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里的暖光陰

葛鑫

母親縫制的棉被暖暖的，上面有太陽的味道，還有母親的味道。

又是一年秋風涼。我回家的時候，父親正坐在床前縫棉被。只見他戴著老花鏡，一會兒穿針，一會兒引線，動作緩慢，稍顯笨拙。這些活兒，原本都是母親做的。見我愣愣地看著他，父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媽之前把棉套都縫好了，我套上被罩，簡單絎幾趟就行……”

眼前的一幕，讓我一下子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一入秋，母親就開始張羅著套棉被。因為她平時工作忙，這些活兒只能趁著周末或學校放假時才有時間做。

套棉被也是我童年時最開心的事情。母親一大早就把院子打掃干凈，把涼席鋪好，然后，小心地把被子的里布先鋪上，再一點點地把帶著太陽味道的棉絮均勻地攤在上面。在我的印象里，因為窮，那些棉絮并不是完整的棉花胎，母親形象地形容它們是“棉花爪子”。這些“爪子”需要一點點扯好，再耐心地鋪上，比較費工夫。

蓋被面時，作為家里唯一的女孩，我理所當然地成了母親的小幫手。每次都是母親扯這頭，我扯那頭，撐得平平的，再穩穩當當地蓋在棉絮上。那時的被面鮮艷亮麗，紅的、黃的、綠的，上面印著大朵或小朵的花兒，一只鳳凰或幾只喜鵲，漂亮極了。這一系列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母親就開始穿針引線。一根細細的針拖著長長的線，從這頭縫到那頭，再從那頭縫到這頭，幾個來回，一床棉被就做好了。每到這時，我總會趁母親不注意，躺在棉被上打幾個滾兒。蓬松、柔軟的棉被，帶著淡淡的陽光的味道，感覺好極了。母親此時便會佯裝嗔怒，作打人狀，讓我下來，卻一次也沒有打過我。

母親干活麻利，一天下來，能縫三四床棉被。她把縫好的棉被一一掛在院子里的晾衣繩上，花花綠綠的，像掛著一幅幅畫。我和小弟便在棉被里面鉆來鉆去，軟軟的棉被蹭著我們的小臉，至今想起來，還暖暖的。

因為都在遠離母親的城市生活，我們姐弟倆結婚的時候，便不讓母親給我們縫被子。可是，母親卻執意給我們每人縫了幾床綢緞被面的被子。用母親的話說，“紅到頭，綠到老”，取“白首偕老”之意。那些綢緞被面很好看，顏色鮮亮，玫瑰色的、黃色的、綠色的、大紅色的，上面印著龍鳳圖案，給婚嫁增添了不少喜慶。而且，我還喜歡感受絲綢撫過肌膚的滑爽與舒適，就像母親的手溫柔地滑過，而那綢緞上的花朵，也一直盛開著，從不凋謝。

因為離得遠、工作忙，我們姐弟倆一年也就能回一兩次家。可是，盡管如此，母親在家還是給我們每人都準備著棉被，兒子的、媳婦的、閨女的、女婿的，包括后來孫子的、外孫的。我們每人都有自己專屬的“溫暖牌”棉被。而且，不管是蓋過一次還是兩次，母親都會拆洗、晾曬，再縫好。她說那樣干凈、暖和。

后來母親生病，怕以后干不動了，便趁著能動，把每床棉絮都用細紗布包裹起來絎好，還將被里、被面改良成簡易被罩。她病危住院前，拆洗了棉被，還沒來得及縫好就住進了醫院。住進去后，就沒再出來，臨終前她還在交代父親：把孩子們的棉被縫起來……

秋風乍起的日子，母親的棉被一直溫暖著我。那些棉被上的花朵也一直盛開著，永遠不會凋謝，棉被上面有太陽的味道，還有母親的味道。

（大浪淘沙摘自《滁州日報》，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