲音,是外面的人想要握著把手用蠻力把門推開!
電光石火間,小陳腦海中浮現出租房前找開鎖師傅換鎖的場景,師傅說:“你這門拆開看可就是一片硬紙板啊!”小陳說:“那有什么辦法,這是房東買的門,我能做的唯有自欺欺人。”
想到這里,小陳感到腿軟,身子往下倒時,卻發現右手還依舊死死地握著門把手不放開。該死!這樣癱倒下去,會把門把手拉開的!
憑借著絕對的意志力,小陳把左臂整個搭在玄關的鞋柜上,借著這個力量去摸索鑰匙,對,鑰匙!把鑰匙從門里插進去,里面外面都無法被開鎖,除非——
“咚!”
門外的人用腳踹門。
小陳顫顫巍巍地借著手電筒的光把鑰匙插進鎖眼,插完后立馬騰出右手,用劇烈抖動的食指點向屏幕,撥通了小丁的電話。
“喂?”電話里小丁的聲音顯得非常安逸,帶著搭話的愜意,“怎么啦?”
小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遏制住自己近乎崩潰的哭腔的,抑或她根本沒有控制,她大喊:“你什么時候回來呀?門外有人!”
像是佐證她說的話一般,話音剛落,門外便應景地響起一連貫“咚咚咚咚咚咚咚”的聲音。
“啊?”小丁反應過來只用了一瞬間,“我已經在小區外面啦,你等著,我馬上到!”小丁喊完話又朝著門外補了一句,“老子打不死你!”
門外沒了聲音。
小陳右手死拽門把手,左手握著手機,這種在空中半蹲的姿勢保持了又有半分鐘,她突然感到自己雙膝、手指的每一個關節都僵硬了,卡死了,意識到這一點,她終于軟綿綿地坐在了地上,只剩手機那一頭的小丁還在“喂喂喂”。
姍姍來遲的物業上來推上了樓梯間的電閘。
“丁先生,你家的電閘確實應該是人為關掉的。此外我查過你家隔壁,已經退租,現在沒有人居住。”
小丁說:“不要怕,我會來。”小丁住在八百公里之外。
小丁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說:“退租吧,真的,這我沒有辦法放心。”
小陳說:“可是我要哪兒去呢?”
小丁說:“不是剛好不喜歡那份工作嗎?辭了吧,你要想好你到底適合做什么。”
“我會盡快過來你這里,不要怕沒有積蓄。”
小陳有點心動。
“退租吧!”小丁一錘定音。
故事的開頭就是結局:小丁和小陳排除萬難結束了異地,他們發現之前做不到的事情——遙遙無期的調令、一眼望不到頭的工作、永遠也結束不了的異地、湊不齊的首付、含混不清的所有計劃中的齟齬,都可以很粗暴地以另一種方式結束,總需要有人妥協。過去他們沒人愿意妥協,沒人敢于妥協,如今他們邁開這一步,才發現這僅僅是往后余生中很小的一步。盡管距離修成正果尚有距離,然而縱觀人的一生,這一小步何其關鍵。
小陳感到踏實。
小陳和小丁終于住在了一起,每個夜晚他們都緊緊相擁。崽崽怕小丁怕得要死,每次見到都會逃離。久而久之,即便小陳和小丁晚上開著臥室門睡,崽崽也選擇獨自窩在客廳的某一角落。
小丁說:“崽崽蠻可愛的。”口氣淡淡的。
然后在某一個夜里,小陳翻了個身,戳了戳小丁:“我想把崽崽送人。”
那個不安分的夜晚,她感受到來自自己孩子的背刺,而她是孤苦無依的單身母親。現在,在這個大雪覆蓋一切過后又消融的冬日,看到外面世界生生死死苦難一輩子的流浪貓,三花、貍花、橘白……花色不同,但總是這樣。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自私與無恥,她突然想到了橘皮虎斑紋的崽崽,雜種的虎斑,身旁魚骨紋虎斑品種的坨坨,血統高貴的土貓。自己領養的是誰不屑一顧的崽崽?崽崽又將成為誰視若己出的坨坨?
小丁說:“知道你惦念崽崽,放心吧,那家領養人很靠譜。不信你發個消息問問?”
小陳于是如夢初醒,著急忙慌地發送了信息。
“叮咚!”微信的提示音傳來。
“領養人說崽崽怎么樣?”小丁扭頭去問。
呆坐在副駕上的小陳同樣扭過頭來,嘴角牽扯出機械的笑,有幾分勉強與尷尬似的,帶著自以為云淡風輕的哭腔,顫抖著說:“領養人說它很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