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贈詩：寄遠抒懷，詩以酬情

在古代文人的社交圈中，詩筆相交的佳話比比皆是。在這種以文傳情、以詩交心的氛圍中，彼此寫詩贈答，成了文士之間常見的交往方式。酬贈詩，即以詩歌相酬應，不是詩人的“孤吟”，而是一種有來有往的“和鳴”。酬贈詩的魅力，正在于詩歌背后人與人的際會。

考題呈現

（2021年新高考Ⅰ卷）

閱讀下面這首唐詩，完成1～2題。

寄江州白司馬① 楊巨源

江州司馬平安否？惠遠②東林住得無？

湓浦曾聞似衣帶，廬峰見說勝香爐。

題詩歲晏離鴻斷，望闕天遙病鶴孤。

莫謾拘牽雨花社③，青云依舊是前途。

［注］①江州白司馬：即白居易。②惠遠：東晉高僧，居廬山東林寺。③莫謾：不要。雨花社：指佛教講經的集會。

1．下列對這首詩的理解和賞析，不正確的一項是（ ）（3分）

A．根據內容分析，這首詩的寫作時間應該與白居易的《琵琶行》比較接近。

B．第三句使用“一衣帶水”的典故，表現出朋友之間“天涯若比鄰”之意。

C．第六句中的“病鶴”指的是白居易，他懷戀長安，時常遙望京城的宮闕。

D．詩人最后開解朋友，目前雖然身處貶謫之中，但未來的前途依然很遠大。

2．前人論此詩，認為第二句已包含委婉勸告的意思，對這一觀點應怎樣理解？請簡要分析。（6分）

考題詳解

詩的首聯先問平安，心意沉切，對友人的關懷與掛念顯而易見。楊巨源于唐德宗貞元五年（789）進士及第，有才名，與白居易、元稹、劉禹錫、王建等詩人交好，并且“以能詩訓后進”，稍年長于白居易。憲宗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被貶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任司馬，五年后才起復回到長安。白居易被貶江州時，楊巨源仍在京為官。楊詩的標題與內容中，就有明確反映白居易此時身份的線索：“江州司馬”“湓浦”“廬峰”，直接點出官職與地名。白居易的名作《琵琶行》前有自序，“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而《琵琶行》中不僅有“江州司馬青衫濕”的自稱，與楊詩中“江州司馬”的稱謂一致，“住近湓江地低濕”一句更與“湓浦曾聞似衣帶”的描寫相契合，故第一題A項必然正確。B項則犯了成語誤用的錯誤?！耙灰聨北局妇嚯x不遠，語出《南史·陳后主紀》“我為百姓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表示距離相對不遠，必須用于兩個地方或兩個國家。在這里，楊巨源是用衣帶比喻江水，又與下句廬山香爐峰的說法形成對仗。B項認為詩句用“似衣帶”表達“天涯若比鄰”之意，是對“一衣帶水”的誤解，也是對詩意的誤讀，故B項錯誤。

頸聯依然是一組對仗句， 從寫景轉向抒情。詩人感嘆歲晏天遙、離鴻詩斷，點出楊、白二人的詩筆相交與書信往來，卻也感傷于傳信之難，擔憂友人孤寂憂愁，可見楊巨源對這份友情的珍重?！斑b”“病鶴”“孤”等字眼，勾畫出楊巨源眼中白居易在江州的剪影；而“闕”指的是宮門，這一“望闕”的動作，無疑表露出白居易對京城的懷戀，因此C項正確。在楊巨源看來，白居易雖遠謫江西，卻不應消沉，可謂處處隱含著對他的牽掛與期待。尾聯彌合全詩，直陳勸慰，鼓勵友人白居易把眼光放高、放遠，敢于追尋遠大前途，“青云依舊”一句昂揚奮發，是對友人的勸解與勉勵，D項正確。所以按題意，第一題應選B。

傳說佛祖說法，感動天神，有各色香花如雨而落，謂之雨花，“雨花社”后來也成為佛寺的代稱?！澳櫨袪坑昊ㄉ纭保莿駥О拙右撞灰心嘤诜鸱ǎ貧w現實生活。歷史上，名僧惠遠（一作慧遠）在廬山東林寺創立凈土宗，首、頷兩聯提到這段著名的佛家故事，已經暗指白居易在江西出入佛寺的行蹤?！盎葸h”“廬峰”“香爐”“雨花”等帶有佛教色彩的語匯相呼應，早已透露出楊巨源委婉的勸告。理解了這一點，第二題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

①“勸告”是這首詩的主旨，詩人在尾聯點明該主旨，勸說白居易不要沉迷于宗教而消磨了志氣，要對人生充滿信心；②詩歌首聯的第二句在問候中提到僧人和寺廟，為結尾正式的勸告做了鋪墊。

知識拓展

酬贈詩，指的是古代文人間用以交際應酬的詩歌，或寄送親友，或應制頌圣。在古代士人的政治與社交圈層里，這類詩歌寫作的主要目的，就是人情與社交。作為人際交往的重要媒介，酬贈詩多見于官方宴會等場合，君臣酬答、群臣唱和，表達稱賢頌上之情、同僚相投之心。如楊巨源曾作《酬于駙馬二首》盛贊永昌公主駙馬于季友的才華，詩云“陽和本是煙霄曲，須向花間次第聞”，造語、用典都雍容華麗、富有皇家氣派，這一通夸贊下來，他與駙馬爺的交情也就加深了。

當然，酬贈詩里也有寫得真摯而深情的，往往寫在文士摯友之間。其中，白居易與元稹的酬唱尤稱佳話。在白、元頻繁密集的交游唱和中，以“贈”“重贈”“答”“寄”為題的詩甚多，都是他們深厚友誼的見證。如約作于長慶三年（823）元稹調任浙東觀察使兼越州刺史后的《重贈》，就是元、白一次別后重逢又將分離時的贈別之作：

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詞。

明朝又向江頭別，月落潮平是去時。

臨別之際，元稹以這首七絕表達了對白居易的不舍與留戀。全詩語言平實，讀來卻一唱三嘆、縈回不已，直白又深摯，將酬贈詩的抒情與交際功能充分發揮出來。

幾乎在白居易被貶江州的同時，元稹調任通州，楊巨源也寫了一首《奉寄通州元九侍御》贈元稹，以前輩身份作詩寄遠、訓慰后進，不斷強化他與政壇、文壇新人的關系。詩云：

大明宮殿郁蒼蒼，紫禁龍樓直署香。

九陌華軒爭道路，一枝寒玉任煙霜。

須聽瑞雪傳心語，莫被啼猿續淚行。

共說圣朝容直氣，期君新歲奉恩光。

首聯先作頌圣語， 將朝廷歌頌一番，夸耀盛世承平，不僅美言當政者，也站穩了勸導的立場。頷聯中，楊巨源將元稹比喻為凌寒獨開的梅花，贊其高潔獨秀、經得起錘煉，顯見對元稹的賞識之意。對于酬贈對象的贊美、勉勵，正是酬贈詩的重要內涵之一。與《寄江州白司馬》類似，頸聯轉入抒情與寬慰——勸其切莫傷神垂淚，雖然外調，仍要打起精神，關注仕途與政壇，展露了前輩的關愛之心。尾聯更給出了自己的祝福：瑞雪兆豐，期待來年你就能沐浴圣恩，回到屬于自己的舞臺。

總言之，大能上書言事，小能傾訴情懷，酬贈詩一直圍繞著文士的交往展開，或在朝堂，或在文會，或在飲宴，或寄遠懷人，都以不同的人際關系為基礎，是文人交情的黏合劑。在古代政治與文化緊密關聯的文人交際網絡中，酬贈詩更有不可或缺的作用?？鬃诱f詩能興、觀、群、怨，“詩可以群”即“群居相切磋”，通常指詩歌能在人際交往中成為磨煉精神、交流觀念、深化情誼的媒介——酬贈詩正是這樣，在抒情之外，也發揮了詩歌對話式的溝通功能。

（編輯：汪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