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耘在水田

李成

耕耘在水田

一頭牛耕耘在水田里

就像耕耘在天上

因為田里有另一個天空

或者說是它的倒影

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都有著藍天白云

那牛和那扶犁的人

像在鏡面上輕輕走動

他們耕出的也是云朵

還有遠遠的綠樹成蔭

這是多么好的一幕

那牛和人都成了神

如果每天都是這樣的情景

那就償付了一切的艱辛

秋天怎么會沒有收成？

秋色怎么會不斑斕如錦？

牛和人耕種在云天

絕不會擔心墜落踏空

因為尋常的事物有時也不同尋常

勞動本來就這么神圣……

月光下的村莊

薄薄的光里

有那么多黑暗

許多許多村舍伏在

黑暗里，緘默

還有那么多樹，同時

失去了綠色

它們都靜默地飲著

黑暗的月光

闔著眼做夢，挨過

難忘的時光

它們會醒來

黎明，天燦地亮

黑暗消失，月光也消失

村莊每一座房屋都沐著光芒

它們有了如飛的欲望

它們實際上都在飛翔

那翅膀也回到了我們

——每個人的身上

林中寫生

當絕望再一次潛入我的心靈

我潛入林中寫生

我似乎排闥而入

推開了一扇又一扇門

我作為一棵假想的樹

和樹們站在一起

我頓時感到腰桿筆直起來

頭顱升到高空

我感覺頭頂清風簌簌

身上長出了枝葉迎風

我沿著樹與樹的間隙

朝上望見高深的天穹

所有的憂患都變得渺小

造化的生機在我身上流動

參與造化，向上生長

爭一絲陽光是多么自豪與神圣

我打開畫夾，描摹伙伴們

頎長的身影——

一根根線條都向上奔涌

似乎要參與高天的風云

我知道，我的心

就是那畫布、那土壤

從此有那么多筆挺的身姿

筆挺的線條在這里扎根！

在一條河里游泳

我在一條河里游泳

一條河都在把我陪伴

那么多水撫拍著我

塑造出我身體的流線

無論順流而下還是

逆流而上，河水把我鑲嵌

使我感到自己是一尾魚

從來就在水中長大

我游哇游，仿佛游到生命的源頭

蝌蚪般赤條條無牽掛

我已不關(guān)心要游向哪里

甚至不想在什么地方上岸

不想恢復成人

回到城市，回到車水馬龍的街上

更不想回到工位或談判桌前

乃至小兒女的糾葛與喧嚷

在這里我是如此完整

圓滿，沒有一絲疵瑕

大自然恢復了我本質(zhì)的一面

我忽然化身為河流

它滔滔地流淌，天邊外

徘徊于云影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