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日常簪花的風流時代

看梁山好漢們怎么簪花

雖然在《離騷》中屈原說自己“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并先后提及了二十多種香草，但自漢代以來，學者們都認為他不是真的佩戴這些香草裝飾自己，而是以“香草美人”為喻，傾訴自己的美好品行以及無法得到君王重視的悲憤。在今天的審美習慣中，似乎用花朵裝飾身體是女性之美的特權，男性簪花會被視為女性化甚至異常。但在唐宋兩代，情況完全不同，唐代開始有男性簪花，尤其是在重陽節，菊花逐漸代替了茱萸，成為節令花卉，正如杜牧詩云“菊花需插滿頭歸”。唐代宮廷宴會上，皇帝也偶爾賜花給大臣，被視為美談。唐玄宗就曾將花親手插在宰相蘇珽的頭巾上，時人都覺得這是很了不起的榮耀。宋代更是一個男性全民簪花的風流時代，在中國歷史朝代中絕無僅有，不僅官員文人在重要禮儀中簪花，普通百姓中男子也常常簪花。男子簪花成為一種全民風俗。

以北宋末年為時代背景的《水滸傳》，笑傲江湖的梁山泊好漢，出場往往簪花。例如小霸王周通下山，“鬢旁邊插一枝羅帛像生花（用絲綢做的假花）”，連他麾下的小嘍啰，也“頭巾邊亂插著野花”。綽號“短命二郎”的阮小五，出場時“斜戴著一頂破頭巾，鬢邊插朵石榴花”。綽號“病關索”的楊雄，出場時“鬢邊愛插翠芙蓉”。“浪子”燕青亮相時“腰間斜插名人扇，鬢畔常簪四季花”。至于蔡慶，綽號就叫“一枝花”，他的打扮就是“金環燦爛頭巾小，一朵花枝插鬢旁”。“金槍手”徐寧“金翠花枝壓鬢旁”。“沒面目”焦挺“鎧甲斜拴海獸皮，絳羅巾幘插花枝”，一身鎧甲也不影響簪花。女中豪杰當然也簪花，例如孫二娘在人肉包子店時，打扮就是“頭上黃烘烘的插著一頭釵環，鬢邊插著些野花”。

《水滸傳》一書雖然成型在明代，但實際上是在宋元兩代民間藝人話本的基礎上整合而成，梁山泊的故事在南宋的勾欄瓦舍中已經流傳，因而其中描述的社會生活、語言習俗，大都反映了宋元的時代風貌，從中可以看到宋代人的生活細節。

當然，《水滸傳》畢竟是小說，自然不能完全作為宋代生活的證據，我們不妨來看看幾句宋人自己的詩詞，嘗試“以詩證史”——蘇軾：“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司馬光：“洛陽風俗重繁華，荷擔樵夫亦戴花。”梅堯臣：“鬢頭插蕊惜光輝，酒面浮英愛芬馥。”黃庭堅：“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辛棄疾：“白頭陪奉少年場，一枝簪不住，推道帽檐長。”劉過：“醉西湖，兩峰日日，買花簪帽。”陸游：“醉中起舞遞相屬，坐上戴花常作先。”

男子簪花是全民風俗

不論是詩人自己，還是詩人筆下的尋常百姓，都將簪花視為尋常之事。所簪的花也種類眾多，有四季應景的鮮花，也有各種材質的假花，有時出門散步踏青，隨便折一點野花野草，也能用來簪頭。《東京夢華錄》中說清明之前，汴梁民眾紛紛郊游，尋找早春美景，在回來的路上，他們頭上插著的綠葉鮮花，把那些蜂蝶也都吸引過來，悄悄跟著歸騎飛舞。

在宋代，簪花是一種娛樂文化，成為民俗的一部分。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衣食住行、婚喪嫁娶、游藝娛樂，參與的男性都會簪花。例如民間婚嫁中，新郎官往往滿頭假花。在為長輩祝壽時，男性晚輩也簪花舞蹈，取“戲彩娛親”之意。在民間祭祀中，男子也需要簪花，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有一幅宋代的《大儺圖》，表現的是民間舉行儺儀、驅除厲疫的習俗，其中有人物就頭戴梅花等花枝。

宋代簪花還是禮儀的重要一部分，重要的活動上都需要簪花，《宋史·輿服志》中說“幞頭簪花，謂之簪戴”，簪花偶爾是直接插到發髻里，但這很難固定，大部分時候都是頭戴冠帽幞頭，花插在冠帽的一側。重要活動中，衛兵、大臣都會簪花。南宋時期，各種儀式依舊簪花。

宋代對簪花非常重視，不同場合、不同官職品級的官員，簪花的材質、顏色都有詳細規定。節慶儀式上所簪的花，有真花也有假花，前者稱之為生花，后者稱之像生花。在宴會儀式上賜給男性大臣們的假花分為三類，一類是絹花，一般是在遼國使臣參加的宴會上，以示節儉。一類是羅帛花，是在春秋二宴上，取其美觀。還有一類叫滴粉縷金花，最為珍貴，在上元節游春、對御等賜花時使用。當時民間也流行假花，制作假花的行業就叫“做花”或“花作”。南宋臨安街巷有常年叫賣“羅帛脫蠟像生四時小枝花朵”的，其實就是用羅帛做成并用蠟造型的四季不同花色的假花。

有人簪花，就有人種花、賣花

宋代簪花習俗的盛行，和花卉市場、流動花擔的蓬勃興盛有著密切關系，市民很容易能夠買到各色花卉。從現有文獻來看，賣花行當初興于唐代，開始盛行則是在宋。

北宋時期，汴梁、洛陽、成都、揚州等城市都有享譽全國的大花市。洛陽盛產牡丹，歐陽修說當時的洛陽城里的春天，不分貴賤，人人插花，哪怕是最底層的挑夫小販，都不例外。邵伯溫回憶洛陽的花市，傍晚人們用“筠籠賣花，雖貧者亦戴花飲酒相樂”，每當洛陽牡丹盛開之際，官方都會組織“萬花會”，宴會的地方都以花作為屏風，四周的墻壁柱子上，也都掛上裝了水的小竹筒，里面插滿花朵，觸目所及，一片繁花世界。揚州的芍藥名動四方，當地也組織花會，每次用花千萬朵。柳永在詞中寫“論籃買花，盈車載酒，足見風流”，司馬光說“車如流水馬如龍，花市相逢咽不通”，花市人來人往，以至于擁堵異常。元宵節的花市花好月圓，正是宋人浪漫的“情人節”，所謂“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正是生動寫照。

宋代的一些中大城市出現了專門的“花戶”或“園戶”，專以種花為業。北宋洛陽有不少人賴花為生，以種花賣花為業。南宋的臨安城“種田年年水旱傷，種花歲歲天時禳”，臨安城北有東西馬塍，居民大都以種花為業，是當時臨安的花卉種植基地，臨安大部分花卉出自此處，方岳寫西湖的詩中有一首說“馬塍曉雨如塵細，處處筠籃賣牡丹”。臨安之外，蘇州、揚州、成都乃至陳州（今河南淮陽），都有極大面積的花卉種植。

除了花市，流動的花販更加親民。季春時節，北宋汴梁的賣花人手持馬頭竹籃，售賣牡丹、芍藥、棣棠、木香等種種花卉，“歌叫之聲，清奇可聽”。在《清明上河圖》中，就有賣花攤販的圖像。

賣花人有獨特的叫賣聲，聲韻和諧，稱之為“賣花聲”。方回的詩中就說“閑聽賣花聲自好，可須多費買藥錢”。公元1186年，陸游在臨安的春天夜色中聽雨，“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走街串巷花販的賣花聲，成為宋代人春天的聲音記憶，以至于人們干脆創造了一個叫《賣花聲》的詞牌。賣花人還形成了自己的“行業協會”，叫作“花團”或“花行”。南宋臨安就有“城南之花團”“官巷之花行”等組織。

男子全民簪花，街巷處處賣花，成為宋代獨一無二的時代印記。無論是宋代的四季繁華，還是當年簪花飲酒的少年，都已消失在漫長歲月中，但翻閱古書，一個個簪花的少年、中年、老年躍然紙上，他們的審美精神依舊讓我們會心一笑。宋代男子簪花，不僅僅是將其作為附著在身體之外的修飾，而是一種對美的赤忱追求，他們追求人花相映的美學境界，探求及時行樂的生活智慧，并將男性身體視為審美對象，探求其中的精致、文雅，陰陽并濟，瀟灑自在。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