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影 , 黃菁萍
(1.貴州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 貴州 貴陽 550025;2.瓦萊嵐大學 文學院, 泰國 洛坤 80160)
拒絕是人們交際時對對方所提出的希望說話人(拒絕者)參與或接受的指令行為的否定性回應[1],體現了說話人的否定情感或態度,通常是會話中不被期待的第二部分(the dispreferred second parts),受到語用學和跨文化交際研究的重視。因為它與否定有著天然的聯系,因此對拒絕表達形式和策略進行分析時,都繞不開對相關否定形式的討論。除了獨立表示拒絕的成分(如“不行”“不用”“不必了”)以及常用于實施拒絕的否定形式祈使句、表達否定含義的反問句外,否定形式的陳述句也常被用于實施拒絕,并且因為否定的內容不同,其被用以表達拒絕時,常常分屬不同的拒絕類型,體現出不同的拒絕策略。雖然漢語中有一些專門表示拒絕的否定形式,如獨立使用的“不了/啦”[2],但是大多數否定形式是否表示拒絕仍然需要根據語境進行判斷。因此,本文針對通過漢語否定形式陳述句實施的拒絕所進行的討論也將語境,尤其是拒絕所對應的引發行為(eliciting acts)作為重要參考①。以往,有關拒絕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英語、日語、韓語等語言中的拒絕策略[3-6]。同時,這些研究成果也被廣泛應用于第二語言教學相關問題的研究中,是跨文化交際教學和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7-10]。根據L M等的觀點[11],拒絕主要分為直接拒絕(direct refusals)和間接拒絕(indirect refusals)兩類。直接拒絕包括通過施為動詞“拒絕”實施的拒絕、直接說“不”的拒絕和否定說話人主觀意愿、能力三種情況;間接拒絕包含除上述拒絕以外的所有拒絕行為。此外,相關研究還討論了拒絕行為中的附加成分(adjuncts to refusals),如道歉語、感謝語、稱呼語等。隨著拒絕研究的深入,很多人注意到一些語言中不僅存在直接拒絕和間接拒絕的區分,還有誠意拒絕(genuine refusals)和虛假拒絕(ostensible refusals)的差別[12]。尤其是在面對提供(offers)、邀請(invitations)等引發行為時,一些語言(如漢語)習慣先拒絕再接受[13-15],這主要是受到特定文化因素的影響,是一種禮貌的交際方式(polite interactions)。本文討論的通過漢語否定形式陳述句實施的拒絕都是漢語的誠意拒絕,對于漢語虛假拒絕的情況將另文討論。
通過否定說話人主觀意愿或能力表示拒絕是漢語常用的拒絕方式之一。依據L M等的觀點[11],有研究者將否定主觀意愿、能力的拒絕視為直接拒絕[16-17]。還有研究者將否定意愿、能力的拒絕看作是在直接拒絕和間接拒絕之外的第三類拒絕[18]。我們認為第三類拒絕仍屬直接拒絕,但與直接說“不”的拒絕相比,這類拒絕更多通過解釋或理由說明實施,體現了不同的拒絕策略[19]。從言語行為的角度看,這些表示拒絕的言外之力(illocutionary force)主要是通過另一類言語行為實現的,屬于間接言語行為(indirect speech acts)[20]30。當然,與其他類型的間接拒絕相比,這類拒絕因為一般都包含否定成分“不”,所以從形式上更容易判斷。此外,這類拒絕中的主語一般為第一人稱,指向說話人(拒絕者)自己,有時可以省略。
1.由“(第一人稱主語)+不+動作動詞(了)”實施的拒絕
根據語料統計,“不+動作動詞”表示拒絕的情況較少,不到含否定形式拒絕總量的20%。其中,“不+動作動詞”與其他表示拒絕的成分配合共同實施拒絕的情況較多,占此類拒絕總量的57.3%。“不+動作動詞”單用或是與獨立成分配合實施的拒絕占比約為42.7%。具體情況見表1。

表1 “不+動作動詞”實施拒絕的情況
根據語料,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不”修飾動作動詞通常表示拒絕。表示拒絕時,主語可以省略,并且當動詞為及物動詞時,賓語一般不出現。例如:
(1)肖竹心:東東,你聽我說……
王東:我不聽,不聽。(《渴望》)
(2)賀小同:多吃點兒,再給你要個水果沙拉?
張大民:不要,吃不下了。(《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3)古三兒:你要真沒事,我省得找別人了。你跟我上大頭他們家打幾圈,怎么樣?我也有日子沒玩兒了。
沙沙:不去了,沒情緒。(《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4)王亞茹:不管怎么說,你還是幫我找找他,我……
田莉:我說過,我發誓不管這事了,就是不管。(《渴望》)
(5)劉母:到時候你可不許胡說八道的啊!回頭你還得幫媽,勸勸你姐。
劉燕:我不管。這是我姐自個的事兒,我在里頭瞎摻和什么?(《渴望》)
(6)劉慧芳:有道題……
王滬生:不管,你不說不用我嗎?(《渴望》)
例(1)至例(6)的應答表明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不”后接動作動詞可以表示拒絕,如例(1)的應答就是對引發話輪“你聽我說……”這一請求的直接拒絕。有時這些第一人稱主語可以省略,如例(1)、例(4)、例(5)的應答中主語都可以省去而不影響拒絕言語行為的實施;同時,例(2)、例(3)、例(6)也可以在應答話輪的“不要”“不去了”“不管”前添加主語表示拒絕。需要注意的是,例(2)應答話輪的“不”修飾的是表示“希望得到或保持”的實義動詞“要”,而不是表示主觀意志的助動詞“要”,這是因為后一種用法的“要”其否定形式通常為“不想”或“不愿意”[21]592。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不要”常表示拒絕,這實際上是由“要”本身的詞匯意義決定的。類似的情況還包括“(我)不給”“(我)不讓”“(我)不送”等。“(我)不要”等后可接賓語,但表示拒絕時不接賓語的情況更為常見。通過例(1)至例(3)與例(4)至例(6)的對比可知,“(我)不聽/不要/不去了”與“(我)不管”在實施拒絕行為時也并不完全相同。后者既可以通過否定動詞直接進行拒絕,如例(4),又可以是對話語(utterance)所表達內容的拒絕,如例(5)和例(6)。“不”的否定轄域在兩類情況中表現出很大差異,例(5)、例(6)實際表達的是“(我)不管(幫你勸我姐)”“(我)不管(幫你解題)”,是對對方(被拒絕者)之前說出的話語的否定,反映的是說話人(拒絕者)的否定態度。“不管”處于命題外部,并不涉及對命題真值的判斷。
根據上文分析,當“不”修飾動作動詞表示拒絕時,作為主語的第一人稱代詞可以省略,但是當“不”后面的動詞省略時,第一人稱主語必須出現,整個結構仍然可以表示拒絕,如“我不”。例如:
(7)王亞茹:怎么,你不是馬上要參加音樂比賽了嗎?要好好練習,爭取拿個好成績啊。
王東:我不,我想去看媽媽。(《渴望》)
(8)王子濤:孩子,你……不是想好了嗎?
王亞茹:我不,我不,我不能把小芳送給別人。(《渴望》)
(9)劉燕:小芳聽話啊。
劉小芳:我不嘛,不嘛。(《渴望》)
例(7)至例(9)的應答話輪表明了“我不”在實施拒絕行為時,其前后的搭配情況,即“我不”后續可以有其他小句/句子對實施拒絕的原因進行解釋,如例(7)、例(8)。例(9)表明“我不”也可以后附語氣詞“嘛”,表示拒絕,不過例(9)這樣的拒絕對于會話雙方的關系地位以及說話人(拒絕者)的年齡、性別等都有限制。當后附語氣詞“嘛”表示拒絕時,指向說話人的第一人稱主語“我”可以省略[2],如例(9)中的拒絕回應也可以改寫為例(10)。
(10)劉小芳:不嘛,不嘛。
此外,如果“不”前有副詞“就”修飾,那么“(我)就不……”通常也可以表示拒絕。副詞“就”表達執拗,提高了拒絕語力。因此,這一形式通常只出現在其他拒絕行為之后,同時其所修飾的謂語中心語也可以不出現,即只以省略形式“(我)就不”表示拒絕。例如:
(11)劉慧芳:燕子你聽我說。
劉燕:不聽,不聽,就不聽。(《渴望》)
(12)劉小芳:走,咱們快回家吧,爸爸說你還得好好練琴,明天還要參加音樂比賽呢?
王東:我不去,就不去。我討厭他!(《渴望》)
(13)劉母:犟嘴!哪那些事說的?快走!
劉燕:不,就不!(《渴望》)
(14)劉慧芳:聽話,等會上學晚了。
劉小芳:不,等爺爺回來再吃,我不上學了。
劉慧芳:聽話,要不媽媽生氣了。
劉小芳:就不,我就要看爺爺!(《渴望》)
例(11)、例(12)應答話輪中的“就不聽”“就不去”加強了拒絕語力,其前有“不聽”“我不去”與之共現,共同完成了對引發話輪所涉及內容的拒絕;例(13)、例(14)的應答省略了謂語動詞,“就不”出現在“不”之后,同樣加強了拒絕語力。“就不(……)”表示拒絕不能單獨出現,前面必須有其他可以表示拒絕的成分,因此一般不會出現后續行為一開始就用“就不”做出拒絕或是只用“就不”進行拒絕的情況。也就是說,只要出現了“就不”,那么在它的前面一定有別的表示拒絕的成分與之共現[2],反之則不然,這實際上是一種蘊含關系。此外,“就不(……)”前也可加“我”構成“我就不(……)”的形式表示拒絕,如例(11)-(14)中“就不”前都可以加上第一人稱主語“我”。
除“就”外,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不”受副詞“才”修飾,一般也可在表示請求、命令、建議等的引發話輪之后表示拒絕。這時句末通常需要加語氣詞“呢”舒緩語氣,構成“我才不……呢”形式。例如:
(15)劉母:燕子給媽念念。
劉燕:偷看人家的信犯法,我才不念呢。(《渴望》)
(16)王滬生:不,絕不是這樣的感覺!姐,我求求你幫我去說,好嗎?
王亞茹:我?讓我去跟她說?我才不管呢。(《渴望》)
需要注意的是,用這一形式表示拒絕時,第一人稱主語必須出現,不能省略。比較:
(17)a.劉燕:偷看人家的信犯法,我才不念呢。
b.劉燕:偷看人家的信犯法,我才不念。
*c.劉燕:偷看人家的信犯法,才不念呢。③
*d.劉燕:偷看人家的信犯法,才不念。
(18)a.王亞茹:我?讓我去跟她說?我才不管呢。
b.王亞茹:我?讓我去跟她說?我才不管。
*c.王亞茹:我?讓我去跟她說?才不管呢。
*d王亞茹:我?讓我去跟她說?才不管。
例(17)-(18)表明雖然刪除“呢”對拒絕語氣有所影響,但仍然是可以接受的。不過,如果刪除人稱代詞,則不能成立,也無法實施拒絕。
2.由否定形式的助動詞(短語)實施的拒絕④
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不”修飾助動詞出現在表示請求、命令、建議等的引發話輪之后可表示拒絕。表示拒絕時,助動詞既可以帶賓語,又可以不帶賓語,如“不想……、不能……⑤、不會……、不敢……、不愿(意)……”等。例如:
(19)張大軍:鑰匙,鑰匙,聽見沒有?
店員:經理不在,不能開。(《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20)王子濤:亞茹,吃了早飯再走。
王亞茹:爸,我不想吃。(《渴望》)
(21)王滬生:不,你一定告訴我!
肖竹心:我不會的。(《渴望》)
(22)宋大成:既是來了,這喜酒是要喝的。來,端起來!
眾人:對,小王跟他喝!
王滬生:我……我不會喝酒。(《渴望》)
(23)劉小芳:東東,咱們回家去吧,媽媽哭啦。
王東:我不敢,姑姑要說我的。(《渴望》)
(24)田莉:亞茹,你看我還沒有說呢,你就亂發脾氣。
王亞茹:好,我發脾氣不對,可我告訴你,我不愿見到他,一輩子也不愿見!(《渴望》)
雖然否定意愿能力常被看作是實施拒絕行為的主要表達形式之一,但是漢語中這些出現助動詞的否定形式本身是否表示拒絕對語境具有很高的依賴性。只看含有助動詞否定形式的小句或句子,無法判斷其是否表示拒絕。因為“(第一人稱主語)+不+能愿動詞(……)”可以僅僅表示否定陳述,同時這些形式也并非都必然出現在后續的言語行為中。如例(19)中“經理不在,不能開”,因為省略了主語,在沒有前文的情況下,既可以理解為陳述,又可以理解為指令,但是無論是陳述還是指令都并非必然表示拒絕;又如例(20)中“不想吃”也可作為以下問句的回應,如“徐月娟:喲,慧芳,你怎么還沒吃呀?/劉慧芳:不想吃”。例(21)-(22)雖然都以“不會”否定,進而拒絕引發話輪表達的指令,但是并不相同,例(21)否定的是說話人的主觀意愿,而例(22)否定的是說話人能力,表示“不擅長”做某事,因此即使都可以表示拒絕,二者實施拒絕的具體策略也是不同的。與例(22)相比,例(21)的拒絕理由更為主觀。兩類“不會”后都可以接動詞賓語,同時也可以將其省略,如例(21)可用“我不會告訴你的”拒絕,例(22)可用“我不會”或“不會”拒絕。例(23)中“我不敢”表示拒絕時,也是通過否定主觀能力實現的,其后的賓語也常省略。例(24)“我不愿……”也主要通過強調說話人的主觀意愿實施拒絕,并且常帶動詞或動詞短語作賓語。與“不”修飾單個動作動詞表示拒絕時,第一人稱主語可以省略的情況不同,例(20)-(24)的主語要么不能省略,要么省略受到限制。如,例(20)拒絕中如果之前沒有稱呼語“爸”,則可以省略主語“我”,僅以“不想吃”表示拒絕,這時主語可以理解為會話語境中的說話人(拒絕者),但是因為有稱呼語出現,如果省略主語則可能引起歧義。當然,對于上文分析過的“不”修飾單個動作動詞表示拒絕的情況也可以理解為沒有稱呼語,因此能夠以省略主語的形式表示拒絕。但是根據對語料的分析可以發現,當僅以“不+動作動詞”這一形式表示拒絕時,一般在其前都不會出現稱呼語,也就是說,可以省略主語的“不+動作動詞”形式都是排斥稱呼語的。
3.由否定形式的可能補語實施的拒絕
當出現在表示指令的引發話輪之后,含否定形式的可能補語多通過說明主觀條件(如說話人實施某一行為的能力)是否容許實現來實施拒絕行為。例如:
(25)胡一統:干啊!
夏東海:我干不了。您自己干吧,我酒量不太行。(《家有兒女》)
(26)夏東海:小雨,該你分析了。
夏雨:我,我分析不好。(《家有兒女》)
(27)趙炳文:吃飯吧。不要為別人發愁了。
張大雪:吃不下。(《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例(25)-(27)中說話人(拒絕者)都是通過說明自己主觀上不具備實施對方(引發話輪發出者)提出的某一行為的能力來完成拒絕的,屬于通過陳述實施拒絕的一類間接言語行為。與通過否定形式的助動詞(短語)實施的拒絕相比,這類拒絕行為主要是通過否定說話人的能力實施,不否定說話人的主觀意愿,因此主觀程度較弱。如,例(25)應答話輪中的“我干不了”通過陳述說話人(拒絕者)不具備“干”的能力直接拒絕了引發話輪中的指令“干啊”。同時,因為例(25)-(27)不表示“情理上不許可”“不應該”,所以表示拒絕的應答話輪在形式上無法替換為“不能……”。根據例(27)可知,這類拒絕中的第一人稱主語也可以省略。例(25)中不能省略,主要是因為其后有與之形成對比的“您”;例(26)中重復連用的主語體現了說話人(拒絕者)遲疑、猶豫的態度,具有語用需求,因此也不能省略。
4.由否定好惡習慣實施的拒絕
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表示心理活動的動詞短語也可以表示拒絕。這類理由屬于說話人(拒絕者)的主觀原因,反映了其自主、可控的特性,有時反映的是說話人的一種習慣或好惡,如“我不喜歡/不愛/不信/不感興趣”等。例如:
(28)古三兒:別再惹我,惹急了,給你補十八針。
張大民:別價,我不喜歡。你要喜歡讓人縫你,我親手給你弄二十八針。你喜歡么?(《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29)劉慧芳:東東,快吃飯吧。
王東:我不愛吃肉了,我現在愛吃菜。(《渴望》)
例(28)-(29)應答話輪表達的仍然是說話人主觀的意愿,反映了說話人的心理活動,屬于直接拒絕。當主語不是第一人稱時,這類形式也可以用于表示拒絕,這時它屬于通過陳述客觀事實實施的間接拒絕,陳述的是第三方的好惡習慣,如“別價,他不喜歡”“他不愛吃肉了,他現在愛吃菜”。與主語為第一人稱的情況相比,這類情況因為更常用于斷言,所以在表示拒絕時,對語境的依賴程度也就更高。
5.由短語“不同意”實施的拒絕
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動詞“同意”的否定形式“不同意”也可用于表示拒絕,說話人(拒絕者)在說出“不同意”的同時,也實施了“不同意”的行為,體現了說話人的主觀意愿。不過這類拒絕的數量十分有限,在所有收集的語料中只有2例,并且主要是出現在會話雙方關系較近的情況下,凸顯了拒絕語力。例如:
(30)宋大成:你同意了,就定個準日子,我好準備準備。
劉慧芳:我不同意。(《渴望》)
(31)(滬生接過離婚報告)
王滬生:什么?不,我不同意。慧芳……(《渴望》)
需要注意的是,當“不同意”搭配其他人稱主語出現時,雖然也有可能表示拒絕,但是這樣的拒絕傾向于對理由的說明,本身用于實施斷言,主要采用的是把拒絕原因歸到第三方的策略[19],屬于間接拒絕。此外,即使主語為第一人稱,指向說話人,“不同意”也有可能僅僅表示不贊同,如“我不同意(他的看法)”。這說明“不同意”表示拒絕對于其搭配的賓語仍有限制。賓語一般為動詞(短語)或小句,且表達的內容需與說話人(拒絕者)相關,如例(30)-(31)應答話輪可以補出賓語“我不同意離婚”“我不同意把小芳給你”。“不同意”的用法也進一步證實了以言行事的動詞(illocutionary verbs)與以言行事的行為(illocutionary acts)并不是一回事[20]7。
“不行/不成”作為構詞層面的否定,可作謂語表示直接拒絕。表示拒絕時,由“不行/不成”作謂語的小句/句子通常出現在應答話輪的開始位置。例如:
(32)劉母:今兒個你別上學了,跟媽把孩子送走。
劉燕:那不行,我還得……(《渴望》)
(33)王亞茹:我想領東東回去。
劉國強:那怕是不行。(《渴望》)
(34)羅岡:您放心我已經想好了,我要照顧慧芳的后半輩子。
劉母:那可不行。(《渴望》)
例(32)-(34)表明“不行”作謂語表示拒絕,主語常用“那”。例(32)中說話人(拒絕者)直接以“那不行”拒絕,例(33)-(34)中還加入了表示估計或強調的成分,用以表達拒絕者的態度。這里的“不行”都可以換成“不成”。“那”在這里都是代詞,因此如果指近距離的事物或是距離遠近不清楚的事物,也可以用“這”代替,如例(32)-(34)可以分別以“這不行”“這怕是不行”“這可不行”表示拒絕。這與以連詞“那”開始的“那”字應答句不同[22]。同時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表示拒絕時“那”作為代詞可以換成“這”,但是語料中還是“那”作主語出現的頻率更高。除了上述例句中出現的“那不行”“那怕是不行”“那可不行”外,常用的表示拒絕的形式還包括“那也不行/那也不成”等。
不過,由于“不行/不成”不僅可以出現在應答話輪里,而且還可以出現在引發話輪中或是單純地用于陳述事實,因此它并不總是表示拒絕。例如:
(35)劉燕:您這是該吃點東西了,老這么熬著不行。
劉母:我不想吃。(《渴望》)
(36)劉母:得,咱不花錢買罪受,你要樂意,就借看看得啦。
劉燕:媽,我們讀書小組得人手一冊,光看一遍不行,得仔細研究。(《渴望》)
例(35)-(36)表明即使都作謂語,“不行”也有可能不表示拒絕。“不行”作謂語是否能表示拒絕,跟其所在的小句/句子出現的位置有關,即不僅要出現在與指令對應的應答話輪中,而且通常需居于話輪開始位置。
當主語為第一人稱時,“不”修飾狀態動詞或形容詞也可能表示拒絕。這類拒絕主要是通過否定實施某一行為必須具備的預設或前提實施的。與否定主觀意愿或能力的情況相比,被否定的前提或預設往往都是客觀的事實,其主觀程度更低,屬于一類間接拒絕[11]。例如:
(37)劉母:得,先吃飯,餓壞了身子,媽還心疼呢!
劉慧芳:我不餓。(《渴望》)
(38)王滬生:媽,您吃點兒東西吧。
王母:我還不餓,你先放在那兒。(《渴望》)
(39)劉母:喝碗水,大成。
宋大成:大媽,我不渴。(《渴望》)
(40)劉母:乖,歇歇吧,姥姥輕松多了。
劉小芳:姥姥,我不累。(《渴望》)
如果不考慮語氣以及前后出現的其他小句或句子,即使主語為第一人稱,這類小句仍然可能不表示拒絕行為,而只是陳述客觀事實,但是如果語氣加強或是有上下文語境的配合這類否定形式往往也能表示拒絕。這主要是通過否定說話人(拒絕者)實施某一行為所需要的前提條件實現的,同時也是對對方(被拒絕者)實施引發行為時的預設做出的否定。比如,“餓”往往是實施“吃”這一行為的前提條件,例(37)-(38)中說話人(拒絕者)否定這一狀態,就為拒絕實施“吃”的行為提供了理由,而聽話人(被拒絕者)根據說話人(拒絕者)提供的新信息“她(拒絕者)不餓”以及現有語境假設“她餓了,需要吃飯”可以得出“隱含前提(implicated premise)”“如果她不餓,她就不(想)吃飯”,進而得出“她拒絕吃飯”這一“隱含結論”(implicated conclusion)。語境效果主要通過新信息與現有語境假設的矛盾產生[23]114。例(39)-(40)聽話人(被拒絕者)推導出拒絕含義的過程與例(37)-(38)類似。此外,需要注意的是,雖然語料中實施拒絕的話輪以出現主語的情況居多,但是在不出現稱呼語或是沒有其他人稱形式與主語形成對照的情況下,話輪中的主語均可省略,因此例(37)-(40)也可用下列形式回應。例如:
(41)劉慧芳:不餓。
(42)王母:還不餓,先放在那兒(吧)。
(43)宋大成:不渴。
(44)劉小芳:不累。
無論是修飾名詞(短語)還是動詞(短語)⑦,“沒(有)”都可以構成一定的形式表示拒絕。當表示拒絕時,雖然主語可以是第一人稱以外的形式,但是從出現頻率看,第一人稱主語的運用頻率還是遠遠高于其他形式。
“沒(有)”修飾名詞(短語)時構成的一些表示拒絕的形式已經成為一種表示拒絕的慣用語,如“沒(有)空兒”“沒(有)時間”“沒(有)功夫”“沒閑心”“沒興趣”“沒門兒”“沒勁”“沒事兒”等,體現了否定說話人(拒絕者)主觀意愿、陳述理由等拒絕表達策略⑧。這些表示拒絕的成分前一般可受副詞修飾,如“真”“絕對”“確實”等,其后也可以接動詞或動詞短語。例如:
(45)劉梅:媽,吃飯了!
姥姥:沒勁。(《渴望》)
(46)劉星:我倒惦記著讓您送我一輛摩托車呢,您舍得嗎?
劉梅:不舍得!沒門兒!財迷! (《家有兒女》)
(47)劉母:國強啊,這太陽都曬屁股了,起來吃飯吧。
劉國強:我沒臉吃飯。(《渴望》)
(48)羅岡:田莉,亞茹不在,你能交給她嗎?
田莉:我沒時間。(《渴望》)
(49)王東:我想跟你說點事兒。
王滬生:我沒空兒。(《渴望》)
(50)王子濤:滬生,你……你這是怎么說話呢?我是考慮,你和亞茹交換一下住處,亞茹照顧小芳也方便一些!
王滬生:我可沒時間陪著你們上下折騰。(《渴望》)
例(45)中“沒勁”表示拒絕時已經脫離了字面義。從拒絕策略上看,表示拒絕的“沒勁”代表的是一類籠統的理由或借口[19]。它與通過說明具體理由實施的拒絕不同,是表示拒絕的一類慣用語。例(46)中“沒門兒”與否定形式“不舍得”實施拒絕的途徑雖不同,但都表示拒絕,因此即使刪除其中的任何一個成分,仍然不影響拒絕表達。比較來看,“財迷”雖然在一定的語境中也可能表示拒絕,但這一用法對語境的依賴程度較高,是一類特殊的會話含義。例(47)中“沒臉”作為一個整體可表示拒絕,其后常接動詞(短語)作賓語。這些作賓語的動詞(短語)是拒絕涉及的主要內容,即引發話輪中出現的指令,而“沒臉”則是實施拒絕的原因。“沒臉”后接動詞(短語)表示拒絕時,第一人稱主語可省略,如例(47)可僅以“沒臉吃飯”表示拒絕。以“沒有時間”作為理由進行拒絕,是漢語表達拒絕的常用形式。雖然這些形式也可能表示字面義,但是更多情況下都作為表示拒絕的慣用表達式使用,如例(48)-(50)。由于這些形式在拒絕表達中出現頻率較高,因此一般情況下,聽話人(被拒絕者)聽到這樣的話語就可以直接得出被拒絕的結論,而無需再進行語用推理。在表示拒絕時以“沒有時間”作為借口是漢語常用的策略之一,這主要是出于禮貌(politeness)的考慮,顧及聽話人(被拒絕者)的面子(face),是以禮貌的形式表示不禮貌的內容。也就是說,雖然“拒絕”作為內容(交際意圖)會不可避免地威脅對方的面子(threaten the face)[24]74,但是表現拒絕的形式(行為)要盡量禮貌。同時,即使“(我)沒有時間”等形式表達的就是字面義,一般也是可以用于拒絕的。例如:
(51)田莉:你不能再等等?王伯伯還沒有回來。
王亞茹:實在沒有時間了。(《渴望》)
例(51)的拒絕并不是通過表示借口的慣用表達式實施的,而是對實際情況的真實說明,即“沒有時間”是說話人(拒絕者)實施拒絕時客觀存在的原因,其后可加助詞“了”,而例(48)-(50)一般不在句末添加該助詞。可以設想,“沒有時間”等純粹作為表示拒絕借口的用法來源于對實際情況進行說明表示的拒絕,由于這一用法的高頻出現,逐漸形成了表示拒絕的一類慣用表達式。
“沒(有)”修飾動詞(短語)表示拒絕時,常常出現在“還沒……呢”格式中,主要通過強調目前客觀條件的不允許間接表示拒絕,主語通常不能省略。例如:
(52)劉母:慧芳啊,你來陪大成說會兒話,我去打點兒醬油。
劉慧芳:我還沒洗完衣裳呢。(《渴望》)
(53)劉慧芳:小芳,玩了大半天,該做作業了吧。
劉小芳:我還沒給東東講完狐貍列娜的故事呢。(《渴望》)
“還+動詞(動詞短語)+呢”主要用于指明事實并且略帶夸張的語氣[21]413。例(52)-(53)表明當動詞(短語)受否定形式“沒(有)”修飾時,表示說話人(拒絕者)目前正在進行的動作行為尚未完成,在強調客觀事實的同時實施拒絕行為,是通過客觀理由說明實施的一類間接拒絕。需要注意的是,雖然這類形式的字面義沒有實施拒絕語力的功能,但是由于經常被用于表示拒絕,一旦在表示指令的引發話輪之后出現“我還沒……呢”,就更容易被理解為拒絕。當主語不再是第一人稱時,“……還沒……呢”出現在表示請求、命令等引發話輪之后,仍然可以表示間接拒絕,只是拒絕理由從說話人(拒絕者)轉移到了第三者。例如:
(54)劉母:你聽見沒有,把孩子撂下,要去就麻利兒點。
劉慧芳:大成還沒下班呢。一會兒燕子回來,讓她去吧。(《渴望》)
含“不”“沒(有)”的陳述句用于實施拒絕時,主語以第一人稱形式居多。這些拒絕既包含一般分析中討論過的直接拒絕,也包含間接拒絕。前者主要通過否定說話人的主觀意愿或能力、直接說“不”實施拒絕,后者則主要通過否定前提、陳述客觀條件不允許、解釋理由等實施拒絕,其中一些形式已經成為漢語表示拒絕的慣用表達形式,如“沒有時間”“沒空兒”等。雖然拒絕與否定有著天然的聯系,但是對于拒絕表達的判斷仍然離不開語境,即使是否定說話人主觀意愿或能力的直接拒絕也需要借助引發話輪識別。同時,通過對這些拒絕表達形式的梳理可以看出,拒絕作為會話中通常不被期待的第二部分,禮貌是其關注的重要參數之一,除對語言表達形式的分析外,還涉及對會話雙方關系、地位、性別、引發行為難易程度等非語言因素的考量。對于后者,本文的分析不多,還有待在后續研究中進一步討論。
注釋:
① 本文以話對(pairs)形式截取了電視劇《渴望》、《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家有兒女》(其中27集)中實施拒絕行為的人物對話。
② 這里的獨立成分既包括能獨立實施拒絕的成分,如獨立出現的“不了”“不用”等,又包括出現在拒絕中的嘆詞、稱呼語、感謝語等。
③ *表示這一表達不成立。
④ 根據上文分析,雖然漢語常以“(我)不要”表示拒絕,但是這時的“要”一般不作助動詞理解,因此對“不”修飾助動詞(短語)表示拒絕的討論不包括這一類情況。
⑤ 關于“不能”用于實施命令、勸阻等言語行為,并用于間接實施拒絕這一言語行為的情況本文不做討論。
⑥ 漢語以直接說“不”的策略表達拒絕的結構還有很多,如可獨立表示拒絕的“不了”“不用”“不必了”等,本文只討論通過否定形式陳述句體現這一策略的情況。
⑦ 本文對“沒(有)”后接謂詞性成分和體詞性成分時體現出的句法性質差異不做專門區分。
⑧ 根據BEEBE T 和 ULISS W(1991)對直接拒絕和間接拒絕的分類,這些結構表示拒絕時,一些可以歸入直接拒絕,如可表示說話人(拒絕者)主觀意愿的“沒興趣”“沒閑心”等,一些則可歸入間接拒絕,如凸顯客觀情況的“沒空兒”“沒事兒”等,不過因為這些結構很多已成為漢語表示拒絕的慣用語,因此本文分析時未對其從直接拒絕和間接拒絕的角度做進一步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