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做一桌你十二歲時就應該吃上的菜

1

第一次見到文怡暴食的畫面時，佟偉驚呆了。

那天下班一回家，看到文怡坐在茶幾前，抱著一袋大包裝薯片嘎吱嘎吱地嚼，腮幫子鼓鼓的。茶幾上還堆著辣條、餅干、牛肉干、雞腿、山楂片、果脯等各種零食，好多包裝袋都已經撕開了。看見佟偉進來，文怡身子不動，只晃動了一下眼神，手又拿起一包牛肉干，專注地撕下一大塊牛肉，往嘴里塞。

佟偉想到電影《千與千尋》里千尋父母暴食一番后變成了豬的畫面，一下子驚恐不已，他上前一把按住文怡的手，又驚又疑地問道：“你在干什么？”

文怡根本張不開嘴回答佟偉的問題，她只是拼命地吃著東西，仿佛餓了一輩子，可是她又吃得那么痛苦、難受，完全沒有享受美食的愉快感覺。

文怡的身材是有些胖，但也在可接受的范圍內，佟偉完全沒想到她會有暴食的習慣。后來，文怡解釋了這次暴食的原因。明明完成公司項目的主力是她，主管卻大力表揚了另外一名男同事，對她的付出只是輕描淡寫地帶了一句：“文怡也很努力的。”誰都能聽得出來這話里的輕慢。文怡覺得同事們的臉上寫滿了嘲弄，一下班就沖進了超市，買了這一大堆零食。

佟偉一心想幫文怡改掉這個毛病。他勸解過，耐心地跟文怡談心，文怡當然知道吃多了難受，也想讓佟偉監督自己，在買回零食時，她讓佟偉幫自己藏起來。只要看不到零食，她的暴食“開關”就沒有那么容易打開。

可是這個辦法終究沒有管用，佟偉藏起來了，她又會忍不住再去買，還知道佟偉會藏，就買得更多。

佟偉沒辦法了，最后勸導文怡去看心理醫生。看到佟偉為自己操心傷神，文怡不想破壞兩人的感情，就去看了心理醫生。還好，她的狀況還沒到進食障礙的程度，只是會間歇性發作。對此，醫生也沒有靈丹妙藥，建議服用一些調節情緒的藥物，此外配合心理咨詢。

文怡沒有選擇吃藥，而是開始了心理咨詢。她也想知道，很多人都會心情不好，都會面臨壓力，為什么她會采用暴食來應對？

2

文怡是上中學之后，才意識到父母是重男輕女的。

雖然她從小穿的是哥哥剩下的衣服，玩的是哥哥剩下的玩具，但她覺得穿男生的衣服、玩男生的玩具很酷，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班上有些小女生甚至還會羨慕她有一個哥哥，她們想象文怡是一個受到哥哥保護的妹妹。事實上，相差六歲的哥哥只是埋頭做自己的事情，很少把目光放到她的身上。父母的注意力也多在哥哥身上，文怡以為別人家的生活都是這樣的，并沒有覺得有什么異常。

哥哥考到縣中之后，開始住校，一個星期回來一次。每個周末哥哥回來，家里就像過節一樣，首先媽媽會笑容滿面，其次媽媽會做滿滿一桌子好吃的菜等哥哥回來吃。文怡也覺得開心，每次都期盼哥哥回家的周末早點來臨，那時候家里有笑聲，有美食。雖然好吃的菜父母都是盡著哥哥先吃，她只能吃哥哥剩下的，但她并沒有覺得有什么問題。

哥哥去上大學之后，文怡也考到了縣中讀書，開始住校。從學校回家的第一個周末，文怡的心中充滿了期待，期待看到媽媽的笑臉，期待看到滿桌子媽媽做的菜。

可是，當她在臨近天黑時回到家中，屋里空無一人，飯桌上擺著的是冷菜剩羹。這個畫面一看就知父母已經吃過晚飯了，不在家，可能是去地里干什么活去了。

文怡一時說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感受，只是默默放下書包，去地里尋找父母。果然，父親在遠處的地里忙著，母親正背著一只碩大的麻袋往家走，她的腰被壓得深深地彎了下去。文怡連忙向前跑了兩步，將母親背上的麻袋搶到了自己的背上。她稚嫩的肩背一下子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有些承受不住，但她沒有吭聲，咬著牙堅持著。母親也沒有說什么，伴在她的旁邊。文怡艱難地朝前挪著腳步，眼淚忽然不聽使喚地嘩嘩往外流。她也不去擦，只任眼淚盡情地流。

到了家，母親接過文怡背上的麻袋，放下來，問：“還沒吃晚飯吧？”文怡輕輕點頭。母親說：“鍋里還有米飯。”

文怡去到廚房，拿起一只空碗，結結實實地盛滿一碗米飯，而后就著桌上的剩菜三口兩口就將一碗米飯扒干凈了。接著又盛了第二碗、第三碗……直到見到鍋底。

母親看到此景驚呆了，大呼道：“我多煮的米飯留著明天早上炒飯的，你怎么全給吃了？”

文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胃部的鼓脹令她既難受又舒適。這是她第一次暴食的經歷。后來，文怡就漸漸養成了在心情難受、壓力過大時去超市購買零食來暴食的習慣，仿佛只要她的胃被填滿了，心也就被填滿了。

3

“上癮，源自未曾被滿足的需求。”“我們用上癮來給心止痛，因為心沒有辦法自己止痛，只能通過一些上癮的行為來減輕心靈上的痛苦。”

心理咨詢師的話語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文怡因痛苦而黯淡的心靈。

以前，文怡認為心理有毛病才去心理咨詢，現在才了解，心理咨詢其實是一個了解自己、認識自己的過程。

明白了自己暴食背后的原因，文怡又哭又笑，哭的是自己成長過程中遭遇父母的忽視而受了那么多的苦，笑的是她終于弄明白了自己——她不是貪食的怪獸，而是心靈受傷后慌亂中找到的一種療愈自己的錯誤方式。

那天一走出咨詢室，文怡就給佟偉打了電話，將這次的治療過程詳細地告訴了佟偉。佟偉聽了文怡的一番訴說，聽說文怡準備馬上回家，就勸她：“要不，你去商場逛一會兒？今天這么高興，可以去給自己買點東西，反正回家也沒什么事。”

文怡想了想，答應了，走出咨詢室的大樓，就拐進了旁邊的一家商場。可是逛了兩小時，也沒有看到什么想買的東西，感覺到有些累了，就想回家了。本來，她還想在商場吃些東西再回去，可是看到商場餐廳里的那些食物，她竟然一點胃口也沒有（文怡可太高興了，她竟然會有沒有胃口的時候），最終也放棄了。

她走到家門口，看看時間，佟偉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估計也快到家了。她拿出鑰匙來開門，卻怎么也打不開，正感到奇怪時，門忽然從里面打開了——佟偉圍著圍裙，滿臉的笑容，正張開手臂迎接她。

文怡配合地投進佟偉的懷抱，享受了一下他的愛撫，但心中充滿疑惑：今天并不是什么紀念日呀！佟偉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還圍著圍裙？他可不是什么愛做飯的人，文怡自己也是，他們一直都是各自在單位食堂吃完飯才回家。他在搞什么？

佟偉牽著文怡的手走進餐廳，文怡驚呆了：在他們并不常使用的寬大餐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剛做好的還冒著熱氣的菜。那些菜做得并不太漂亮，但努力呈現出紅燒、清蒸、小炒的模樣，食材的品種也花樣繁多，雞、鴨、魚、肉，努力做到食材齊全的樣子。盤盤碟碟杯杯碗碗都已經擺到了桌子邊，快要擺不下了。

“今天有誰來做客嗎？做這么多菜？”文怡問道。

“沒有誰來，這些菜全是為你做的。”佟偉的眼睛始終看著文怡。

“為我做的？我哪吃得了這么多？你做這么多，是不是糊涂了？”文怡嗔怪道。

“不多不多！你想啊，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加起來就是六年，還有大學四年里你寒暑假回去探親的日子，算起來，根本不夠呢！但是我想，以后還有機會慢慢做，所以就先做了這一桌。”佟偉慢條斯理地說著。

文怡忽然就明白了，她腿一軟，撲進佟偉的懷里，號啕大哭，而佟偉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以后，每個周末，我都給你做一桌好吃的。”佟偉說。

“不用了，有這一桌就夠了！”文怡說。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Mi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