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石可憑:新見隋代墓志銘疏證》錄文校補

管金糧, 鄧章應

(西南大學 a.漢語言文獻研究所 b. 文學院, 重慶 400715)

《貞石可憑:新見隋代墓志銘疏證》[1](以下簡稱《新見》)由王其祎、周曉薇主編,于2020年出版,是繼《隋代墓志銘匯考》之后對隋代新見墓志銘整理與研究的又一力作,為隋代總體研究的拓展與深化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文獻資料。限于篇幅,未能提供圖版,但已將圖版收錄信息逐一標注。此前周永研《新見隋代墓志錄文斠正》[2]對其中兩處文字疏誤進行了斠正,然筆者在研讀過程中發現其存在因字形殘泐而缺錄、因未明典故、未明詞義、俗字訛混而誤釋等文字疏誤問題,現擇要分別補正。不當之處,祈請方家斫之。

一、因部分殘泐而缺錄

1.隋開皇五年(585)《皇甫道愛墓志》:“山楹□郁,龍磐蟻屈,永掩金聲,長埋玉質。”[1]40

2.隋開皇七年(587)《董琳暨妻魏氏墓志》:“公幼而聰敏,稟自天然,少也□流,不由誠良。”[1]70

3.隋開皇十九年(599)《乙弗明墓志》:“門著勛績,進封昌樂公。刺舉寄深,□帷務重。華陽東望,烹鮮攸屬。”[1]296

按:“帷”前一字缺錄,覆核原拓,該字整體殘泐嚴重,僅剩右下部分筆畫作“”。結合殘余筆畫及文意,該字當為“褰”。志文中“襲”字作“”、“轅”字作“”,右下方筆勢皆與之相似。“褰帷”意為褰起車帷,出自《后漢書·賈琮傳》“詔書沙汰刺史、二千石,更選清能吏,乃以琮為冀州刺史。舊典,傳車驂駕,垂赤帷裳,迎于州界。及琮之部,升車言曰:‘刺史當遠視廣聽,糾察美惡,何有反垂帷裳以自掩塞乎?’乃命御者褰之”[11]1112。后以“褰帷”為官吏接近百姓、實施廉政的典故。從句式上看,“刺舉”與“褰帷”、“寄深”與“務重”為同義對舉,所表達的意思皆與從官施政有關。

在碑志材料中常見“褰帷”與“刺舉”連用,如唐顯慶五年(660)《李思諒墓志》:“懿德清徽,譽流前代,褰帷刺舉,績劭當時。”[12]137唐圣歷二年(699)《于遂古及妻竇氏墓志》:“杖□戎麾,久申誠績,褰帷刺舉,更盡廉能。”[13]31皆為其例,可比勘。另有唐咸亨四年(673)《李林暨妻解氏墓志》“或任重褰帷,擅循良于千里”[14]9,唐景云二年(711)《柳秀誠墓志》“恩隆錫服,任重褰帷”[15]408可為旁證。將“褰”字置于原文,比對該字殘留筆畫,可識右下部分與“衣”筆畫近似。據此,缺文可補。

二、因整字泐蝕而缺錄

1.隋大業二年(606)《王清暨妻蘇氏墓志》:“晨烏易往,夕□難回。石門一閟,松路長開。”[1]385

按:“夕”后一字因泐蝕而缺失,依據“晨烏”推之,待考字或為“菟”。“菟”通“兔”,《漢語大詞典》收錄“夕兔”[16]1145一詞,古代神話認為月中有兔,故以之為月亮的代稱。墓志銘文通常講究對仗,故而常見“菟”與“烏”相對出現,如隋大業五年(609)《李公勣墓志》:“金烏落影,玉菟沉輝。”[1]418唐貞觀十八年(644)《王伏興妻呂氏墓志》:“晨烏曜促,夕菟先沉。”[13]330唐麟德二年(665)《馬弘基墓志》:“無睇晨烏,虛懸夕菟。”[10]364皆可資勘。據此,缺文可補。

2.隋大業七年(611)《趙榮墓志》:“三卿居晉,天賜曠樂之□;□駿御周,城分得姓之邑。”[1]442

按:“駿”前一字缺錄,覆核原拓,該字因原刻志石破損嚴重而失。墓志銘文通常講究句式對仗,據文意及墓志文例可推知,缺字當為“八”。“八駿”相傳為周穆王的八匹名馬,“八駿御周”指的是周穆王御八駿周行天下。見于傳世文獻,如《藝文類聚·劉孝威〈三日侍皇太子宴詩〉》:“二龍巡夏代,八駿馭周朝。”《文選·顏延之〈應詔觀北湖田收詩〉》:“周御窮轍跡,夏載歷山川。”李善注:“《左氏傳》:右尹子革對楚王曰: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有車轍馬跡焉。”[17]632墓志序辭內容通常涉及志主名諱、姓氏、世系等,該句通過“八駿御周”的事典來表達志主家世淵源,授城得邑。唐代碑志材料中,亦可見類似文例,如唐久視元年(700)《馬神威墓志》:“昔者穆王以八駿銘功,執御起授封之地。”[18]978唐開元十四年(726)《和麗妃神道碑銘》:“原夫八駿勤周,肇有封姓;三軍霸晉,乃藩卿族。”[19]2608皆可資勘。據此,缺文可補。

三、因未明典故而誤釋

1.隋開皇七年(587)《董琳暨妻魏氏墓志》:“耿純□客,率巨鏕以歸身;劉植宗親,據昌成而托體。”[1]70

按:“客”前一字缺錄,王其祎先生在《西安新出隋〈董琳暨妻魏氏墓志〉小識》中亦缺錄,并且將“客”誤作“容”[20]。覆核原拓,“客”前一字作“”,字形泐蝕嚴重,據字形大體輪廓及文意,推測該字當是“賓”。在句式上,“賓客”可以與下文“宗親”相對。傳世文獻亦有記載,《后漢書·耿純傳》“會王郎反,世祖自薊東南馳,純與從昆弟訢、宿、植共率宗族賓客二千余人,老病者皆載木自隨,奉迎于育”[21]762,《后漢書·劉植傳》“王郎起,植與弟喜、從兄歆率宗族賓客,聚兵數千人據昌城。聞世祖從薊還,乃開門迎世祖,以植為驍騎將軍,喜、歆偏將軍,皆為列侯”[21]760,可比勘。再對比該字輪廓,與“賓”字確可相合,當為“賓”字不誤。據此,缺文可補。

2.隋開皇九年(589)《元叡墓志》:“嗚呼哀哉,金丹神鼉,樂通侯之術不成;玉瀝蓬萊,淮南王之方無驗。”[1]122

按:“金丹神鼉”,文意費解。“鼉”意為揚子鱷,是一種爬行動物,又稱豬婆龍。于語境不合,恐誤。覆核原拓,“鼉”字模糊,去除底色背景作“”形,該字當為“竈”之俗寫。《干祿字書》:“竈,上通下正。”[22]54《可洪音義》“竈”或作“”[3]810。漢武帝晚年迷信長生不老,方士欒大被封為樂通侯,為漢武帝煉制長生金丹。志文借樂通侯煉丹之方術不成與淮南王仙山玉膏無驗的歷史典故,來表達對志主逝世難以挽回的哀慟之情。從句式上看,“金丹神竈”與“玉瀝蓬萊”為同義對文,“神竈”為煉制金丹所用器具,“蓬萊”亦為玉膏所求仙山。墓志材料中通常借“神竈”內無長生金丹以致故人離去,表達對志主離世的無奈。如隋開皇十五年(595)《尉永墓志》“雄圖未克,壯心遽夭。金竈無丹,瓊田乏草”[1]238,隋大業十年(614)《馬稱心墓志》“靈烏神草,自昔稀逢;丹竈仙方,于今罕值”[23]59,可資勘。

3.隋開皇九年(589)《成罕墓志》:“昔狄山斷齒之君,隘巷岐頤之后。”[1]111

按:“斷齒之君”不見于文獻,恐為誤釋。覆核原拓,“斷”字作“”,左部構件為“齒”,右部構件為“斤”,即作“齗”,然傳世文獻亦無“齗齒之君”,當非“齗”。聯系前后文,“狄山”為傳說中的山名。《山海經·海外南經》:“狄山,帝堯葬于陽,帝嚳葬于陰。”[24]222循此線索,此君當出自帝堯、帝嚳。《太平御覽》卷八十引《帝王世紀》曰:“帝嚳,高辛氏,姬姓也,其母不見。生而神異,自言其名曰‘逡齒’。有圣德,年十五而佐顓頊,三十登帝位,都毫。”[25]684由此可推知所指為帝堯,該字當是“”俗訛。關于“隘巷”,《史記·周本紀》卷四記“姜原為帝嚳元妃。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26]145。故而“岐頤之后”指的是后稷。此處為未明典故而誤釋。

4.隋開皇十四年(594)《薛寶墓志》:“心隨兩雁,飜同羸慱之魂;氣逐秋霜,無復三春之日。”[1]204

“嬴博”指嬴與博,即春秋時期齊地二邑名。《禮記·檀弓下》:“延陵季子適齊,于其反也,其長子死,葬于嬴博之間。”后以“嬴博”為葬于異鄉之典。結合前后文,志主于開皇九年十月“安州遇疾,薨于治下”,無復三春之日,至“十三年十月,尸柩至家”,后于隋十四年葬于長安縣豐浩鄉。合乎上下文意,義理亦通。“嬴博”之典,碑文亦見,如隋大業十二年(616)《王世琛墓志》:“況復季子嬴博之別,季長丘隴之祭。”[27]1820唐元和九年(814)《李術墓志》:“追念延陵,喪子嬴博。葬不歸吳,于禮其合。”[28]7209

5.隋開皇二十年(600)《宇文穆暨妻乙弗氏墓志》:“何言黃鶴,俱沒青松。素蓋停驂,悲歌恒化。”[1]300

四、因未明詞義而誤釋

1.隋開皇五年(585)《皇甫道愛墓志》:“弼諧雖渥,經文緯武。性慕琴書,座延賓客。”[1]40

按:“雖渥”不辭,典籍文獻亦不見用例。覆核原拓,“雖渥”作“”,字形清晰,皆以“忄”為左部構件,依據碑刻文字構件常見訛混通例,當為“帷幄”一詞。《長安高陽原新出土隋唐墓志》釋作“帷渥”[31]15,亦不辭,當校正為“帷幄”。“弼諧”意為輔佐協調,“帷幄”在此處則借指天子近側或朝廷。結合前文皇甫道愛“年十有二召為大學生”,可見志主有輔佐朝廷的才能。“弼諧帷幄”類似用例見于后世,如唐天寶七年(748)《王守忠墓志》“私濟圣艱,奪命匡主。弼諧帷幄,□張天地”[32]17,張嵲《紫微集》卷二十九《通樞密啓》“推轂寒微之彥,務在得人;弼諧帷幄之謨,徂惟求定”[33]155。結合前后語境,校正為“帷幄”一詞,合乎文意。

2.隋開皇十四年(594)《辛瑾墓志》:“公稟靈川岳,挺秀芝蘭,英風雅瞻,逸氣遒舉。”[1]206

按:“雅瞻”不辭。《陜西新見隋朝墓志》作“瞻”[34]41,李宗俊《隋大將軍辛瑾墓志考釋》錄作“贍”[35],《墨香閣藏北朝墓志》亦作“贍”[36]217。覆核原拓,“瞻”字作“”,字形構件清晰,左部構件為“貝”,右部構件為“詹”,當為“贍”字。“雅贍”常用于表達文章內容富麗,如《晉書·皇甫謐摯虞傳論》卷五十一:“摯虞、束皙等并詳覽載籍,多識舊章,奏議可觀,文詞雅贍,可謂博聞之士也。”[37]1436唐景龍二年(708)《韋洞及妻崔氏墓志》:“雅贍文藝,博觀載籍。”[19]2639《漢語大詞典》收錄有“雅贍”一詞,意為文辭典雅富麗[38]830。結合志文語境,“雅贍”可用于人物品評,即描述人物風雅俊秀。據此,或可補充義項。

3.隋開皇十四年(594)《庫狄士文墓志》:“貂珥蘭锜,駟壯朱軒。萬鐘盡散,四壁空存。”[1]211

五、因俗字訛混而誤釋

1.隋開皇三年(583)《皇甫光暨妻辛氏墓志》:“何異祖逖之栗軌當時,劉琨之緝譽風俗。”[1]25

2.隋開皇十四年(594)《吳寶墓志》:“名旌麟閣,功著云臺。簪相傳,衣纓遞襲。”[1]208

3.隋仁壽元年(601)《毛護墓志》:“既而逝水不停,飄風遂遠,空陳眄眩,無救膏盲,以廿年八月十日薨于任所。”[1]313

4.隋開皇二十年(600)《宇文穆暨妻乙弗氏墓志》:“體人理之非恒,驗奔義之難駐。”[1]300

按:“奔義”不見于文獻典籍,且文意費解。覆核原拓,“義”作“”,字形不誤,然據文意,該字當是“羲”字。“羲”字及“羲”旁俗書或與“義”相混,如《可洪音義》“羲”或作“”、“曦”作“”[3]733、“儀”或作“”[3]777;東漢熹平三年(174)《營陵置社碑》“犠”作“”;北魏延昌二年(513)《元顯俊墓志》“曦”作“”[4]951。“奔羲”又作“奔曦”,指急速升降的太陽,常比作人生短暫。如唐貞觀二十一年(647)《康大農墓志》:“奔羲易往,逝水難停。”[44]241唐永淳元年(682)《杜敏墓志》:“奔曦罕駐,逝水難停,倏歸蒿里,俄閟泉扃。”[13]455其中“奔曦”義同,可比勘。

六、結語

通過對新見隋代墓志材料錄文的整理,我們大致可以歸納出上述四類疏誤現象:因字形殘泐而缺錄;因未明典故而誤釋;因未明詞義而誤釋;因俗字訛混而誤釋。實際上,在對墓志材料進行錄文處理時,雖然疏誤的表現形式各異,但有時彼此交融,并不存在絕對的分界。由此亦可知,碑刻文字釋錄的準確度受到主客觀因素的影響。在客觀方面取決于碑志材料自身的保存狀況,而主觀方面則需要材料整理者積累相關的歷史文化知識,熟悉碑刻俗字和詞語,把握碑刻文獻的文本與文體特征。釋讀時既要考察字形,也要兼顧語境,利用碑刻材料與傳世文獻相互佐證,進而提高碑刻文獻文字釋讀的準確率,以便抉發新材料的學術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