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茶北引”到桃林
人感動了山,山饋贈于人,于是有了桃林綠茶。
桃林是諸城的一個鄉,現在改為鎮。域內山連山,村莊圈在山窟窿里,難出難進,祖輩窮得叮當響。
如今面貌大變。桃林成了茶鄉,百姓種茶賣茶,生意興隆,由窮變富。
變化絕非輕而易舉。茶農們描述,桃林茶是用苦澆出來的,用心暖出來的,一芽一葉都飽含著堅忍和溫度。
諸城種茶,始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南茶北引,諸城縣選定了桃林公社。南茶北引首先在青島、日照試驗。青島、日照鄰海,空氣濕潤,冬季相對溫暖。而桃林地處內陸,種茶能成?桃林公社種茶也并非盲目行事。桃林地處諸城最南端,雖不靠海,但離海最近的村莊僅百里之距。關鍵在于北五十里有一道齊長城,也是一道分水嶺。當地居民描繪,夏季雷雨期,嶺南經常雷聲大作,暴雨傾盆,嶺北卻是一片陽光。故此,嶺南草樹茂密,鳥獸繁多。齊長城是春秋戰國時的齊魯兩國之界,北齊南魯。行人過嶺時常常開玩笑:一會兒看看魯(齊)國是個啥光景!
不言而喻,“南茶北引”是在嶺南一試,成功之后,面上推廣。
試歸試,但不莽撞。想起來大膽,做起來謹慎,公社只選定了五個村子,種在小地塊,不過多占用糧田。
五個村子中,有一個土樓村。
冷暖茶臼
“土樓”這村名聽起來有點特別,覺得一定有點什么小典故。但其實并沒有,有的只是山。附近還有草屋村、瓦屋村、三官廟村,也都只有山沒有典故。土樓村還有一個名字特別的地塊:茶臼。在村東頭,山前面積約十幾畝。地塊三面石崖,唯南面低矮,使人想到“臼”的形狀,可得詮釋;可“茶”又費解,因為此處從未有過茶,村民們祖祖輩輩從來沒見過茶為何物。
可是,村支部書記周家芳卻由此迸發靈感:名字叫茶臼,必是要我們在這里種茶,祖宗千百年前就點中了的。就在這里,種!
村里人在茶臼種上了茶。春天茶苗出土,鮮嫩可愛,夏天生長旺盛,秋天葉子變黃,到了冬天,茶苗死了。這不奇怪,南方的作物抗不住北緯35至36.5度冬天的寒冷。
周家芳年輕氣盛,第二年再來,防寒措施跟上,并且成立了山林隊,管理蘋果、山楂,兼管茶苗。茶苗終于成活了四分之一,他一邊護理好老的,一邊又種植新的。十幾年下來,勉強成行成片,到七十年代,可以采摘芽葉,炒制茶葉了。但是,所產數量有限,技術也不過關。公社幫助他從外地請來師傅,可茶葉銷路又成難題。那時候人們關注的焦點是飽肚子,社員們說,吃地瓜的腸子,哪抵得住茶葉刮擦,白送也不敢要!雖然公社收購站收購,價格與付出相比甚不劃算,更何況還有質量要求。周家芳和社員們的心灰了,放棄管理,雜草叢生,“茶臼”變成了“草臼”。
時光荏苒,時代變遷,農村實行改革,土地承包喚起了農民的積極性。村民周家豐熱血沸騰,1984年承包了茶臼,并且在附近開墾出了新的茶地。可惜由于經驗不足和市場信息閉塞,經營只賠不賺,最終落得一聲嘆息。茶臼又成了草臼。
這時,周家雪站出來了!周家雪生于1954年,磕磕絆絆上完了高中,再沒了深造的機會,便回村當起了農民。周家雪有兩大特點:一是不安于現狀,眼高心盛,總愛琢磨著搗鼓點發明創造;二是性格內向,表面看上去不冷不熱,胸中卻是烈火熊熊。農村改革的大潮沖擊得周家雪躁動不安。如果說前些年尚抱怨懷才不遇,英雄無用武之地,現在天時地利、百年之“遇”都有了,就看個人是不是有“才”了。是騾子是馬遛著瞧!周家雪決計一顯身手,胸膛一拍,“撿”過周家豐丟棄的茶臼,又延伸出二十畝,辟出了一個四十畝茶園。而且舉借負債,一次繳足了五十年的承包費,準備背水一戰!
村里人驚愕,親人們捏一把汗,唯有當兵的兒子周振華寫信表達了對老爹的鼓勵和支持:“人生能有幾回搏?路是人走出來的,業是人創出來的!”老子說:“咱土樓窩在山底下,窮了一代又一代,能不能用茶葉解開窮疙瘩?”兒子說:“不光咱土樓,眼光再放遠些,看到全桃林鄉——”父子倆這時只看到桃林鄉,已經稱得上大眼界了。
周家雪不是憑空臆想,他有文化,善思考,已經閱讀了大量“南茶北引”的資料、書籍,到嶗山、日照茶園私訪,不能說成竹在胸,卻也路數在心了,這才昂首振臂一聲吼。周家雪還有一個獨特的見解:茶苗如同嬰兒幼童,除了悉心管理,還要賦予感情。于是他在茶臼用碎石壘起了一間矮屋子,一天到晚守在茶園。
然而,現實遠比想象慘烈。這年冬天冷得出奇——當地氣候規律,三年一小凍,氣溫最低到零下10攝氏度;五年一大凍,最低零下15攝氏度;十年一惡凍,最低零下18攝氏度,具有毀滅性。這十年難遇的毀滅性惡凍,偏就讓想大干一場的周家雪遇上了。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周家雪淡然一笑:“那是上天的考驗。”孟子不是說“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嗎?不過,這個考驗委實太過殘忍:夜間,肆虐的西北風把深埋地里用高粱秸扎的擋風帳全部刮斷,高粱葉子漫天飄飛,高粱秸橫七豎八倒了滿地。覆蓋在茶苗根部的沙土被風刮得不知去向,茶苗裸露出稚嫩的根莖。好比房屋倒了墻壁,孩子被掀去了被子,所有防寒設施毀于一旦!但是,周家雪不氣餒,不退縮。擋風帳摧毀了再造,沙土刮跑了再從別處運來。能救活一棵是一棵,救活一棵也能證明茶苗的不屈、山里人的不屈,來年可以成活更多。周家雪走出石頭屋復修茶園。復修成果尚在其次,意義在于陪伴,陪伴遭受狂風摧殘的襁褓中的孩子,它們需要關愛。周家雪頭上的帽子是單薄的,身上的棉襖棉褲沒絮進多少棉花,難以御寒。他用圍巾捆住帽子,護住耳朵,用繩子扎緊棉襖,盡可能地保存住體內熱量。他手里拄一把鐵锨,風大站不穩,就靠鐵锨撐住身子。他在頑強地與惡凍搏斗。
這時趔趔趄趄過來一個人——老書記周家芳。周家芳心里時時刻刻牽掛著茶園,自己當家時沒能實現茶在土樓安家落戶的愿望,周家豐又沒搞出名堂,現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周家雪身上了。他見到了渾身哆嗦的周家雪,驚了,疼了,僵住了。他拍了拍周家雪的肩膀,嘴唇哆嗦了許久,才道出了兩個字:“兄弟!”
兩個字,一切安慰都有了,周家雪咬牙點頭,一臉堅定。周家芳卻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轉過身,急匆匆回去了。
溫馨與悲壯,便從此刻開始。
周家芳回到了家里,裝了一袋子地瓜干,去桃林供銷社用瓜干換散白酒——三斤瓜干換一斤酒,他用九斤瓜干換了三斤白酒。九斤瓜干,摻糠加菜,這是全家四五天的口糧,周家芳舍上了!
就在周家芳提著酒壺快要到茶臼的時候,卻不慎摔倒了。酒壺摔碎,酒淌了一地。周家芳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清凌凌的白酒在冰凍上漫散,呆傻了。他本能地掏出煙袋,點上煙,火柴一扔,酒呼地著了起來,藍色的火苗在風中嘶嘶烈響。周家芳仿佛于混沌中恢復了知覺,頓時瘋了一般,舉起雙臂,歇斯底里地大喊:“里皮襖,家雪兄弟的里皮襖!”
周家芳的喊聲被風吹散開,引來了邱孝忠。邱孝忠是現任村支書。土樓種茶是新事物,前前后后二三十年,如今始見成效,邱孝忠期望滿滿。他心里同樣牽掛著茶臼,他本來要去看周家雪的,卻被周家芳的喊聲引了過去。他看見周家芳面前燃燒的“酒火”,聞到了濃烈的燒酒氣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剛打了聲招呼,周家芳就一頭撲進他懷里,嗚嗚地哭出了聲,邊哭邊念叨那句話:“里皮襖,家雪兄弟的里皮襖……”
“里皮襖”指酒,別名“燒刀子”。因為喝了肚子里熱,鄉間謂之“穿上里皮襖”。周家芳到茶臼,見周家雪衣褲單薄,無法抗拒惡凍的肅殺,便想到發揮燒刀子的效能,從“里面”增加熱度。這時地上的酒已經燒盡,所燒之處成了一個淺凹,黑黑的。多少年后鋪水泥路,邱孝忠提出把這塊黑凹處保留,周家雪說不用,他已經銘刻在心,永遠忘不了的。邱孝忠扶起周家芳,安慰他一番,然后自己回家背上了瓜干和酒壇子,去供銷社換回了五斤散酒,送到了茶臼周家雪的石頭屋。
但是,這五斤燒刀子周家雪沒喝,一口也沒喝。在石頭屋一放就是四年。
四年的時光,周家雪的茶園告捷。經上級專業部門鑒定,炒出的綠茶為優質。茶樹終于適應了當地的氣候。由此起步,漸次擴大,很快推廣到了附近八個村莊,注冊“大山春”,“糧農”變“茶農”,以茶脫貧致富,名震一方。
這是周家雪激動的一刻、驕傲的一刻,土樓村仿佛過年一樣興奮。晚上,全村老幼集合在小學教室,課桌對成長方形,桌上擺著一個酒壇子,是四年前的冬天邱孝忠送到石頭屋的那個裝了五斤燒刀子的酒壇子。壇子旁邊放一只黑瓷碗,碗里的陳年老酒散發著濃香。桌子另一頭放了一只木桶和一溜兒茶碗。鄉親們圍桌或坐或站,周家芳與邱孝忠新老兩位村支書立于兩邊。周家雪先向鄉親們深深鞠躬致謝,而后兩眼含淚,高聲講起了四年來的風霜雨雪。他特別講了那個冬天周家芳與邱孝忠給他送酒的故事,說著說著,忍不住哭出了聲。他雙手捧起黑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半碗,兒子周振華早已將泡在木桶里的茶水一勺勺舀到茶碗里——周振華退役后辭去了一切崗位邀請,回家做了父親的得力助手和參謀。周家雪這才道出了心愿:“每人抿一口酒,喝一碗茶,算是看得起我周家雪,也好記住這個日子!”
這個日子很難忘,全村人抿了酒,喝了茶,神經興奮,一夜無眠。這個日子很重要,數年之后,土樓周圍乃至桃林西部山鄉,處處皆茶園,以至顛倒了“路西”和“路東”人們的意識——諸(諸城)日(日照)公路從桃林穿過,路西多山,村莊多,窮;路東相對平坦,村莊少,富裕。以前,路東姑娘不嫁路西小伙,路東男人抽煙卷,路西男人抽煙袋。現在大翻個兒:路東姑娘巴結路西小伙,路東男人和路西男人都抽煙卷,路東的比路西的低了兩個檔次。
碧龍之春
桃林鄉第一家注冊商標的茶廠是碧龍春。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桃林聯中搞勤工儉學,與鄉政府同時加工茶葉,以“碧龍春”的名字銷售。九十年代初,鄉政府將兩廠合并,成立諸城茶廠,1997年正式注冊“碧龍春”商標。2000年后政府禁止辦企業,茶廠拍賣,賈桂英以184萬元拍定。
賈桂英是一個事事不服輸的角色。干過相州鎮飯店經理,在城里開過茶樓,干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紅火。只是,經營茶葉對她來說是個陌生的行當,而且184萬元也不是個小數,拍賣會上只憑一股熱情驅使,事后她感到泰山壓頂,至今想起來還有點后怕。但也好,184萬元就像一條無形的鞭子,擊打著她向前奔,終于做得風生水起。不過,賈桂英說,哪一步都有苦和辣,還有甜,和戲劇一般。
2004年,山東省舉辦了首屆茶博會。
北方辦茶博會,沒有過的事情,當然不應錯過。然而,賈桂英去時歡天喜地,到后卻大失所望。瀏覽了一圈展區,賈桂英蒙了:展區那么多,大的幾十上百平方米,小的幾平方米,卻唯獨沒有一個是諸城桃林的。再瀏覽一遍,更仔細地找,仍未見到。翻看茶博會的花名冊,她倒吸一口冷氣:茶葉大省福建帶隊的是一位副省長,鄰近的莒縣帶隊的是縣長,而碧龍春茶廠僅來了她和負責銷售的孫中軍二人。賈桂英頓時感到人矮了半截。退卻嗎?不,賈桂英的人生詞典里只有奮爭,沒有退卻,她和孫中軍照樣來到簽到處簽到。報上廠家名號,工作人員將預先印好的冊子從頭翻到底,沒有;再翻一遍,還是沒有。冊子上沒有就報不上到。“底兒”露出來,賈桂英反而冷靜了。她留心觀察周圍的每一個人,欲從他們的行為舉止中尋找蛛絲馬跡,為己所用。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根據說話的口音“逮住”了一個對象。這是一位中年大姐,一臉溫厚。賈桂英沒問大姐的家鄉在何處,卻劈頭來了一句:“大姐,您老家是諸城哪個村的?”大姐被問得云里霧里,不知東西南北,仔細打量起賈桂英。賈桂英繼續套近乎:“我是諸城來的,您鄉音未改,一聽就是老鄉。”大姐這才恍然大悟,如實相告,她老家是莒縣,不是諸城。賈桂英并不罷休,道是莒縣和諸城搭界,古時都屬莒國,耳朵連著腮,說話一個腔,老一輩就是一家人。大姐笑了:“這么說,你是諸城來的?”賈桂英說:“諸城桃林,好地方,人見人愛。山清水秀人勤勞,誰能不說桃林好!省里領導的題詞。”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攀上了鄉親。當然少不了要說茶博會,這是主題。賈桂英真誠地懇求:“這么大的場合俺頭一次參加,不懂規矩,心里沒譜,求大姐幫俺!”賈桂英便說起她的碧龍春茶廠,創業的艱難,員工的期待,184萬元,所有能夠贏得大姐理解信任的話,都說了出來。可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也是該當有緣,事要成功,賈桂英真的拜對了菩薩,大姐恰巧就是協調展位的,她被二人的真誠打動,千方百計從別處給他們騰出了一個角落。賈桂英說,角落很小,一米見方。孫中軍糾正,不止,有兩平方米,甚至還大,兩平方半。再小也是攤位,有了名分。兩人把“碧龍春”的招牌掛出去,把茶葉擺出來,又在臺子上擺上幾只玻璃杯、兩把熱水瓶。賈桂英與孫中軍分別站立兩邊,見人走來便不失時機地招呼:“請品嘗一杯諸城茶!”“諸城茶?諸城還產茶?聽說有嶗山茶、臨沂茶,沒聽說還有諸城茶。”“諸城在更北方,是目前中國最北方的茶,采摘時間晚,光照時間長,葉片厚,味道佳……”說著,立即沖上一杯端給客人,嫩芽徐徐下沉,香味緩緩散開,兩人臉上露出滿是渴望與熱切的神情。卻少有人駐足。慶幸來了一位老茶客,沖著杯子聞了聞,坐下來慢慢品。客人微微點頭,發自內心地贊譽:“真的不錯!”再品,坦率地指出不足:“煳味過重,鮮味嫌輕?!鄙夙?,娓娓道來:“茶的味道,全在一個火候,分秒之間,天地之別。品質在炒茶人的手上,非一日之功!”那人離開時還記下了二人的電話和茶廠的地址,令他們興奮了好大會兒。
攤位雖逼仄,但做足了宣傳,見足了世面,長了見識,收獲滿滿,心里充實。至晚收攤,二人口干舌燥,饑腸轆轆,這才意識到,整整一天,只草草吃過一頓早飯。一人提一桶方便面,回到賓館休息。
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在第二天清晨。
清晨,賈桂英和孫中軍起身,剛洗漱完畢,欲去街邊早餐攤胡亂打發一下空癟的肚子,莒縣大姐來了。大姐一只手提一個保溫飯盒,飯盒里盛著熱氣騰騰的面條,面條上面是兩個剝了皮的雪白的煮雞蛋?!白蛱煊H眼看見二位的不易,真令人欽佩!”她說是父親讓她過來,面條是一早起來煮的?!案赣H夸贊你們的茶,正宗的‘北方味’,上好的長茶的土質。”他們這才知道,原來大姐的父親就是那位老茶客,他曾在南方做過茶葉生意,對茶葉頗有研究,濟南茶葉市場聘請他做鑒茶師。賈桂英和孫中軍吃下了這頓終生難忘的熱飯——肚里熱,心里熱,周身每個細胞熱透了。更難得的是,老茶客給他們推薦了莒縣一位炒茶高手,人稱“莒縣無二”的咸師傅。而且大姐答應,茶葉市場為了增添北方品類,茶博會結束后二人可以再住些天,免費為他們提供一個像樣的攤位,供聯絡客戶,一茶雙贏。碧龍春正是以此為開端,漸漸打開了銷售渠道,打造成北方茶之佳品,叫響了牌子,迎來了春天。
必須說一說“靈芝姑娘”咸曉紅了。
咸曉紅是老茶客推薦的“莒縣無二”咸師傅的愛女。咸師傅為炒茶,到南方的江浙、福建、四川和北方的嶗山、日照學習多年,博采眾長,深得精髓。同樣的葉子,他能炒制出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口感,獨樹一幟。咸師傅潛心教授女兒,那年代炒茶都是手工,用鍋。咸師傅先是讓女兒燒火,再漸漸讓她掌鍋。女兒肯鉆研,有悟性,成為咸氏炒茶第一繼承人。碧龍春本來是登門請咸師傅,咸師傅謝絕,可架不住賈桂英“三顧茅廬”,更兼老茶客鼎力相助,最終咸師傅派女兒出馬。
咸曉紅年方十七,不光從父輩那兒學得了一手炒茶的真功夫,還繼承了他一絲不茍、吃苦耐勞的敬業精神。她一到碧龍春,就立下了許多“苛刻”的規矩。首先,鮮芽采摘要講究時機,早一小時是菜,晚一小時是草,不早不晚才是茶。第二,炒時要掌握火勢,火輕了易爛,火重了易焦;早一刻出鍋味飄,晚一刻出鍋味嗆。清香、栗香、豌豆香,全在手里攥著,一口氣繃住不能松,氣松一口茶毀一鍋。咸曉紅以“茶格”贏得了眾人的敬重,賈桂英指示員工,咸曉紅就是碧龍春的絕對權威,采茶、炒茶全聽咸曉紅指揮。一道指示累煞員工,更累煞咸曉紅。碧龍春有二十畝茶園,五十畝基地,勞作不是個小工程。采茶的婦女們說,一季下來,連家里的孩子也認不得自己的模樣了!鮮芽采來,入鍋不能錯了時刻。咸曉紅手底下雖說有七八個小工,但均未出徒,只能燒火打下手。咸曉紅一人掌著八口鍋,這頭跑到那頭,再從那頭折回來,分分秒秒不停歇。餓了,專門有一個人往她口里填饅頭塊,邊嚼邊干。有次夜深,干完活,女孩們打掃屋地,卻不見了咸曉紅,細尋,見她竟坐在屋角黑影里,倚墻睡去了。幾個人欲喊不忍心,干脆一起陪她,也橫豎歪在地上,直至天明。
碧龍春的茶葉品質上了層次,咸曉紅也出了名。諸城市市長來碧龍春,見到咸曉紅吃了一驚,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咸師傅”竟是一個孩子!他說了一句“你為桃林綠茶貢獻卓著,我們感謝你”,咸曉紅立即兩眼淚花閃動。市長說,如今是技術萬金的時代,咸曉紅的付出千金萬銀也難買!不久,諸城市政府獎勵了咸曉紅,給她在城區安排了住房。市長還自掏腰包,給咸曉紅買了五套衣服:春秋、冬、夏裝各一套,工作服兩套。
大家喜歡咸曉紅,因此咸曉紅就有了許多名字?!靶∠獭薄靶〖t”不必說,大嫂們更愛喊她“小姑”——有一出呂劇叫《小姑賢》,表現了小姑的聰明賢惠,特別是對嫂子好,叫咸曉紅“小姑”包含親近之意。十七歲,畢竟還是個孩子,咸曉紅忙上來心無旁騖,閑下來免不了想家。咸曉紅愛唱,想家了就唱,唱歌唱戲,用唱排解思鄉之情。她最喜歡唱的是現代京劇《紅燈記》里李鐵梅的唱段《做人要做這樣的人》:“我想到,做事要做這樣的事,做人要做這樣的人。鐵梅呀,年齡十七不算小,為什么不能幫助爹爹操點心?好比說,爹爹挑擔有千斤重,鐵梅你應該挑上八百斤!”唱得柔情,唱得剛強,唱得姐妹們心里涌動,也因此又都叫她“小鐵梅”。有一天雨后,大家上山拾蘑菇,一位大嫂撿到了一棵靈芝,褐中透紅,漂亮珍貴。靈芝被稱作深山仙草,《白蛇傳》中許仙端午節被現出原身的白素貞嚇暈,白素貞仙山盜草搭救,盜來的就是靈芝,山里多少人拾一輩子蘑菇尋不到的。大嫂把靈芝送給了咸曉紅。咸曉紅高興得不得了,栽到花盆里,得空就看,得空就看,十分珍愛。從此,咸曉紅又有了一個鮮活的名字:靈芝。桃林的一個青年詩人詩情大發,為咸曉紅作詩一首:“你是茶鄉的天使,你是山里的精靈,人到哪里,哪里就升起一片祥云?!?/p>
靈芝姑娘咸曉紅愛上了諸城茶鄉,她的青春獻給了諸城茶鄉,最終在諸城成家落戶,成了永遠的諸城人!
地理標志
諸城市文聯主席張龍華撰寫了一篇《諸城綠茶賦》,講述了桃林茶的歷史,贊美了勞動人民的攻關克難精神,其中有關于諸城綠茶之句:“今全國地理標志在斯,此足破南橘北枳之說也?!?/p>
這個“地理標志”至關重要,它既表明了產品的地區,也表明了特定質量和信譽,相當于一個“集體商標”。申定了“地理標志”,所有諸城產的茶葉均可冠以“諸城”二字,“諸城茶”就成了一個全國品牌。
成就這個至關重要的“地理標志”的,是諸城茶葉協會會長王景昌。
王景昌是靠賣茶葉起家的。
王景昌賣茶葉不是在街上開門頭,而是在自行車后面綁著個茶葉箱子,箱子里盛著茶葉,有牌茶無牌茶都有,舊時的貨郎是挑著擔子走四鄉,王景昌是騎著自行車趕四集。彼時集上沒有茶葉市,王景昌隨便找個地方支下車子,茶葉箱子上豎起一個紙殼牌,上書兩個紅字:好茶。趕集的都是當地百姓,置辦的是肉魚蛋菜和日用雜品,少有人理睬他這個“好茶”。站上一天,賣不了多少,一天不開張也是常態。王景昌動了動腦,買了一個用電池的小喇叭,放錄音。支好自行車,豎起“好茶”紙殼牌,小喇叭就喊:“好茶好茶,頭等的北方綠茶!”“好茶好茶,會喝的請來一杯,先嘗后買不吃虧!”結果,既白費了電池,沒賣了茶葉,還制造了噪音。
讓王景昌“開竅”的是他的一個初中同學。這個同學在桃林中學任教,有一次他來到王景昌跟前,劈頭問了一句:“請問,狗皮膏多少錢一帖?”他不止一次看到王景昌趕集賣茶,想跟他打招呼,又怕他尷尬。王景昌一愣,認出了老同學,果然尷尬,低了頭,無言以對。老同學拿預先想好的話開導他:“茶葉是雅品,賣茶是個高雅的營生,不同于賣地瓜蘿卜,不宜采用賣狗皮膏藥的方式?!蓖蹙安斆饕皇篮恳粫r,被同學的一番話點到了“穴位”,點得茅塞頓開。此后,他便在桃林街租賃了一家店面,精致裝修,商業味文化味兼具,并設有茶室,招待賓客。不想竟真的打開了茶葉銷路。
王景昌是個有抱負的人,僅僅一個茶葉店已不能讓他滿足。他很快注冊了一個茶廠,名曰“穎青”,用了他妻子趙永青名字的諧音。他對妻子說,你從廚房走到廳堂吧,茶廠的事你打理,我騰出時間干大事!王景昌的“大事”就是探討研究茶文化,挖掘北方茶的來龍去脈。桃林的茶廠、商店越來越多,卻是散兵游勇,攥不成一個錘子,大大影響了利潤和茶葉品質的提升。如此下去,“桃林茶”永遠只能是“桃林”的茶,打不出“山門”,走不出圈圈。
王景昌開始了“風火之旅”,多少次北上濟南、北京,南下浙江、福建,參觀中國茶葉博物館,閱讀大量書籍報刊,與浙江大學、山東農業大學等高校合作,成立教學研究基地、諸城茶葉協會、諸城市北端茗茶葉生產專業合作社。茶葉質量提高,市場擴大,條件具備,申請“地理標志”成功。至此,定位于北緯35至36.5度的“諸城茶”,成為國字號“母商標”,坐定了在全國的席位。
王景昌果然成就了“大事”。桃林近三百家茶廠無不歡欣鼓舞,贊揚王景昌所為是一件具有跨時代意義的壯舉。
松園村八十歲的張秀齋特意找到王景昌,敘說了六十年前的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松園村種茶始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張秀齋的父親是村支部書記,事事帶頭。昌濰地區農科站農技員老王在村里蹲點,專門指導種茶炒茶。第一次炒制的茶必須送交省有關部門化驗,認定合格,才算領得“通行證”,對外出售,所以“頭鍋茶”就是“性命茶”。按規定,受驗茶必須新鮮,干濕度適中,避免陽光照射。張秀齋的父親和老王連夜炒好茶,用包裝紙包成兩份,拿紙繩兒捆了,放進一個四升箢子里,由張秀齋挎著箢子往公社送。松園距桃林8里地,為趕在日出之前送達,張秀齋一溜小跑。誰料行到半路,太陽未出,天卻下起了雨,先是噼里啪啦落雨點,很快雨點成絲,天地相連。陽光不怕了,但若是雨把包裝紙淋透,大概比陽光照曬還要糟糕。張秀齋情急之下,脫下了褂子蓋在了箢子上,愈發加快了奔跑的腳步。等他趕到公社,雨水順著他的光背流淌,他成了名副其實的“落湯雞”,事后發了兩天燒。張秀齋感慨:“風風雨雨圖個啥?就是圖一張合格證,你王景昌這事真是做到了點子上,做到了大家心上!”
王景昌被張秀齋說得心里陣陣發熱,不禁想起了自己過往的經歷,便突發奇想:“我們建一個博物館吧,把你當年盛茶葉的箢子、我賣茶葉的自行車,還有大家前前后后與茶葉有關的物件統統擺出來,記住歷史,想到未來……”
桃林鎮黨委政府對王景昌的構想傾力支持,先建起了一個茶葉廣場。廣場里面有茶圣陸羽的塑像,有對桃林茶鄉的圖片和文字展示。正中有一本非常醒目的大書,崔鎮長說:“桃林的窮困和富有,茶農所經歷的風風雨雨,悲歡苦樂,都在書里?!睍悄P?,無字。王書記說:“到茶園去待上七天八日,再看,書上的字就分分明明了。”
北極點
當下通訊發達,信息暢通,市場形勢瞬息萬變,一不小心就會跌出界外,頭破血流。
這是諸城市一位分管領導經常告誡茶廠的一段話。這位領導肚子里藏著一本茶葉經,各類茶的品性,南北茶的本質區別,市場的發展趨向等,一套一套,成行成篇。諸城的“茶蛋糕”越做越大,但仍不滿足,繼續進擊,進擊“點”就是茶園再往北推移?!跋虮蓖埔淮纾仙肺辉隼麧??!?/p>
一推推了五十里,越過了分水嶺“紅線”,出了桃林地界,推到了桃園經濟開發區雙廟村麒麟山南麓,進入了另一個“氣候區”。
雙廟村的李境會和王仁斌在麒麟山下安營扎寨。
此前,麒麟山已經種植了新品種葡萄和蘋果,再加上茶園,正合了開發區營造“大園林”的思路,開發區黨委給予了有力支持,麒麟山成了張書記的另一個辦公室。李境會和王仁斌放開了手腳,學習多地經驗,采用無性系茶品種,不撒種,插茶苗,茶葉又在原味的基礎上增添了北方特有的優雅濃郁。喝茶要的就是個“品”,頭茶一斤價格近萬元,訂單接連不斷。
麒麟山的奇跡產生了震撼效應,三皇廟村的村主任周茂全坐不住了?!半p廟能干我們三皇廟也能干,我們還比他們多一‘廟’呢!他們有麒麟山,我們有北石灣!”北石灣是村北一塊羅圈地,地形低洼,冬天風小,暖和。
三皇廟竟也炒出了茶,也是無性系,香味更清爽甘醇。這是從雙廟又北移了二十里呀,中國最北方的茶。
諸城創造了“南茶北引”的“極”點!
這應該是“北”的極限了吧?
面對提問,那位分管領導沒作答,但從他臉上的表情里讀出了四個字:拭目以待。
諸城茶園采擷幾朵小花,奉于前,卻不知以何為名。忽想到舊時無暖瓶,為保水溫,布里絮上棉花,縫一圓形的“棉被”,將茶壺放于其中。奇怪的是這圓形的“被子”不叫“被”,卻叫“婆”,“茶婆”,二者風馬牛不相及。再仔細一想,忽然悟出,“婆”即母親,母親具有兩種顯著品質:甘于吃苦,賦人以暖。便取“茶婆”為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