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年前,我住在鏡澤縣西北角的龍灣社區,與四個人合租一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平房。我住的地方離鏡澤很近,出門右拐走三百米,再下兩個緩坡就來到水邊。那時候鏡澤已經縮退至十里方圓,水位接近有史以來的最低點,站在西岸的小丘上,可以輕易望見東岸的石庵廢墟。我每天下午都會步行到鏡澤邊,和釣魚的人聊天,偶爾還親手抽上幾竿。那年春天一直在刮沙塵暴,本地人把這種天氣叫作黃風天。在黃風天里,所有人都灰頭土臉。除了釣魚佬,沒人愿意出來遭罪,當然我是例外,我不愿意待在五個人合租的老舊平房里,除了睡覺,我寧愿整天待在外面。待在外面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看到一種從南方遷徙來的白色候鳥。它們要在鏡澤度過半個春天、半個秋天,以及一整個夏天。可只有在春天,它們的羽毛是白色的。聽當地人說,這種鳥的羽毛到夏天會變為灰色,一入秋就完全變為黑色。我從來沒見過會變色的鳥,這是第一次,所以我很仔細地觀察它們的姿態和習性,就像一個真正的鳥類學家那樣。
一個早晨,我從床上醒來,扭頭看向窗外,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灰褐色,像一片烤焦的煙葉。我不愿意起床,想到昨晚混沌的夢,趕緊用筆記在床頭桌的桌布上。那塊桌布正反兩面都寫滿了我的夢,我無數次提醒自己,搬家的時候一定要把它帶上。之后我便去洗漱,做飯,看幾十頁書,十點準時坐在電腦桌前,全身心地投入寫作。我要連續寫三個小時,下午一點左右停筆,稍微睡一會兒,出門在社區隨便哪家餐廳吃一頓單調的午飯,然后走出老平房后門,一路走到鏡澤邊去。那一天,二○一五年三月十七日,我如上述的規律活動,只在路過鄧怡房間時稍稍猶豫。她已經好幾天沒露過面,我對此有些擔憂。當然,我了解她的作息,或許她正在房間里快樂地潛伏著,玩手機、追劇,用一切手段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在停留的那一瞬間,我有種沖動,想去敲開她的房門,解釋清楚前不久發生的一樁荒唐事,并承諾仍然珍重她的友誼。可我沒有這樣做,我繼續前行,用很多理由打消心中的疑慮。我習慣這樣處理問題,擱置,冷凍,讓它們慢慢陳腐,終至于消失。當然,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不一定會阻止她做那件事。她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我的一點惋惜和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二
前一年秋天,我剛搬來龍灣不久,有個叫“朱哥”的人來找我聊天。他是我的鄰居之一,跟我住在同一個大院。朱哥進門后,先是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客氣話,隨后話頭一轉,指向陽臺對面那個只和我隔了一條排水渠的房間。他神情嚴肅地說:“兄弟,你知道住你隔壁的是什么人嗎?”我搖搖頭,問:“什么人?”朱哥說:“精神病、暴力狂和殺狗犯。”我問:“隔壁住了三個人嗎?”朱哥說:“不是三個,就一個。姓鄧,叫鄧怡。女的,二十來歲,長得挺漂亮,就是瘋得厲害。”我問:“她是殺狗犯?她殺了很多狗嗎?”朱哥說:“不多,就一條,一百二十斤重的巨型比特犬。她砍了那條大狗的頭,扔在門外垃圾桶里。對了兄弟,那狗主人原先就住你這屋,你要是喜歡貓狗,趁早別養。”我說:“我不養狗,也不養貓。”朱哥說:“還有一點,你要注意。隔壁那瘋子,其實也不太瘋。她經常帶些不三不四的人回來過夜,你懂吧?”我說我懂。朱哥拿眼睛打量我,似乎在判斷我是否真懂,最后他說:“你懂就行,但你別說出去,我也是瞎猜。”我說行。朱哥臨走前,意味深長地囑咐了我一句:“兄弟,不要讓她搞你。”我沒聽明白他的意思,朱哥卻不肯再說,只是讓我去想象那顆被割下來的狗頭。
那段時間,相比于從未謀面的女瘋子,我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夢。自從搬來鏡澤邊,我經常做一些詭異的夢。夢里有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孩兒,以及一只通體漆黑的大鳥。那女孩兒與黑鳥相伴同行,一起進入我的夢,也一起離開。我被這些夢弄得滿頭霧水。有一天清晨,我在夢醒之際,把還未消散的夢記在床邊一張桌布上,自此,我有了研究的依據,那張桌布成了我的記夢簿,上面寫滿了我的夢。我經常對著桌布一看就是一整天,試圖從那些毫無邏輯的表象里捋出一根規律的線,可結果總是徒然。我的研究沒有任何進展,女孩兒和黑鳥還是會如約出現。在這樣毫無意義的工作中,我渾渾噩噩地過到了冬天。
那年冬天我過得很艱難,一直找不到工作,小說發表也不順利,為了能按時交房租和取暖費,我在網上找了份兼職。工作地點在呂字巷,時間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連軸干八個小時,中間沒空吃飯。下班后有涼透的工作餐,隨便對付兩口,就得趕忙搭末班公交回家。呂字巷距離我住的龍灣社區大約七公里,如果趕不上末班公交,那只能一路走回去。我走過一次,那是個雪天,我冒著寒風和大雪往回趕,頭頂是昏黃微弱的路燈,這情景讓我想到林沖,順帶著也萌生了孤憤怨懟的心情。但見到鄧怡那天,是個晴朗的夜晚。無風無雪,甚至也不太冷。月光照在積雪上,四下通明。我下了公交車,走了幾百米回家,一路上想的是挪威畫家約翰·克里斯蒂安·達爾的名作《月光下的德累斯頓》。快走到家門口時,我忽然改了主意,想到鏡澤邊去看一看。聽說古時候鏡澤像海一樣不會結冰,我好奇它現在是什么樣子。幾分鐘后,我來到鏡澤邊。如我所料,水面凍得很結實,冰層足有十厘米厚。月光照在冰面上,如同白晝。我踩著冰往湖心走,如果時間允許,我想我能一直走到東岸。我邊走邊往兩邊看,左手邊有一只凍在水里的駁船,我打算就走到這里,轉頭往回走。剛回過頭,我就看見了她——鄧怡,她站在離我十幾米的位置,穿著很厚的衣服,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看。在看見她的一瞬間,我就知道她是鄧怡。雖然她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可我還是無比確認,她就是住在我隔壁的女人。我慢慢走到她身前,這時她把圍脖和口罩全摘掉,露出整張臉。
“你見過我嗎?”她問我。
我搖搖頭。她眼睛里滿是失望。
“我叫鄧怡。”她說。
之后我們結伴走回去,她回她的房間,我回我的房間。老平房暖氣不太熱,我的手腳好久才暖和過來。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腦袋里回想起許多事。我想起那個面目混沌的女孩兒,她總愛出現在我夢里,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無從考證她出現在我夢境中的現實依據。但就在剛剛,在鄧怡面前,我夢中的女孩兒與她重合,幻化為一個有面目的人。鵝蛋臉,眼睛很大,兩頰有一抹不自然的緋紅,額頭很寬,鼻梁稍短,兩只鼻孔四十五度角朝下,略微外翻。她的頭發是紅棕色的,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我也能看出她發質柔軟、發量奇多。她說她叫鄧怡,原來我夢到的女孩兒是鄧怡。
三
翌日清晨,鄧怡來敲我的門。我開門,看見她抱著一個嬰兒站在門口,笑嘻嘻地盯著我看。“老覃,”她說,“給你看看我的孩子。”我被她的舉動嚇到了,我猜想,她或許真患有某種精神類疾病,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行為。不然誰會因昨晚的一面之交,就把孩子抱來給人看?我無法理解,但仍禮貌地把她讓進門來。我的房間很亂,衣服到處堆疊,地上摞著外賣盒和書,有張單人沙發是空著的,我讓她坐在那里。我看見她的右手一直放在嬰兒的嘴巴上,便問她這是干什么。她說這是為了避免嬰兒吵鬧。“他實在太吵了,睡醒了就要哭叫,我怕影響鄰居們休息。他們不待見我,我知道。”她說。我尷尬地笑了笑,倚坐在電腦桌沿上,說:“我這里有點臟亂,可能還有點味道,你別介意。”她搖搖頭,說:“已經算比較干凈的了,上一個住這間屋子的人,把這兒當廁所用。她有個銅制的小尿盆,晚上就尿那里面,尿尿跟敲鑼似的。哦,對了,她還養了條狗,那條狗后半夜會打呼嚕,跟打雷一樣,吵死了。”我指了指她懷里的嬰兒,她反應過來,松開一直捂著嬰兒嘴巴的手。嬰兒沒哭,蔫蔫的,看他小小的身體,應該還不滿一周歲。不等我問,鄧怡就搶著開口說:“不是我的,你別瞎想,我才二十歲,這是我弟弟。我媽跟我爸吵架,把他送到我這里就跑出去了,你看,這么冷的天,我能把他送到哪兒去?”我說:“確實沒處可去。”鄧怡說:“是的,我跟他們一年多沒來往了,他們什么時候有的這孩子我都不知道。”這句話說完,我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她低頭逗那孩子,我抬頭看屋頂上的裂縫,心里想該找個什么借口出門上廁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后是那孩子先開口,他使勁號啕了兩聲。我清清嗓子說:“你看他是不是餓了。”
鄧怡把食指伸進嬰兒口中,任他吮吸,聞言一愣,念叨說:“不能吧,剛喂過不大會兒,網上說的幾個小時一喂來著?”她邊說邊起身,把嬰兒放在沙發上,快步走出門去。我本能地站起來,想伸手攔住她。我怕她一走了之,把孩子扔在這兒不管了。可最終我沒有那樣做,只是蹲在沙發旁邊,佯裝照看小孩子。過了大約五分鐘,鄧怡回來了,手里拿著一瓶沖好的奶粉。她笨拙地吮吸一口,試了下溫度,然后把奶嘴塞進嬰兒的嘴巴里。她一只手拎著奶瓶,一只手扶著嬰兒的頭,轉過臉來對我說:“他被我照顧得很好,我能看出來,他喜歡跟我一塊待著。”喂完奶,嬰兒的眼睛活泛了些,臉上也有了笑。鄧怡看了眼時間,說:“我們該走了。”我說好,站起來送她出門。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我看到她后脖頸處有一顆豆粒大小的黑痣,很巧,我夢中的那個女孩兒也有一顆長在同樣位置的痣。我更加確認,鄧怡與我的夢有所聯系。她臨進門前,扭回頭來,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說:“老覃,你從前見過我嗎?”我沉默了很久,說:“沒有見過。”她點點頭,隨即又問:“你下午有事嗎?可不可以幫我照看一會兒孩子?”我說我下午四點要去上班,她說:“我四點之前,不,三點之前一定會回來的。”我問她干什么去,她沒有回答我。
下午,我到她房間里去。出乎我的意料,這是個標準的女孩兒房間,墻上貼著粉紅和靛青二色壁紙,吊燈上懸掛著三顆星星一輪月亮,巨大的白色玩偶熊擺在床頭,玩偶熊旁邊是一大一小兩個枕頭。她房間有一張綠色地毯,上面繡著白鳥、波浪、森林與太陽。嬰兒搖籃就擺在那張地毯上,鄧怡坐在旁邊輕輕搖晃。我說:“我來了。”鄧怡說:“還早,我們還可以坐一會兒,你要喝什么飲料嗎?冰箱里有可樂、奶茶、果汁和礦泉水。”我說:“謝謝,我不喝,你屋里居然有冰箱。”我說的冰箱是一臺不到一米高、袖珍型的車載冰箱,冰箱門貼滿了卡通人物的貼紙。鄧怡說:“二手市場淘換來的,不怎么費電,制冷效果還可以。”我點點頭,在心里猶豫許久,還是決定把那件事問出來。“我聽說了一些事,”我說,“是些很恐怖的傳聞,關于你的。”鄧怡無所謂地抿抿嘴,說:“我知道我知道,和狗有關吧?”我停頓了一會兒,說:“對,他們說你殺了一條巨型比特犬,還把狗頭割下來扔進垃圾箱里。”她說:“沒錯,他們沒有騙你,我確實這樣做了,并且覺得很痛快。”我對她的話感到難以理解:“你是說你對殺戮這件事感到痛快?”她看著我說:“錯,不是對殺戮這件事,而是對殺死那條叫‘蛋殼’的比特犬感到痛快,當然,看到謝蕓那張驚恐的臉蛋也會使我感到痛快,她不該挑釁我。”我感覺自己接近了事情的真相:“她怎么挑釁你了?”鄧怡說:“也沒什么,她就是不聽我的勸告,非要把她和狗的尿液倒進這條排水渠里。”她說到這里用下巴點了點與我的房間相對的窗戶,窗戶下面是一條不足一米寬的排水渠。“我習慣開窗,她的尿和狗的尿混合在一起,那騷味兒令人難以忍受。”她說。我點點頭,這個理由似乎可以解釋她的殺狗行為,但不夠充分,如果要達成殺狗的目的,鄧怡必須是個易怒、躁狂的人,換言之,精神病。我鼓起勇氣問她:“你有神經病嗎?你別誤會,我純粹是好奇。”鄧怡笑了,她笑了很久才停,笑完用眼睛盯著我看,一字一句地問:“你覺得呢?”我說:“我覺得你多少是有點,可能算不上精神病,但也屬于心理或情緒上的毛病,有可能是體內激素分泌失調……”鄧怡又笑了,她說:“我覺得自己沒病,你不知道,我忍那條狗很久了。”說完她就起身,拎了一件外套,換上鞋,大步往門外走。我追問道:“那狗咬你了還是那個叫謝蕓的女人罵你了?”鄧怡沒回答,她關門離開了。
我沒有照顧小孩子的經驗,對照顧一個不滿一歲的嬰兒,更是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好在這孩子吃飽了正在睡覺,我只需要看著他就好了。我湊近了打量嬰兒的臉,大雙眼皮,臉蛋紅紅的,可不知道為什么,看不出小孩兒的可愛勁兒來,像個老頭,越看越丑。我盡量不去看他,坐在地毯上觀察屋里的陳設。屋子很小,可能只有二十平方米,除了床和桌子外,還有一把椅子、一個柜子、一組晾衣竿和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床底下碼著很多鞋,柜子頂上有兩個收納袋,靠近窗戶的角落里放著一臺電磁爐和一些鍋碗瓢盆什么的。簡單的陳設卻讓我目不暇接。這里面有很多細節是我看不明白的,比如桌上的日歷,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七日,我不明白這個日期對鄧怡來說有什么意義,或許是她的生日?難道她只有十八歲?漫長的等待過后,鄧怡終于回來了。這期間那孩子一直在睡覺,可能尿了也可能拉了,但沒哭,沒哭我就當作不知道。
鄧怡裹挾著冷氣沖進房間,頭上臉上臟臟的,她提了一大兜東西,水果、蔬菜、雞蛋、牛奶、餅干、辣條等,還有兩罐奶粉。我看了眼奶粉的商標,進口的,應該很貴。她脫下外套,邊歸置手里的東西邊問我:“他醒了嗎?”我說沒。她點點頭,專心歸置手里的東西。幾分鐘后,她告訴我可以走了。“謝謝你,老覃。”她說,“你不用害怕,我殺那條狗是因為它咬死了很多貓,龍灣這邊有很多流浪貓,你知道吧?謝蕓愛晚上出去遛狗,用火腿腸把貓引誘過來,然后讓她的狗挨個咬死。我看見很多次,其中有一只貓叫船長,它長得像約翰尼·德普。”我說知道了,然后穿上外套離開。
當天晚上,我又開始做夢。夢里那個女孩兒(我還不確定是否該稱呼她鄧怡)雙腿浸泡在血漿中,用手指沾著血液喂養一個布偶娃娃。我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呼喊,喊亂七八糟的名字,可她始終聽不見。后來有一只黑鳥從天空飛過,那個女孩兒舉起手里的布偶娃娃,狠狠摔在地上。這是我二○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的夢,我把它完整地記在我床頭的那塊桌布上。
此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里那個女孩兒演著獨角戲,她從沒意識到我的存在。我像是一個卑鄙的偷窺者,借著夢來窺視別人的生命與記憶。我不確定那女孩兒是不是鄧怡,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像孿生姐妹。后來,我把夢里那個女孩兒命名為“鄧小怡”,用來與鄧怡區分,以免我的夢境過度干涉現實,讓我沒來由地對鄧怡生出同情或厭惡來。次年元旦過后,鄧怡的弟弟被接走了。我問鄧怡那孩子去了什么地方,鄧怡說,那孩子被溺死在鏡澤里了。我當然不相信她的話,因為當天我看到一個豐滿富態的女子走進了鄧怡的房間,出門時懷里抱著那個蔫巴巴的孩子。她甫一出門便迫不及待地掏出左乳,狠狠地塞進那孩子的嘴巴里。她嘴里念叨著我聽不懂的話,我確信這女人不是鏡澤縣的。又過了大約一個月,鄧怡在一個清冷的凌晨闖入我的房間,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那塊記載著我的夢的桌布旁邊,一字一頓地、嚴肅地說:“老覃,我屋里停暖了,能借我半張床睡睡嗎?”
四
我和鄧怡有過幾次深刻的長談,其中一次就發生在她赤身裸體闖入我房間那天。她拖欠了兩個月取暖費,房東給她房間停了暖。此前她已經在沒有暖氣的房間里睡了七八天,靠棉衣和厚被子勉強撐過來。那年冬天格外冷,雖然已經進了二月,但夜間溫度仍在零下十五攝氏度左右。那天早上她被凍醒,左思右想后,決定赤裸著闖入我的房間。她說我不可能拒絕一個沒穿衣服的女人,外面冰天雪地,難道我還能把她趕出去?
如她所言,我不可能拒絕一個尋求溫暖的裸女,雖然那姿態讓我尷尬得厲害。我給她找了件毛衣和短褲,讓她偎在暖氣片旁邊。她大約八點時醒了,問我有沒有吃的。我給她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面包片、盒裝牛奶和白煮雞蛋。她吃完后擦擦嘴,返回自己房間拿了手機和充電線,仍然通過陽臺往來,那條一米寬的排水渠好像不存在。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床上,問我:“今天我能一直待在你房間嗎?”我略作思考,說:“當然可以,但你得先解決暖氣的事。你欠了多少取暖費?”她說:“一兩千吧?我不太清楚。房東的聯系方式我都刪了,他看我不順眼,我也看他不順眼。但我沒想到,他竟然停我的暖,真是卑鄙。”我苦笑著說:“有時候,你得服軟。”她用被子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說:“不服,就是不服。”我搖搖頭,說:“一兩千是吧?我先幫你交了,你后面再還我,行嗎?”她蹙著眉頭看我一眼,坐起來說:“我有錢,真的,你看,我卡里十多萬呢。”她用手機調出銀行卡余額頁面,甩過來給我看,“瞧瞧,沒騙你。”我拿起手機來仔細看,確實有十多萬,我更加不解,問:“你有錢為什么不交取暖費?”鄧怡歪著頭,一本正經地回答說:“第一,我和房東互相看不順眼;第二,馬上就要到春天了,我想省點錢。誰能想到這個冬天這么長,還這么冷?”我把手機扔給她,說:“我不管,今天你就得去交錢。晚上我要睡自己的床,我最多只能再收留你一晚。聽見了沒有?”她說:“聽見了,我下午去,先在你屋里待會兒行嗎?”我說行,她就躺在床上玩手機,而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電腦桌前,修改一篇小說的開頭。那個開頭我修改過無數遍,可能由于先天不足,它始終不漂亮,像個丑八怪。我只修改了半個多小時就停了,扭過頭問鄧怡:“喂,鄧怡小姐,你銀行卡里為什么有這么多錢?我也想掙錢,你有沒有發財的門路?”鄧怡懶懶地看我一眼,說:“你不會想跟我一樣的,真的,這些錢不干凈,如果能不動,我真不想動。可是我快凍死了,就算不凍死,也會餓死或病死,我要花掉這十幾萬。你不是想知道怎么發財嗎?很簡單,死掉一個生物學上的父親,然后繼承他的遺產就行了。”我說:“那可惜了,我生父有錢,他只有一輛破卡車和兩條土松犬,車加狗大約能值個四五萬?”鄧怡說:“那可惜了,我生父有錢,很多年前他死在監獄里,他的財產我和我媽一人一半。我成年后才領到我的那部分錢,可能更多,但我媽只給了我這些。你知道,她又和別人生了個孩子,我的繼父沒工作,全靠我媽前夫的遺產養活,真可悲啊。”我意識到她沒在開玩笑,表情嚴肅起來,我說:“你的童年可能不是太幸福。”鄧怡笑了,震得床直顫,她笑完之后說:“你不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日子,其實當時的我也不知道,我以為所有家庭都是這樣……”
我們一起沉默下去,過了大約三分鐘,我出聲問她:“你爸,我是說你生父,他對你好嗎?”鄧怡裹著被子坐起來,說:“實話實說,在我還沒意識到那種行為的可恥之前,我覺得他對我挺好的,給我買好吃的,買好玩的,還偶爾帶我去游樂園玩蹦床。他對我比我媽對我好,我媽打我的時候,他會阻止她。你知道,有時候他阻止我媽的方式會很過分,拳打腳踢的,我想我媽之所以恨我,可能有這方面的原因。”我沒說話,我從她的話里聽出了可怕的東西。果然,她毫不留情地點明出來。“想必你也聽出來了,我的親爸,在我八九歲的時候,開始猥褻、性侵我,他把我當玩具,也沒怎么弄疼我,所以我很長時間內是不明白那種事的意味的。我媽可能知道,但她默許了。我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家庭都是如此相處,直到有一天,住我們家隔壁的阿姨不告而來,突然推開我的臥室的門,我從她臉上,看出了這種事的不尋常。我父親正對我做的,是不被世俗允許的事。于是我開始哭,一直哭,等到警察來把我父親帶走時,我還在哭。我哭的并不是父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后來我那位生物學上的父親就被判刑了,沒等到刑期結束就病死在監獄里,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他留下一筆錢,給了我媽。我媽后來又結過兩次婚,現在四十多歲,竟然又生了個孩子。”她說完之后低下頭看手機,我醞釀了一會兒措辭,說:“你的父親,他是個畜生。”她聽我說完笑了,笑著說:“所有人都這樣說,好像把他罵得一無是處,會讓我得到多大的安慰似的。其實沒什么用,我不怎么恨他,也不怎么愛他。他對我來說,就是個符號。偶爾我會想,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沒對我做那些事,會如何如何。但結果都沒什么變化,你懂吧?人注定要走到一個地方,要變成某種東西,誰也阻擋不了。”我點點頭,說懂,其實我一點都不懂。“相比于我那個死在監獄里的爸,還是我那個活得比誰都滋潤的媽對我傷害更大一些。我的青春期,我的中學時代,所得到的一切侮辱,都是她給的。我初潮的時候,血不小心沾在床單上,她把我痛揍一頓,說讓我叔(那時候她正在交往的男友)看到了怎么辦?你要惡心死人家嗎?她沒教我怎么處理月經,我是從生物書上自己學的。還有一次,她和男友分手后,用一把剪刀把我的頭發剪得亂七八糟,她哭著說是我把她親愛的男朋友嚇走了,還說我是狐貍精——你說這樣的人配做母親嗎?”我說:“不配。”鄧怡笑著說:“為了不讓她做母親禍害別的孩子,我做了點必要的事。但那個不說了,沒必要。”我說好,不想說就不說。鄧怡稍微沉默片刻,問我:“老覃,你說實話,你聽我講完這些話,心里對我是怎么想的?是同情還是憎惡?或者,感到惡心?”我急忙站起來,說:“怎么會有憎惡和惡心?我心里有八分同情,兩分憤怒。我恨不得給你爹一拳,給你媽一拳,詛咒他們被車撞死。”鄧怡笑了笑,說:“我爹已經死了。”我說:“那就詛咒你媽。”她笑著搖搖頭,說:“沒必要,真的。”我重新坐下去,不再說什么。氣氛已經到了最沉重的時刻,所有言語在此時都是無力的。鄧怡躺下去,說:“我累了,我想再睡一會兒。”我說:“好的,你睡吧,你餓不餓,想吃點什么嗎?”她說:“不餓,老覃,我的身體暖和起來了。”
五
好了,現在開始談夢。
二○一五年三月七日,我最后一次做關于黑鳥的夢。夢里,鄧小怡一步步朝我走來,而我在水中。她的腳、膝蓋、腰、胸部依次入水,然后是脖子、下巴、嘴和鼻子,最后只有一雙眼睛露出水面,平靜地望向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怎樣一種姿態存在于水中,我甚至感知不到身體的存在。在那一刻,我的四感封閉,只有眼睛是好的。我就如此冷靜乃至冷漠地回望著她,鄧小怡,她正在赴死的途中。是時,有黑鳥在水面上飛起,撲騰著抖落羽翅上的水珠,它的叫聲類似啼哭,又如癲笑。它左右突飛,上下翻跳,卻始終難以飛出這方天地。好似有張無形中的網,將它困在這里。不知過了多久,那只黑鳥的翅膀殘斷,羽毛脫落,終于無憑無恃,再不能停留于半空,頹萎地跌落下來,淹沒在水里。我在心中感嘆,黑鳥,黑鳥,你終于還是溺死在水里,而非老死于天空,這是你的命運嗎?這時我低頭再看鄧小怡,水面上連一雙眼睛也無,竟全都沉沒了。我以為夢在此刻就要結束,努力想清醒,可還在夢中。看來這夢還有后續,我就等待下去。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那片淹沒了鄧小怡和黑鳥的水域起了波瀾。先是一只白色的翅膀緩緩露出水面,緊接著是頭顱與身體,那是一只白鳥。怎么回事?那只黑鳥難不成在這水中洗凈了泥垢不成,竟轉眼一變成了白鳥。我心中疑惑,眼睛仍盯著那白鳥看。那白鳥也發現了我的存在,有史以來第一次,我與夢中之物產生了交流。那白鳥問:“你只是看,卻不知看懂了什么沒有?”我說:“沒有,我無法理解這里的所在,也無法理解你。”那白鳥說:“你低頭看看。”我低頭看,眼前只見一副赤裸裸的軀體,這正是我的身體。我驚訝地問:“你怎么把我的身體也挪來了此地?”那白鳥輕蔑地說:“你不要裝蠢,我們不都身處你夢境中嗎?我,也包括你,都是你精神與肉體合力生產的造物。你的善念讓我們活,你的惡念讓我們死,或生不如死。我不知疲倦、沒完沒了地在你的夢中飛翔、盤旋,這就是你的惡念對我施行的懲罰,不不,甚至算不上懲罰,只是你閑暇時取樂的手段而已。”我越聽越糊涂,便問:“那鄧小怡呢?”白鳥說:“你說那位剛剛溺死的女孩兒?對,她也是被你所害。你仔細想想,你是在哪年哪月哪天,在桌布上寫下了關于那女孩兒注定要去死的預言呢?”我聞言心中大震,叫喊道:“不,那不是預言,那只是我的夢而已。”那白鳥不再說話,輕蔑地笑一聲,就展翅飛去。它瞬息間飛得無影無蹤,我便也就此醒來。
這就是我二○一五年三月七日做的有關黑鳥與鄧小怡的夢。
從夢中醒來后,我倚靠在床頭,仍然驚魂未定。我粗暴地抽出左手邊的桌布,那張桌布的正反兩面寫滿了日期與文字。我按照日期逐一排查,最早的一條文字是去年秋天寫下的,那是我剛搬進來的時候,我做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夢,便在桌布正面寫:“黑鳥落在女孩兒頭頂,樹后面有渾身長毛的男人的身影。”再往后翻,一概是庸常。二○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的夢有點特殊,那天我幫鄧怡照看了一會兒孩子,晚上就做了那個夢。“女孩兒雙腿浸泡在血漿里,用手指沾著血液喂養布偶娃娃。一只黑鳥從天空飛過,女孩兒把布偶娃娃摔在地上。”再往后捋,二○一五年二月二日。“女孩兒在水邊奔逃,黑鳥在天空啼叫。一個渾身長毛的男人追逐著女孩兒和黑鳥。”我回想起來,那天鄧怡赤身裸體地翻進我房間,問我借半張床。我們進行了一次深刻的談話,她向我坦白了許多隱秘的往事。接著往后看,一月十四日,我夢到女孩兒被人截去四肢;一月二十八日,我夢到女孩兒被施暴;二月五日,我夢到女孩兒懷孕生子,那孩子綠耳朵黃牙,是整個醫學史上都罕見的畸形兒……之后我還做過很多夢,這些夢無一例外,都與黑鳥和女孩兒有關。就算如白鳥所說,那個后脖頸長黑痣的女孩兒已然死在昨夜,死于我惡意的“主觀加害”,那么鄧怡呢?她簡直就是夢中女孩兒的翻版,鄧小怡的孿生姐妹。
我為鄧怡感到擔憂,起身去敲她的門。敲了幾次都無人應,便通過陽臺翻進她的房間。在我推開窗戶的那一刻,屋子里響起兩道人聲。一道來自于鄧怡,她疑惑地問:“老覃,你在干什么?”另一道來自躺在鄧怡旁邊的肥胖男人,他先是拍著胸膛罵了句臟話,隨后又扭頭問鄧怡:“小妹兒,你還有別的客人?”我見狀慌忙退走,重新翻越排水渠時腳下一滑,不慎跌入水中。我也顧不得挽褲腳和揩水,匆忙蹚過排水渠,回到了自己房間。我想起與鄧怡相處的點點滴滴,也想起剛搬進來時朱哥對我說過的話。朱哥說她除了是瘋子,還經常招攬些不三不四的人來過夜。我想朱哥沒有騙我,當然鄧怡也沒有。
當天下午,我找到朱哥,問他有沒有當初住在我房間的那個女孩兒的聯系方式。朱哥上下打量我一眼,表情詭異地問我:“那瘋子是不是開始搞你了?”我分不清他這句話的具體含義,便說:“我就是想跟那個女孩兒聊聊。”朱哥不耐煩地擺擺手,給了我那位叫謝蕓的女孩兒的聯系方式。我回到房間立馬撥通了那個號碼。對面確實是謝蕓,她的聲音有些嘶啞。我向謝蕓道明了自己的身份,并把自己的處境渲染得凄慘些,聲稱自己住在鄧怡隔壁,被她搞得筋疲力盡。在博得了謝蕓的同情后,我單刀直入,問她:“她當初為什么要殺掉你的那只狗?當然你要是不方便回答,那就當我沒說。”謝蕓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什么不方便的,無非是‘蛋殼’吵到他們了。她有些客人聽到狗叫聲會陽痿,你知道,她是做那個的……”掛了電話,我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有沒有意義。那個不重要,無非是選擇一種立場而已,沒有對錯之分。
后來,我還見過一次鄧怡,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在門廊下,她要出門,我剛回來,錯身的工夫,我們都抬起頭來看對方的臉。我說:“出去啊。”她說:“去買點菜,你剛回來?”我說:“剛回來。”極其寡淡的寒暄,我們不經意間已經成為陌生人。或許我們從來就沒親近過,是那些魯莽的時刻,諸如她赤裸著闖入我的房間,我冒昧地問起她殺狗的事,我們一起笨拙地照料那個病懨懨的嬰兒,這些時刻使我錯以為,我們是朋友。其實,我們什么都不是。我們之間存在的唯一聯系,或許就是我的夢了吧?而那時候,我夢中的女孩兒也已經死了。在我們比鄰而居的最后的日子里,我甚至都不怎么想起她。最后一次想起她正是在那個黃風彌漫的午后,我路過她的房門,而里面悄無聲息,像太古那樣靜寂。之后我便到鏡澤邊去,看人釣魚,順帶觀望那些剛從南方遷徙而來的白色候鳥。時間一點點過去,而我是最不在乎時間的人之一。
六
在那個黃風漫卷的午后,我走出租住的老平房后門,右拐三百米,下兩個緩坡,來到鏡澤邊。幾個熟識的釣魚佬在水邊一字排開,坐在馬扎上安靜地垂釣。他們都戴了口罩,我沒戴,我的肺需要新鮮的空氣,哪怕是混雜了沙塵的。
我沿著細石灘一路往北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的緣故,今天走了好久,也沒能看到白鳥的蹤跡。從前它們就棲息在沙洲上,今天竟全都不見了。又往前走了大約三百米,我終于看見了白鳥的影子。那群白鳥藏在蘆葦叢后面,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七八只。我掏出手機,拍了幾張快照。可能離得太遠,拍得都不清晰。我心想,改天要帶一臺相機過來。群聚在水中的白鳥像一幅畫,那景象值得被記錄下來。忽然起了風,卷帶著沙塵,把水攪得渾濁不堪。遠處響起一陣鳥類的嘶鳴,白鳥們紛紛起飛,撲騰著翅膀往高處飛去。我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鳥,五十只應該是有的。它們斜斜地飛起,壯大的隊伍像一抹緩緩升起的白煙。而在一群白鳥中間,我看到有一只黑鳥,它體型要大一圈,飛在白鳥群中,顯得那么格格不入。那是我夢到過無數次的黑鳥,它何時從我的夢中來到了現實?鳥群很快飛得不見蹤影了,它們可能要到東岸去。我懷著復雜的心情往回走,安慰自己說那可能是一只提前換羽的老鳥。它錯誤地感受到秋天的到來。
我離開水邊,回到龍灣社區那幢老舊平房外。我看到很多人圍在院門口,比如朱哥,他看見我就沖我招手,而我沒有回應他。我變得遲鈍,無論是思維、動作還是語言。我繞過人群,繞過警察和護士,回到自己的房間。這里被闖入過,就在不久之前。有什么東西被抹去了,我在這間屋子里感到空虛與冷。我走到床頭邊,一塊濕漉漉的桌布被平整地抻展在桌面上,上面的字跡被洗去了。桌布旁邊放著一張硬卡片,上面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看見我了嗎?老覃,我是那只黑鳥。”
一瞬間,夢與現實在我眼前交疊,二百多個日夜重合為一晚。我看見了,鄧怡小姐,你終于得償所愿。那是個讓我終生難忘的日子,二○一五年三月十七日,鄧怡作為人的十九歲生日,作為鳥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