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戲

一

排練結束后，羅懷德回到家，斜躺在客廳沙發里，閉上眼睛，想打個盹兒，卻睡著了。等他被自己的呼嚕聲聒醒，已經晚上七點多了，窗外的天光暗下來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來到書房，打開電腦，戴上耳機，看今天的現場排練錄像。如果感覺哪個地方演得不好，就在紙上記下來，下次再改。

《天下無訟》是他主創并主演的第三部山東梆子現代戲，共八場，總長約兩個小時，特聘導演是市地方戲曲傳承研究院的徐院長。一個多月來，徐院長利用周末前來指導排練。先是“搭架子”，快速推進整部戲，把演員帶入基本的舞臺樣式和表演風格。之后再回過頭來細排，一場一場地往下捋。徐院長快退休了，身體微胖，看起來儒雅、內斂、古板，可一排起戲來就很投入，表情十分活泛，動作十分靈巧。今天，徐院長指導了第二遍細排，之后就交給羅懷德了，由他領著大家再細排八到十遍。

羅懷德決定再細排二十遍。和前兩部戲一樣，他希望這部戲也要完美到極致，兩個小時里絕不能有半秒鐘的瑕疵。每句對白、唱詞都要滾瓜爛熟，一個字都不能錯；每個細微的動作、表情都要拿捏得恰到好處。包括樂隊在內，所有演職人員都要形成牢固的“肌肉記憶”。

經徐院長聯絡、協調，這部戲定于9月16日晚7點在魯西南大劇院舉行首演。邀請了三十多位嘉賓，包括三位退休的正廳級老領導、四位副廳級現職領導，以及市里各媒體記者二十多位。徐院長判斷這部戲會火得一塌糊涂，各種大獎會拿到手軟。他非常喜歡男主這一角色，自己都想演一次。

今天是8月22日，距首演時間還有二十五天，時間相當緊張。

“叮咚——”羅懷德剛看了六分多鐘錄像，門鈴響了。

是羅義河，來送晚飯。羅懷德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羅義河在對面的小椅子上坐下來，打開食盒，變戲法般地端出一碗咸飯、兩個放在盤中的雜面窩頭、一碗白酥雞、一盤蔥炒雞蛋。咸飯做起來很麻煩，但比胡辣湯好喝，因為放了菠菜、豆腐、花生米，所以營養也更豐富。雜面窩頭是用高粱面、蕎麥面、豆面做的。白酥雞做起來更麻煩，把雞胸脯肉和魚肉、豬膘肉用刀背砸成細泥，放入味精、細鹽、麻油，配以鮮蝦仁、雞蛋、山藥、蔥姜汁等輔料，做成蒸碗。看上去像細膩的面食，吃起來卻是鮮美的肉味，還易于消化。

晚飯時羅懷德一點都不餓，就沒去餐廳。這時，香氣一股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鉆，他才覺得餓了，就低頭吃起來。他瞥見羅義河穿著時髦的咖啡色七分褲、短袖T恤，雙腳穿的棕色涼鞋是真牛皮的，一口種植的牙潔白，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七十四歲的人。

羅義河點了一支煙，看著羅懷德的臉說：“等你去餐廳，結果你沒去。你不按時吃飯，這很不好。”

羅義河說：“你是咱老羅家的頂梁柱，可得好好的。這幾天弟妹給我打過三次電話，叫我管好你吃喝。侄媳婦也給我打過兩次電話，都快哭了，拜托我照顧好你。說實話，我壓力很大。”

羅義河說：“爬叉還有一百多個。我知道你饞，饞也不給你吃，等你胃好了再吃吧。”

羅義河變著花樣給羅懷德做好吃的。魯西南一帶把知了猴叫“爬叉”，油鍋里放點鹽，用鍋鏟子摁著煸，焦黃焦黃的，很香。高檔飯店里兩塊錢一個。7月初下過幾場雨，爬叉都從土里鉆出來了。每天晚上，人們都帶著手電筒和塑料袋，去樹林里摸爬叉。抓到了大都舍不得吃，五毛錢一個賣給飯店。那幾天羅義河摸了四百多只，放在冰箱里，隔幾天給羅懷德煸二十個。

羅義河說：“中元節快到了，這次我想和你一起去上墳。”

羅懷德說：“今年不燒紙了，我去買倆花籃。”

羅義河說：“你忙得跟啥似的，還是我去買吧。”

羅懷德說：“這事你別管了。”

等羅懷德吃完，羅義河把碗、盤子收進食盒里，提著往外走，說：“康玉成和他孫子在門衛室等了你一下午，還給我打電話，問你啥時候有空。我說，俺兄弟忙得很，啥時候都沒空，讓他不要打擾你。問他有啥事，他也不說，可能還會來找你。”

二

今天排練，羅懷德把手機關了，忘了開。羅義河走后，他斜躺在沙發里，開了手機。有三個未接來電，其中一個是康玉成的，打了兩次。另外兩個是陌生號碼，139開頭的打了三次，150開頭的打了四次。

羅懷德盯著天花板，眨巴了一會兒眼睛，給139開頭的電話回過去，是青坪鎮魏堂村的支書，說他們村修了環村公路，26日正式通車，想請劇團那天上午去唱戲。羅懷德說：“不行伙計，9月16日以前都沒空。”村支書說：“不行伙計，俺村的路26日修好，就在那天唱，價錢好商量。”羅懷德沉默了四五秒鐘，說：“兩個戲，一萬二千元。”村支書說：“一萬元吧。”羅懷德說：“那就算了。”村支書急忙說：“一萬二千元就一萬二千元，那咱說定了，羅團長。”

掛斷電話，羅懷德又把手機關了。為確保《天下無訟》有足夠的時間細排二十遍，他已決定首演之前不再接演出了。剛才他還以為喊價那么高會把對方嚇回去呢。

他在客廳背著手轉了兩圈，去書房接著看今天的排練錄像。可是，一個個畫面、一句句唱詞從他眼前、耳邊滑過去，什么都記不住。他又打開手機，給150開頭的電話回過去，是鄰縣一家個體柳編廠的廠長，說9月8日是他們廠十周年廠慶，想請劇團那天上午去唱戲。羅懷德皺起眉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咬著牙說：“兩個戲一萬五千元。”廠長沉吟著說：“兩個戲一萬五千元……這樣吧，我再給你加八百元，‘要我發’，多好哎，哈哈哈。”

掛斷電話，羅懷德咧嘴笑了笑，忽然又把手機重重地摔在電腦臺上，重重地嘆了幾口氣。他在心里問自己：這兩次演出，是不是該拒絕？如果拒絕，送上門來的錢都不要，演職人員會怎么想？如果去唱，把錢分下去，大家苦點累點也高興，排練起來也一兜子勁兒。這么一想，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嘟囔：“158，要我發，好啊，嘿嘿嘿。”

前兩部戲都火得超出了羅懷德的預期。

全市十個縣區，大大小小的民間劇團上百家，全年的演出總量不到一千場。其他那些民間劇團，到處求爺爺告奶奶也聯系不到演出，即使聯系到，一部戲給兩千元就打發了，主角最多能分到手一百元。而懷德山東梆子劇團卻閑不住，還都是人家主動要約戲。羅懷德說話很硬氣：“倆戲一起演，最少一萬元，否則咱免談。”那些企業和村居負責人都說：“一萬元就一萬元，倆戲俺們都看。”前年演出三百多場，去年演出四百多場。其中，去年臘月和正月只休息了除夕和春節兩天，主角分了九萬多元，戲份最少的配角也分了三萬多元。

這兩部戲都是鄉村振興題材的，是根據桃城縣兩個典型的先進事跡編的。

《網紅女村官》的主角朱曉燕是個26歲的漂亮、時髦、開朗、率真的女孩子，在大學實習期間當選為朱垓村村委會主任。村中事務繁雜，起初她受過很多刁難和委屈。在曾擔任村支書的爺爺和村兩委的支持下，她憑借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兒，帶領村民發展玫瑰種植和深加工業，讓全村富了起來。她還充分利用網絡平臺“帶貨”，讓玫瑰化妝品、玫瑰茶等系列產品遠銷十多個省市，她也因此被譽為“網紅女村官”。在這部戲中，羅懷德出演朱曉燕的爺爺。

《夫妻豬倌》講的是一對從農學院畢業的小夫妻，放棄北京的高薪職位，回鄉養豬，被父母趕出家門。他們歷盡艱辛辦起了養豬場，從南方引進生態黑豬，運用科學的飼養方式，養出的豬肉肉質鮮嫩、肉香濃郁、營養豐富，在市場上供不應求。之后夫妻倆又投入巨資，打造了一處集科普教育、創業孵化等多功能于一體的高科技農創園，吸引年輕人返鄉創業，實現共同富裕。隨著事業取得了巨大成功，他們終于贏得了父母的理解與支持。在這部戲中，羅懷德出演男孩子的父親。

這兩部戲，羅懷德是前年6月開始采訪、取材、創作的，劇本都寫了十幾稿，最后請徐院長擔任特邀導演。在魯西南大劇院首演后，十分轟動，之后邀約不斷。春節前后常常一天演六場，大家忙得只能在候場的間隙吃泡面。在去年正月的一次演出中，羅懷德胃里忽然一陣翻騰，之后不停地咳嗽，還咳了血。他以為是太累了，就沒在意。

去年秋天，羅懷德偶然聽說了姚集鎮矛盾糾紛調解員劉學錄的故事。姚集鎮位于縣境東南部的三縣交界處，人員構成復雜，由于社會治理資源覆蓋有限，基層治理力量薄弱，民事、經濟糾紛及刑事案件發案量居高不下。在鎮中學從教三十多年，并擔任過十幾年校長的劉學錄退休后，被鎮政府平安建設辦公室聘為矛盾糾紛調解員。全鎮一半以上的人都認識他，各村都有他的學生。六年來他走村訪戶，探索運用“以心換心調解法”“情理結合調解法”，以豐富的法律知識和強大的人格魅力，成功調解各類糾紛四百余起，打通了基層社會治理的“最后一米”，使全鎮歷年信訪積案全部化解，并實現信訪案件“零新增”、故意傷害刑事案件“零發案”。

羅懷德很受觸動，心里不住地感慨：如果人人都誠信友善、遵紀守法、和諧相處，該有多好啊。他當即決定寫一部戲。琢磨標題的時候，他腦子里冒出了“天下無訟”四個字，十分得意，他覺得這四個字能表達他對法治社會美好愿景的向往。他開車往姚集跑了二十多趟，采訪了五十多人，劇本寫了二十三稿，多次興奮得徹夜不眠。

今年4月，他把定稿劇本拿給徐院長后，體重明顯下降，臉色黑黃。老伴和幾個孩子催他去醫院檢查，他說沒事，這段時間太累了，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當時正是演出旺季，《天下無訟》的劇本和唱腔設計也在磨合中，羅懷德覺得手頭的事情停不下來。轉眼到了8月，《天下無訟》開始排練，他更覺得三頭六臂都不夠用。當月10日晚上，他在家咳了一大攤血，正巧被過去送床單的女兒撞見。

在北京301醫院，羅懷德被查出罹患胃癌，并做了切除手術。醫生叮囑他以后要靜養，千萬不能勞累，按時服藥，養得好的話再活十年八年沒問題。可是，刀口愈合后，他就急匆匆趕回桃城，繼續排練《天下無訟》。

三

農歷七月十四日晚上，月亮很圓很白，風涼絲絲的。羅懷德穿著黑色的七分褲和老頭衫，蹬著前些年老伴買菜用的那輛三輪車，在縣城大街上轉悠。他要買兩籃白菊或馬蹄蓮，明天上墳用。他不記得多少年沒逛過縣城了。縣城大了好幾圈，到處是高樓，和康羅莊連成一片了。老街上的幾棟舊建筑，裝修精美，早也不見了往日的影子。

在中華路青年路交叉口西南角，羅懷德停了下來，盯著東北角看。四十多年前，那里是一片紅磚紅瓦的平房居民區和門頭房，現在是一家大型超市和一個高檔住宅小區。乘涼的人三三兩兩從他身邊走過去，歲數大一些的老人都像打量出土文物一樣扭著頭看他。一個看上去和他年齡相仿的老頭，已走過去了又折回來，問：“你是羅廠長不？”羅懷德笑著說：“我是羅懷德，老哥。”老頭問：“你有六十多歲了吧？”羅懷德說：“我整七十歲啦，老哥。”老頭嘿嘿笑著說：“我是三街的，姓曹，那時候喝過五年你賣的胡辣湯。”羅懷德盯著老頭的臉，咧嘴笑了笑。

羅懷德是二十七歲那年來縣城賣胡辣湯的，那時剛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每天凌晨兩點，他就起來熬湯，忙活三個多小時才出鍋。五點半，他用地排車推著用棉被包著的大鐵皮桶準時出門。從城北的康羅莊到這個路口，大約需要四十分鐘。他邊賣胡辣湯邊唱戲，詼諧幽默，不管男女老少，和什么人都能說兩句。整個縣城的人都愛喝他的胡辣湯，很多人都提著暖瓶、端著鍋去買，去晚了就喝不上了。八點鐘左右賣完，他就從早市買幾根油條或幾個水煎包帶回家，給母親和孩子吃。那幾年，縣城穿西裝的人漸漸多起來了。

賣胡辣湯賺不了多少錢，收入和當工人差不多。五年后，魯西南地區的棉花種植面積越來越大。羅懷德瞅準時機，在路口東北角租下一間二十多平方米的門頭房，賣防治棉鈴蟲的“呋喃丹”“氧化樂果”等農藥，兼賣化肥、種子等農資。三年后，他成了桃城縣第一批萬元戶。

后來城市建設加快了步伐，農藥不好賣了，四十歲的羅懷德也無數次問自己，是不是該轉行了？以后干什么？不久，他在康羅莊和縣城中間的公路邊租下十二畝地，辦起了“懷德建材廠”。一開始生產預制板，后來增加了面盆、洗滌槽、馬桶等建陶項目。銀行賬戶上的錢像驢打滾一樣多起來。他在廠生活區東北角蓋了個四合院，全家搬進去住。母親和老婆在食堂給工人做飯。后來，女兒和大兒子先后大專畢業，女兒在廠里干財務，大兒子給他當助理兼司機。小兒子在北京一所名牌大學讀了博士，并在北京成了家。

那些年，羅懷德經常上電視，是桃城縣家喻戶曉的名人。人們都熟悉他西裝革履、挺胸凸肚、滿面紅光、梳著大背頭的形象。

但沒有人知道，這位羅大廠長只想唱戲。他一直都在有意培養女兒和大兒子，為自己退隱做準備。后來，廠子改成了公司，規模越來越大。五年前那個春節過后，他讓大兒子擔任公司總經理、法人代表，讓女兒擔任副總經理、總會計師，自己“裸退”了。之后立即著手組建“懷德山東梆子劇團”。

當時，全縣大大小小七八家民間山東梆子劇團，都和解散了差不多。羅懷德把那些散落在各鄉鎮還能唱戲的藝人都吸納進劇團。縣山東梆子劇團早在羅懷德賣農藥期間就解散了，演職人員被安置在文化系統各單位，其中，司鼓和主弦分別被安置在縣圖書館、縣電影公司。羅懷德請兩位已退休的老先生出山，又經他們介紹請來了笙手、二胡手、電子琴手、梆子手等，組建了樂隊。能保證隨叫隨到的演職人員共三十二人，十人在縣城，二十二人在各鄉鎮。沒有排練和演出的時候，大家各忙各的。演出費不管多少，都分下去；此外，排練和演出期間，每人每天還發放交通和化妝品補貼一百元。

羅懷德把公司的大會議室改建成可用于排練的多功能廳，買來了最先進的雙展流動舞臺車。燈光、音響、樂器、道具、服裝等，一律買最好的。劇團的牌子掛在了公司大門口。

頭兩年，羅懷德請徐院長指導排練了《墻頭記》《打金枝》《穆桂英掛帥》等十幾部傳統劇目，并到村居、企業、養老院聯系演出。一些村支書告訴他，大家還是愛看現代戲。于是，他從前年開始創作現代戲，果然很火爆。

羅懷德轉悠了大半個縣城，在縣醫院對面找到了一家花店，買了兩籃馬蹄蓮。

四

8月30日晚飯后，羅懷德在書房看《天下無訟》第十遍細排的錄像。這些天除了演出就是排練，一天都沒休息。《天下無訟》捋得越來越順溜了，細排也越來越快。除了唱腔和動作，羅懷德還盯著服裝、化妝、道具、燈光、字幕不放。演員的定妝服裝如果與背景順色，那就必須換服裝。其中有一場六分多鐘的戲，背景噴有“姚集鎮網格化管理辦公室”字樣，制作公司把“網格”打成了“網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羅懷德把負責道具的小伙子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要求他去重新噴繪。他要求大家要努力到無能為力，對自己狠一點、再狠一點。

手機響了，是康玉成。羅懷德馬上接起電話。康玉成急匆匆地說：“懷德，你可接我電話了。找你找不著，公司大門也不叫進。你哥不讓我打擾你，說要揍我。可是不打擾不行啊，孫子后天就開學了，明天上午報到……”

羅懷德呵呵笑著說：“玉成，明天你叫孫子去報到吧，叫他好好地上完初中，考市藝術學校，上學的錢我全包了。將來要是找不到滿意的工作，就叫他去我的公司上班。”

康玉成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遲疑著問：“懷德，我沒聽清，你能再說一遍嗎？”

羅懷德就一字一句地又說了一遍。

康玉成語無倫次地說：“懷德，你就是他親爺爺……真想叫他去給你磕個頭……多謝你啦！”

這一個多月里，康玉成給羅懷德打過十幾次電話，羅懷德只接過第一次和這一次。康玉成的孫子上完了初二，不想上學了，愿意學唱戲。康玉成很驚訝，也很高興。當年，他父親康永福叫他和兩個哥哥學唱戲，他們都不愿學。父親臨終前叮囑他和哥哥，康家梆子傳了三百多年了，不能在這兩輩斷了，康家的后人要拾起來、傳下去。十七年了，康玉成一直記著父親的話。孫子眉清目秀，乖巧伶俐，學習卻一般，暑假里多次說開學就不去了。康玉成試探著問他愿不愿意跟羅懷德學唱戲，他竟然說愿意。

羅懷德很發愁，不知道該怎么辦。今天中午，他和徐院長通電話的時候順便說了這事。徐院長興奮地說：“康家梆子有傳承人了，這可是地方戲曲振興的希望啊！”徐院長兼任市藝術學校副校長，說戲曲表演專業的學生畢業時大都能繼續升學，考入藝術院校本科，今后的就業情況也不錯，建議那孩子上完初中，報考市藝校戲曲表演專業。

康羅莊的“康家梆子”在全市都是有名的老戲班子，村里最老的老人都聽過他們的戲。戲班一輩一輩往下傳，到羅懷德上學的時候，班主是康永福。十里八鄉的村子，遇上紅白喜事、小孩出生、老人過壽等，都請康家梆子去唱戲。

羅懷德向同學康玉成打聽康家梆子去哪個村唱戲，就跑過去看。一開始只是看熱鬧，后來漸漸迷上了。弦子聲像無數根銀針，從他的頭皮和骨頭縫里“嗖嗖”地往身體里鉆。梆子聲一陣緊一陣慢，撕扯得他的呼吸也時急時緩。鼓子像敲在心尖上，讓他渾身打戰。那些叫不上名來的樂器，都像人在說話，腔調或詼諧或莊重，或深沉或幽怨。平平常常一句話，說出來沒滋沒味，唱出來就像在蜂蜜里泡過，在油鍋里炸過，齁甜齁甜的，酥脆酥脆的；而且腔調里有無盡的故事，遠遠超出那句話的字面意思了。康永福飾演的《轅門斬子》里的楊六郎，甩著水袖，撩著衣襟，大步邁得穩穩當當，那句“老母親跪大帳魂飛帳外，在大帳跪著孩兒該也不該”，唱出來竟一分多鐘，九曲十八彎，高亢激越。羅懷德只覺得頭皮發麻，脊梁發緊，仿佛拽著唱腔的尾巴飛了起來，那么高那么遠。

散戲后，羅懷德不走，看著演職人員說說笑笑地卸妝，幫他們搬搬抬抬。康永福喜歡摸他的頭，捏他的臉。所有人都愿意教他唱一段。他憋紅了臉，竟也唱得有板有眼。康永福說，這個姓羅的小孩是棵好苗子，嗓音條件不孬，像喝了半碗蜜。

冬天，康永福和幾個人經常抱著暖壺和瓷碗，提著馬燈，鉆進紅薯窖里練聲。那個紅薯窖足有一百多平方米，里面很暖和，空氣潮乎乎、甜絲絲的，一摞摞紅薯碼得整整齊齊。羅懷德也跟著鉆進去，悄沒聲地蹲在燈影的暗處，誰碗里的水喝完了，他就麻利地抱起暖壺給續上。深夜，他頂著滿天的星星，打著哈欠，躡手躡腳地回家，悄悄鉆進被窩。第二天早晨他醒不過來，羅義河就朝他屁股上狠狠地踹一腳。

羅懷德覺得，人活一輩子，干啥都沒唱戲好，他多次央求母親要跟康家梆子學唱戲。母親勸他好好上學，將來吃國糧、掙工資。

高中上了一個學期，羅懷德就輟學了，還是想唱戲。經康永福推薦，他考上了縣山東梆子劇團，等兩年后轉了正，就能吃國糧、掙工資了。可他在劇團待了不到一年，就因家庭變故回村務農了。

后來他成了企業家，但不管發多大的財，他心里都沒多么高興過；不管干什么，都覺得那不是他該過的日子。直到五年前組建了劇團，他才終于覺得開始活第二遍了，并迅速進入了角色。這幾年他為戲已花了二百多萬，死之前打算再花三百萬。

五

《天下無訟》的首演十分成功。能容納兩千多人的魯西南大劇院里看不到一個空座位。謝幕的時候，掌聲像翻滾的海潮，簡直能把劇院頂翻。十幾位領導登上舞臺，和演職人員握手，祝賀演出成功。市委周副書記使勁握著羅懷德的手，說他做了一件大好事。之后，羅懷德被十幾位記者圍住，一堆話筒、錄音筆、手機杵到他嘴邊。記者們爭相提問，請他談這部戲的創作經過、現實意義等。

第二天早飯后，羅懷德背著手在院子里轉了兩圈，提著噴壺澆了澆花，之后坐在堂屋門前的臺階上發呆。劇團放了兩天假。他心里很空，胸口有點憋悶，腦袋像木頭，都有些不轉圈了。將近一個月連軸轉，也沒覺得多累，現在忽然閑下來，卻感覺渾身皮肉酸疼，骨頭像生了銹。這個四合院從蓋起來到現在已經二十五年了，最近九年都是他一個人住。小兒子有倆孩子，因親家母要照顧老人，只能老伴在北京看孩子，隔幾天和他視頻一次。

羅懷德忽然想起他的手機該充電了，就回到客廳，斜躺在沙發里，插上充電器。打開手機，微信提示音、未接來電提示音響個不停。徐院長給他發了五條鏈接、九段視頻，都是市里各媒體對首演活動的報道。

羅懷德剛點開一條鏈接，手機響了，是魯西南晚報副總編老田。老田說，周副書記做了批示，要求大力宣傳這部戲。他近期計劃專程來桃城采訪，做兩個整版的深度報道。需要深入挖掘羅懷德的人生經歷，尤其是當初怎么迷上唱戲的，是個很重要的點，一定要說透。

這幾年，這個問題老田已經問過羅懷德好幾次了，他每次都笑呵呵地說：“就是喜歡唄，這有啥奇怪的。”這次，恐怕不能再這么敷衍了。

這個問題，羅懷德已在心里憋了六十多年，跟誰都不愿說。

羅懷德的父親之前娶過一個老婆，留下三女一男四個孩子，不久她得病死了。羅懷德的母親嫁過來，生下他和兩個妹妹。父親長期在山西的磚瓦窯廠脫坯子，一年回家兩三次。羅義河和三個姐姐從小就欺負羅懷德和妹妹，動輒打罵。羅懷德摸的爬叉，從沒吃到嘴里一個，都被羅義河搶去了。僅僅為了躲避羅義河，羅懷德有空就去看康家梆子唱戲，就這樣漸漸迷上了唱戲。

羅懷德考進縣劇團的那年冬天，父親突發心臟病死在了山西。羅義河和三個姐姐在舅舅的唆使下，要把他們母子三人趕出家門。羅懷德只好回村，申請了一塊宅基地，蓋起了一棟簡陋的土房子，當起了一家之主。

辦建材廠的那些年，羅懷德看起來很風光，其實很窩囊。記不清多少次，他陪客戶喝下兩瓶白酒，散場后直接被兒子開車送進醫院。多年來還官司纏身，他當過原告，也當過被告。建材廠擴建時，廠房由縣一建公司承建，一建公司卻把部分工程低價轉包給了二建公司。廠房建成后屋頂漏水，羅懷德要求返工，等驗收合格后再支付尾款。一建公司就把他告上法庭，一審、二審他都敗訴。后來他從北京請來權威的專業團隊對工程質量進行鑒定，并提起申訴。案件發回重審，最終勝訴。這場官司來來回回持續了七年多。

那些年，羅義河也沒少給羅懷德找麻煩。羅義河的兒子好吃懶做，只會開車。羅義河要求羅懷德把兒子招聘到廠里當貨車司機。一次去鄭州送貨，那孩子因醉酒駕駛遭遇了交通事故，當場死亡。那輛車報廢了，一車的面盆都碎了。交警部門認定羅義河的兒子承擔全部事故責任。羅懷德已損失上百萬元，但他一聲沒吭，又主動給了羅義河一百萬元。羅義河獅子大開口，要求他再賠償自己一百萬元，不然就不火化兒子的遺體。羅懷德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只好起訴。法院一審、二審都判決羅義河敗訴。

羅義河在縣城開了一家飯館，因經營不善，又好賭博，四五年下來賠得傾家蕩產，老婆也和他離了婚。他到處打零工，混不出個人樣。羅懷德請他到公司餐廳當司務長兼廚師、采購員，并安排他住在集體宿舍里。他前些年瘦巴巴的，來公司上班后肥頭大耳的，越活越精神。

中元節那天晚上，羅義河跪在羅懷德母親的墓碑前磕了三個頭，叫了三聲“娘”，哭得像牛叫。那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叫羅懷德的母親“娘”。

六

去餐廳吃早飯時，羅懷德沒看見羅義河。羅義河切咸菜的時候，手莫名其妙地哆嗦，左手中指被切了個大口子，急忙去社區診所包扎。一個上午他都心慌意亂，等羅懷德去吃午飯。羅懷德沒去餐廳，他就提著食盒去送飯。正要摁門鈴，發現院門沒鎖，就一個箭步跨進客廳。

羅懷德斜躺在沙發里，臉色蒼白，咧著嘴，皺著眉頭，像在忍受某種疼痛；手機掉在地上。羅義河叫了幾聲“兄弟”“他叔”“老二”，羅懷德都沒動靜。仔細打量，發現他的肚子沒有絲毫起伏，已停止了呼吸……

縣醫院的診斷結論為：患者突發急性心肌梗死，送醫時已無生命體征。

羅懷德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這天上午他接了十三個電話。經確認，除了老田，其他十二個電話都是邀請他去演《天下無訟》現代戲的人打的，有大型律師事務所、街道辦事處、企業、村居；有本市的，也有外市的。演出費都在一萬元以上。

徐院長把羅懷德在三部戲中的角色都接了過來。正如他所料，《天下無訟》的演出十分火爆，一年多來省內外邀約不斷，大大小小的獎項拿了十幾個。前兩部戲也持續火爆。徐院長本打算退休后安享晚年，現在卻忙得像個旋轉的陀螺，沒有閑下來的跡象。他從事地方戲曲研究與教學三十多年，坐慣了冷板凳，最后卻拜羅懷德所賜，因表演而走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