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親病了,病得很重。
不知大夫給她吃了什么,沒多大會兒工夫,她就躺在床上睡著了,像個死人一樣。要不然,她不可能這么安靜,病癥不允許她這么安靜。她的丈夫,我那可憐的父親,用那根拇指粗的麻繩,將她的手和腳都綁到了床上,只有這樣,才能在她醒來的時候依舊可以照顧她,如同她睡著的時候那樣。
母親得了癔癥。
這是大夫說的,他不是對我說的,是對父親說的,我只是正好路過聽到。父親問大夫還有沒有救,大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摘下眼鏡,用他口袋里的白布邊擦拭邊說,興許還有個辦法可以試試。
父親激動地用雙手抓住大夫的胳膊,懇求大夫告訴他,還有什么辦法可以一試。大夫比父親冷靜多了,也許因為生病的不是他的妻子,又或許,大夫見慣了生死,也就見怪不怪了。大夫沒回答父親,而是將目光看向了我。
月光和夜,大夫和他的眼睛,父親和他的疑惑,都聚向了我。要不是那聲低沉的馬鳴,我似乎就被他們釘在了地上。
據說在遙遠的南山上,長著一種迷迷草,將這種草洗凈、剁碎,放入砂鍋里熬制成漿,日服三次,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可痊愈。
坊間傳聞而已。大夫最后又補充了一句。
我終于知道大夫為什么看向了我,那是因為在這個家里,只有我才能離家前去尋找那種叫迷迷草的東西,父親是離不開的。我也無法想象父親是怎么照顧母親的,換作是我,我肯定做不來。
自從母親得病,父親既要工作,又要養家,每天都要把母親的一日三餐全部準備好才會出門,回家后第一時間走進母親的房間,安撫她的情緒,替她洗臉、梳頭,擦拭身體。我由衷地佩服父親,他是如此愛護他的妻子,我的母親,我替母親感到幸福,即便她快要死了。
父親像抓住大夫那樣,抓住我的胳膊,好像現在能救母親的不是大夫,而是我,只有我出發去南山找到了迷迷草,母親才有可能得救,父親和我才不會失去她。
我肯定是會去的,我愛我的母親,我怎么會不救她,就算是換作毫不相干的人,我也會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哪怕是為自己積德,我也是要去的。我還沒將答應的話說出口,屋子里就傳來一聲巨響,父親沖了進去。
我并不覺得意外,我知道,那是母親醒了。
得了癔癥的母親,已經不是一個母親了。你看,她的眼神如此兇狠,頭發在她的眼前凌亂著,嘴唇上結滿了痂,舊的未去,新的又來。此時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血,剛才“砰”的一聲,就是她用頭撞的,撞的是地上碎掉的暖瓶,這是他們結婚時買的,之前碎了一個,現在兩個都沒了。父親沖進屋便坐到了她的旁邊,上下檢查著她有沒有受傷,伸手擦去她額頭上的血漬,還好只是皮外傷,父親給她貼了個創可貼,又將她的頭發往后捋了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想要讓她平靜下來。
而她呢?此時的她,不,應該是從父親和我一進門時候的她,都在全程注視著我,當然,她的眼神與剛剛大夫看我的眼神和父親看我的眼神完全不同。她看我好像在看一個仇人。我感到渾身發冷,卻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就在這時,她終于將目光移開了,沒有看向別處,而是看向了父親。
母親咬住了父親的耳朵,父親慘叫一聲,我被嚇得愣住了,遲疑了一會兒,才沖上前將父親從母親的口中解救出來。父親雙手捂著左耳,血從指頭縫里流下,還好,耳朵并沒有掉下來。
母親又看向了我,她用舌頭舔舐了一下嘴角的血,我的胃開始翻滾。突然,母親帶著也想要咬我一口的眼神,沖我齜起牙。她應該不知道,她的門牙都已經沒了。準確來說,只剩下半顆,殘缺不全,離脫落的時間也不遠了,但應該會比母親的死要慢一點。她渾身都在朝著我所在的方向用勁,幸好父親在她剛剛睡著的時候就已經將她綁了起來,現在的她只能在床上小范圍移動,她下不了床,也傷害不了人,除非你主動靠近她。
這個時候,她終于意識到她被綁了起來。我想父親并沒有將她的手和腳完全緊綁在床上,而是給她留了一米左右的活動空間,不然她也不會用額頭將暖瓶撞碎,更不會有機會咬傷父親,那個深愛著她的男人。
此時的母親,終于像往常一樣再次發起瘋來。
她瘋狂地甩著頭顱,我生怕下一秒她的脖子就會斷掉。她仰著脖子哭喊,不對,這應該是哀號,可是,她的嗓子已經啞了,即便我離她不過三五米遠,但她的哀號聲并不足以震撼我,反而是她的神情、眼神,讓我覺得恐懼。她撕扯著麻繩,繩子始終無動于衷,只有床在配合母親發出些吱吱呀呀聲。不知是不是這種聲音刺激了她的神經,她開始用指甲瘋狂抓撓自己的身體、脖子、乳房,還有臂膀。紅色的抓痕覆蓋掉黑褐色的結痂,血再次滲出來。或許是因為疼痛,她的動作變得遲緩。我還沒從驚恐中緩過神兒,她就將嘴巴再一次對準了床的邊緣,啃食著那張早該腐朽的床,木屑扎進了她的嘴里,而她的牙齒就是這樣脫落的。
出了屋子,我看到父親蹲坐在門口,手里的煙已經燃盡。
我現在就出發。
我終于向父親保證,為了救母親,我已決定奔赴遙遠的南山,尋找只知道名字的迷迷草。
父親看向我,眼神中只有疲憊,甚至是空洞,是我意想不到的樣子。他起身走向馬廄,將家里最后一匹馬牽了出來。馬的韁繩被父親交到了我的手上,繩子輕輕的,遠沒有拴在母親身上的繩子粗實。
這匹馬,是一匹白馬。
為什么還要帶上它?你知道的,為了給你母親看病,我們已經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我已經沒有什么能給你的了。此去南山,路途遙遠,只能將家里最后的馬交托給你,就讓這匹白馬陪你去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早日歸家。
就這樣,我孤身一人,牽著白馬上路了。
二
癔癥,這可怕的東西。
他們說,很少有人得癔癥。不知為何,大夫會診斷母親得的是癔癥,并且沒多少日子了。
我牽著白馬往前走,腦子十分混亂。猛然間,我想起大夫第一次到我家的時候,他詢問父親,母親出現這種情況多長時間了,父親沉默了很久,說只是大概在九年前才開始變得嚴重。那時我還在學校上學,記憶中母親唯一的變化就是她的頭發,她將她的長發剪成了短發。
一定是頭發!馬不再往前走了,我還牽著繩低頭走,差點被石頭絆倒。我抬頭看了看,我們走到了岔路口。都說老馬識途,可是我們家的這匹白馬并未出過遠門。它一身雪白,父親視若珍寶,逢人便會炫耀他有一匹上好的白馬。他居然舍得讓我帶著這匹白馬一同出門,去往南山尋找迷迷草,正因此,我更加確信了父親對母親的愛。
那天,我放假回家,發現母親把長發剪成了短發。如果仔細想想,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起初我并未在意她的眼睛,只是問她為何剪了短發。她系上了圍裙,正準備燒水做飯,隨口應我,頭發短了涼快。多么簡單的回答,就在母親將鍋里的水添滿的工夫,外面的雪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我搓了搓手,跑回屋里寫作業。
我和白馬最終選擇了那條上坡的路,我習慣先苦后甜,這也是母親教我的道理。為了趕路,我還是騎上了白馬,白馬也沒拒絕我,繩子在我的手里,它只能這樣。
現在我可以確定,母親的癔癥就是從頭發開始的。母親將自己的長發剪掉,拿去賣了錢。頭發還可以賣錢,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既然頭發可以賣錢,那為什么人們不將自己的頭發都留起來,然后剪掉賣錢呢?我發出這樣的疑問。我也真的決定了要把自己的頭發留長,拿去換成錢,然后交給母親。可我的頭發剛長了一些,就會被母親拎去理發店剪頭,不光沒給我錢,母親還要給別人錢。我不明白,為什么同樣是頭發,我的頭發是賠錢的,母親的就是掙錢的。后來留長頭發換錢的事就被我拋在腦海,可是卻成了母親的執念。
她開始無端地剪她的頭發,那些本就不長的頭發被她拿著剪刀剪得亂七八糟,頭皮這兒露出一塊,那兒又露出一塊,可是她還不甘心,剪刀剪不了后,她就用剃刀把自己的頭發全剃沒了。鋒利的剃刀將她的頭皮割了無數道口子。我偷偷用過那個剃刀,還沒剃下來頭發,就將我的手指頭劃了一道,我就已經疼痛難耐。
不出意外,母親沒能將那些碎發換成錢,母親的行為和她的頭發,主要是頭發,遭到了收頭發的人的恥笑,那個人說母親想錢想瘋了,是不是要把身上的毛都賣掉。然后他騎上車子,大笑著揚長而去。
留給母親的只有一句,不斷重復巡回的一句,抓不住了,短了就抓不住了。
我沒想到時間過得這么快,天已經變亮,我和白馬都已經累得再難以前行。還好,我們走的這條路是對的,前面不遠處就是一個集市,我拍了拍白馬的脖子,安慰它到了集市我們就能休息休息。
集市真的太大了。偌大的集市里,我似乎成了最惹人注目的一個存在。
我終于理解了父親對于這匹白馬的驕傲。高大健碩的身形,茂盛柔順的馬鬃,最主要的是它一身雪白,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耀眼。我騎在它的身上,緩緩走進集市,宛如凱旋的將軍。
我也要騎大馬!
一個孩子騎在他爸爸的脖子上,用手指頭指著我和我身下的馬喊道。孩子的爸爸滿心歡喜地應和著,好好好,騎大馬,騎大馬,然后順勢將孩子從脖子上換到了懷里,仰著頭看向我。
你這馬騎一圈多少錢?
我從未想過會出現這樣的事情,一個孩子而已,讓他上來騎上一圈也無大礙。更何況,我也樂意這樣做,騎上一匹駿馬,那是每個孩子的夢想,他們本該都能實現這個夢想才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難不成已經忘了我身無分文,連坐車的路費都沒有?對了,離家那么久,我都還沒吃飯,我的馬也沒吃飯,我到底在猶豫些什么?
十塊行不行?
白馬動了動身子,似乎在示意我答應他,于是我便從它的身上跳了下來,男人接著將孩子放在了白馬的背上。只見那孩子嘴里喊著駕,駕,駕,身體也在不停扭動,似乎下一秒白馬就能在集市上馳騁起來。他并未如愿,不是每個孩子的愿望都能實現。白馬站在那里,低著頭,一動未動。
都給錢了,你倒是讓它走走啊。
孩子的爸爸發了話,是啊,他已經答應要付給我錢,我只能驅使著白馬往前走,雖然它已經跑了一整夜,可是除了我和它,再沒人知道這些。我握了握韁繩,牽引著白馬朝著集市的盡頭走去。我和白馬都低著頭,只有孩子昂首挺胸,驕傲壞了。孩子的爸爸拿著手機拍來拍去,我想他一定深愛著自己的孩子,就像我的父親深愛著我的母親一樣。此時,只有我和白馬不覺得高興,我們倆好像游街示眾的犯人,等待著被正義審判。我用余光掃了一眼過路的旁人,賣餅的,炸油條的,提著籃子的,抱著小孩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裙子的,穿拖鞋的,人們往往返返,竟然沒有一個人看我們。我終于慢慢抬起頭,甚至是仰起頭,仍舊沒有人看我們。他們有的在看攤販售賣的東西,有的匆匆忙忙往前趕,更多的人都看向了馬背上的孩子,興許是好玩,興許是羨慕,誰又能知道呢,我又不是他們。
原來真的沒有人看我,還有我的白馬,它可是最令父親驕傲的馬,可是卻沒有人看它一眼,當然,除了那個騎在它背上的孩子。
走到集市的盡頭,孩子被抱了下來,他爸爸塞給我十塊錢,然后轉身離開。騎大馬好不好玩?好玩好玩!那下次還要不要騎?騎,騎個更大的馬!好,那就騎個更大的馬。
我看著孩子和他爸爸遠去的背影,眼前一陣模糊,他們消失在人群中。我大口呼吸著,擁擠的集市壓迫得我喘不過氣。那些攤位背后的一雙雙眼睛,空洞地看著往來的人,渴望被他們選擇,交付給他們商品,接受他們的財物,一場看似公平的交易最終完成。我無法再想起那些眼睛,這只會讓我想起母親,我總覺得,她和那些售賣商品的人使用著同樣一雙眼睛,麻木地看著這個世界。
我看著眼前的白馬,天空竟下起雨來,我買了兩個包子,便牽著它躲到了一處崖洞里。
我給它簡單弄了些草,路還很遠,它也是生命,總要吃飯的。可是它卻看都沒看,徑直臥在了地上,垂著頭,像是瀕死的母親。
雨越下越大,不時還有閃電和雷鳴襲來。我起身上前,試圖安撫一下它。我不得不承認,父親讓我帶上它是對的,不然我真的無法一個人應對這漫長的路途。我撫摸著白馬的頭,接著摸到了它的馬鬃,不經意間往下捋了一下,我的手指碰到了一片潮濕,似乎還留有一絲溫熱,我又將手掌挪回那片潮濕的地方,仔細辨認。這時,白馬睜開了眼睛,無辜地看向我。我和它離得那么近,我的臉幾乎貼到了它的臉上。最后,我將手拿到鼻子前聞了聞,此刻白馬用頭撞了我一下,雖然它沒用力,但是重心不穩的我還是仰坐在了地上。
真是一股尿騷味。
白馬叫了一聲,我聽不出它什么意思,但總覺得難過。我覺得后背一片潮濕,恨不得將整張皮都撕下來。雷聲再次襲來。我起身抓住白馬的韁繩,把它拉出崖洞,我和它瞬間被傾瀉的暴雨淹沒,那些雨水墜落在我們身上,雷聲在我們耳邊響徹,白馬的眼睛終于有了光亮。于是,我一個縱身,騎到它的背上,我們決定在雨里疾馳。我必須承認,我是個善于學習的人。我無意間學會了那個孩子的言語和動作,我高聲呼喊著駕,駕,駕,雨水灌進我的口腔,身體也在馬背上反復顛簸起落,它終于變成了一匹奔馳的白馬,閃電也無法使它感到恐懼。那些濺起的泥漿雖然落在了它的身上,但很快又被雨水帶走,烏云壓境而來,白馬變得更加雪白,朦朧之中,我似乎看到那些生長在南山上的迷迷草在雨中搖曳,我也想起了母親,那個被大夫確診為患有癔癥的女人。她還在死亡的邊緣徘徊。
三
忽然,我猛地想到,我出發得太過匆忙,甚至都沒有和母親告別,即便她得了癔癥,哪怕此時她正在瘋狂發病,可我還是應該告訴她一聲,畢竟她曾那么愛我。
我不得不懷疑母親的癔癥與我有關。
我從沒想過,生養一個孩子到底需要付出什么。從我出生到記事,似乎都在按照一個正常的流程進行,我生命中的每個階段好像都是被安排好的,到了什么歲數,就要做這個階段的事情,不然,我就會成為另類。我倒是挺喜歡變得另類,我不想和別人一樣,那多沒意思。可我并未意識到,最重要的不是我變沒變得另類,而是因為我的抉擇,我的父親母親成了他們那個群體的另類,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最致命的。
畢業之后,我選擇了去企業上班,不為別的,就是想多掙點錢。雖然父母不同意,但我還是堅定自己的選擇,沒有向他們妥協。母親拗不過我,便開始為我的下一個人生階段操心,四處為我張羅婚事。媒婆們走了一波又來一波。工作穩定不穩定?在哪個單位上班?哦,不是正式的,還沒買房子呢,那是不是車也沒有?那行吧,先給人家回個話,你們在家等信兒吧。一般這樣說的媒婆后來就都沒有了回信。可是,等一個回信,似乎又成了母親的執念。等來等去,母親等來了癔癥。
而我,等來了分手。
那是我交往了五年的姑娘,迫于壓力,我們選擇了分手。我一直以為這是電視劇里才會有的情節,可沒想到現在卻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我發現了自己的脆弱,我幾乎被這個結果打倒在地。我大病一場,甚至都沒來得及跟公司請假,曠工一周,我直接被公司辭退了。但我并沒有覺得傷心,我的心已經死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好沒用,被愛情折磨成這樣,我向來最看不慣的就是被愛情沖昏頭腦的人,那些被荷爾蒙支配的癡男怨女。可是如今,我也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只是偶爾會想那么一會兒,打垮我的,到底是不是愛情。
后來,父親和母親將我接回了家,我大病一場,躺在家里,足足一個多月沒有出門。母親四處求醫問藥,生怕我有個什么好歹。最后,她不知道從哪里聽到的法子,不知是古老的傳言還是民間的傳說,只要在秋分后的夜里,三步一叩首地前往北寒寺里祭拜,許下的心愿都能實現。我怎么會相信這種話,我是一個接受過高等知識教育的人,可是母親相信,而且還很堅決地相信。母親真的這樣做了,夜幕降臨,她包上圍巾,穿上厚實的衣服,出門朝北,三步一叩首,一路跪拜到北寒寺。母親把時間控制得剛剛好,天亮的那一刻,她也正好到了寺廟門口,虔誠地許下心愿之后,才起身往回返。除了跪爛的膝蓋,磨破的手掌,她沒得到其他東西。不知多久后,我實在不忍心她如此折磨自己,強忍著讓自己好了起來。看到我好了,她又虔誠地前去還愿。還是那個樣子,三步一叩首,趕在天亮之前抵達。
只是,還愿的路上,她碰到了那個讓她等回信的媒婆,當母親激動地上前詢問時,迎面而來的卻是一盆冷水。回信兒?回啥信兒?人家早就結婚了,孩子都有了,你說人家嫁你們圖啥,干干凈凈的。
是啊,母親一輩子都干干凈凈的,卻沒承想,干干凈凈,成了她最大的心病。
雨終于停了,我從馬背上下來,打了個寒戰。
我和白馬不知道跑了多久,現在來到了一個城鎮,雨到這里就停了,城鎮的地面都是干的,雨水沒有經過這里。
我牽著白馬走在街道上,明明太陽就掛在那里,我卻仍覺得渾身一陣一陣地冷。不知道這街道上的石磚有什么魔力,我竟然不自覺地想要跪下去。這時,前面店鋪里面走出了個白胡子老頭,他已經沒有了頭發,熱情地朝我打著招呼。
下這么大雨還跑出來騎馬,到底是年輕人!
在他的眼里,我儼然變成了玩世不恭的少年郎。倒也不是什么壞事,最起碼,終于有人看到了我和我的白馬。我沖他笑了笑,想要回應他一句,不管他是不是誤解了我,禮貌還是要有的。可是,當我張嘴試圖發聲的時候,只覺得喉嚨一陣瘙癢,頭開始變得滾燙,我一個踉蹌就倒在了地上。最后的最后,我看到白胡子老頭朝我跑來,我的白馬也發出嘶鳴。
無論如何我也沒想到,我會死在母親的前面。一個去救人的人,死在了救人的路上,真是荒唐。昏倒和死亡的感覺這么相似,我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死了。當我緩緩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躺在白胡子老頭的家里。他的房間古色古香的,各種擺件堆滿了屋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文物收藏家。我躺的床對面墻上掛著一只虎頭,不像是假的,那些皮毛和真的一樣,眼睛炯炯有神,仿佛下一秒就會撲向我,將我撕扯成碎片后吃掉。
壞了!
我想起了我的白馬。我趕忙下了床,跑了出去,正好碰到白胡子老頭從廚房里出來。他已經做好了飯,看見我醒了,開心地笑了,那種和藹的笑,讓我的擔憂暫時放了下來。
找你的馬吧?在那兒呢。
他知道我的意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很大的落地窗戶,外面是個院子,我的白馬就被拴在那里,正吃著地上的草料,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看著白馬吃東西,饑餓感一下襲滿我的全身,我已經顧不上別的,伸手接過了白胡子老頭遞過來的食物,和我的白馬一樣,風卷殘云般地吃了起來。
慢點慢點,還有呢。白胡子老頭笑得格外親切。他坐在餐桌旁邊的沙發上,拿起一根精致的煙袋,慢悠悠地抽了起來。我滿嘴的食物,不小心打了個嗝兒,將白胡子老頭的視線吸引到我的身上。那不有水呢,喝點水。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水杯。說實話,我都沒發現水杯,我捧起水杯就喝了起來,一杯水下肚,我也真的飽了。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下買包子剩下的五塊錢,已經被雨水澆爛了。我在手里小心揉搓著那五塊錢,心里想著怎么支付白胡子老頭的飯錢。愁緒使我沒注意到,白胡子老頭已經坐到了我的對面。
別擔心,我不和你要錢,一點飯菜而已,談不上錢的。
我看著他,覺得心里沸騰起來。
但是,我還真有個事得求你幫忙,也只有你能幫我了。說完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白馬,白馬似乎有了感應,也轉頭看向了我。
我嚇得起身往后退了兩步,此時我想的已經不是給他飯錢,而是怎么帶著我的白馬逃離這個地方。
白胡子老頭也起了身,尷尬地笑著,伸出手試圖讓我冷靜一下。你別想多,我肯定不是要你的馬,其實說實話,我只是想要馬身上的馬鬃,我沒騙你。這匹白馬的馬鬃實在是太漂亮了,再也找不出這樣品質的馬鬃了,我就這一點要求,希望你也能幫幫我,就像我幫你一樣。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么困難的事,一綹馬鬃而已,你說對吧?
說完后,白胡子老頭將一把剪刀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坐回沙發上,繼續抽他的煙袋。
我看向我的白馬,此刻它已經低下了頭,似乎在等待著被我收割。我心里清楚,如果我不這樣做,我們兩個都走不出去這個院子。
我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將剪刀攥在手里,打開落地窗的門,站在了白馬面前。我來回撫摸它的馬鬃,它一動不動,終于,我抓住了其中的一把,舉起剪刀,咔嚓,我緊握的手掌和馬的身體分離,白馬像是一座雕像,沒發出半點動靜。我沖進屋里,把馬鬃遞給老頭。他慢慢伸出雙手,像是迎接圣物一樣接過馬鬃,然后放在他的鼻子上、臉上,最后散在了整個頭上,他的雙手往后一張,在沙發上癱坐著,享受著這圣物帶給他的歡愉。
我牽著白馬的韁繩,終于離開了這里。
四
我不知道此時的母親是什么樣子,被床板木屑扎破的嘴唇是否已經愈合,還有父親,被母親咬傷的耳朵還有沒有血痂。當然,我更不會知道母親有沒有掙脫綁住她的繩子,以及可憐的父親是如何在這樣的煎熬中等待著我歸家。我不敢想,我為這已經發生的一切感到惶恐,也為那些尚未發生的事情擔憂。我此時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馬加鞭,早日抵達南山。
看,那座巍峨的山綿延起伏,沒想到,坐落在山腳下的城市比這山還要雄偉。我終于來到了這座南山城。車水馬龍、流光溢彩的南山城,我牽著我的白馬,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
還好我是識字的,父親母親對我多年的供養終于派上了用場。我看到了那些店鋪的牌子上寫著“迷迷草專供”,不光有迷迷草,還有昏昏草、迭迭草、灰灰草、生生草、尖尖草,無數我沒聽過的草的名字,都在牌子上寫著。
我想,母親終于有救了。
我只身走進藥鋪,走到寫著“迷迷草”的柜臺前,一個戴著工牌的店員詢問我,先生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我搖了搖頭。她問我要買什么,我指了指柜臺。她問我是不是要購買迷迷草,我用力地點頭,希望她能從我的表現中看出迷迷草對我的重要程度。得到我的答案后,她轉身拿了一盒藥,盒子上寫著迷迷草等字樣,她示意我前去柜臺結賬,接著便去服務下一位顧客。
說真的,我有些失落,但已經顧不上這些,最起碼我已經得到了迷迷草,母親已經有救了。我滿懷期待地走到結賬的柜臺,看著收銀臺顯示的數字,我才想起來自己兩手空空。我像個精神病人一樣被保安拉了出去,他們甚至問都不問,就將我判定為擾亂他們正常經營的不法分子,毫不客氣地將我拖了去。那可是我要拿去救命的藥啊。
他們將我拖到白馬旁邊,甩了甩手,便回到了他們的工作崗位。
白馬看著我,我也看著它,我想,它一定知道我的難過。它用嘴巴碰了碰我,似乎想讓我起來,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我很想大哭一場,可是母親教我無論何時何地一定要給自己保留體面,我強忍著,任由眼淚打轉。
你這馬多少錢賣?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了我的面前,上下打量著我的白馬。
看著成色不錯,出個價吧。
我拉著馬的韁繩站了起來,看著男人。
你出多少?
男人拍了拍馬腿,又拍了拍馬的后臀,然后伸出了五個手指頭。他的手指頭也夠粗的,趕上父親用來綁母親的麻繩了。
太少。我甚至都沒正眼看他。
接著男人又用另一只手增加了一根手指。
我笑了笑,沒搭理他,解開馬的韁繩,作勢要走。男人見狀,連忙上前拉住我。
不少了兄弟,我也是真心想要,而且我又不是馬販子,你要是賣給別人,這馬指不定下了鍋。我可不舍得這么好的馬被你賣掉讓人吃了。咋樣,你給個痛快價!
我沒猶豫,將十個手指頭擺在了男人眼前,我知道,我的白馬值這個價格。
男人撓了撓頭,隨后從包里掏出錢,交到我的手上,我把韁繩放在他手里。白馬就這樣被男人帶走了,我強迫自己不去看它,我怕我不忍心,再把它搶回來。我本來是要擦一下那些沒忍住的眼淚,可是從指縫中看到那個中年男人小跑著朝我奔來。他又從包里拿出五個手指頭的錢塞到我手里,然后趴到我的耳邊說了句話,轉身離開了。
不知從哪里刮來了一陣風,我下意識地捂住男人塞給我的錢,生怕被風吹走。男人說了什么?男人剛剛在我耳邊說了什么?到底是什么?這可惡的風,這可惡的風,到底是什么?
我再也控制不住我自己,沖進藥鋪,找到剛剛為我服務的店員,告訴她我要買迷迷草,然后把錢擺在了柜臺上。我是不是需要預約?店員微笑著說不用預約。他們給我倒了水,還讓我坐在了那些看起來像真皮的沙發上。結果你知道的,他們非常熱情地服務了我,在那種巨大的爽感還未回落之前,我拿上藥拼命地往家趕。
我想念父親,更想念母親,我想要快些將迷迷草帶回家,將母親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回去的路上,穿過的村莊一個接一個,莊稼已經被收割,白茫茫的土地一片連著一片。
雪,還是落了下來。
我終于趕回了家里,推開門的那個瞬間,房頂的灰塵落了滿臉,我穿過院子里那些肆意生長的雜草,來到緊閉的堂屋門前。我將迷迷草放在了這里,然后將手里緊握的幾根馬鬃拴在了我的腳踝。
我摸了摸我的長發,是時候可以賣錢了。剪掉馬鬃的那把剪刀還在我的口袋里,咔嚓咔嚓,頭發一縷一縷地被剪下來掉進雪里,沉默在天地間回蕩。我不甘心,我的頭發不會這么少,我拼了命地剪,頭皮露出一塊,又露出一塊,再露出一塊。我的頭上出現無數道口子,帶雪的北風吹過,我終于感受到那刺骨的疼。
啊!
可惡的北風撞碎了我的膝蓋,我的嘴唇也被凍得裂出口子,耳朵也滲出了血。北風啊,求求你問問南山城的那陣風,中年男人到底說了什么。我知道,一定是關于白馬的,父親、母親,只有白馬知道一切,所以他到底說了什么?北風,帶雪的北風,懇請你告訴我,告訴我你曾吹散的秘密。
腳踝上的馬鬃勒得我生疼,我一個踉蹌,膝蓋就跪在地上,雪淹沒了我。答案開始在雪中沸騰,我終于想起母親為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