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作為革命老區,湖南瀏陽有著深厚的紅色文化底蘊。
近代以來,瀏陽人民為追求真理、振興民族而前仆后繼,涌現出許多令人敬仰、彪炳史冊的偉人志士。開國上將宋任窮,也正是從瀏陽這片紅色熱土走向中華民族救亡圖存之路的一代偉人。
在瀏陽葛家鎮的宋任窮故居,其生平陳列展的導語這樣寫道:
他身經百戰,功勛卓著:
參加秋收起義,血戰中央蘇區,長征路上立奇功,在開辟冀南抗日根據地、淮海戰役、渡江戰役的烽火歲月中功績赫赫。
他是開國上將,1955年被授予中國人民解放軍上將軍銜。
他是一位政治家:
戰爭歲月里,他是人民軍隊政治工作的開拓者和優秀執行者。和平年代,他是共和國政治工作卓越的領導人。
他是嚴于律己、寬以待人的忠厚長者。
他是中華兒女的驕傲,是瀏陽人民的好兒子。
宋任窮,一座永遠銘刻的豐碑。
走進故居堂屋,宋任窮的半身像默默佇立,眼神堅定地看向前方,看著自己為之赴湯蹈火的中華民族正在偉大崛起;而他那大公無私、清正廉潔、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黨性風范,已然成為中國共產黨紅色廉潔精神的重要注記。
“咬牙干部”不要群眾稱“官銜”
1909年7月,宋任窮出生在湖南瀏陽。1926年,尚未成年的宋任窮就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并于同年年底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此后,在長達20多年的革命戰爭中,宋任窮同志舍生忘死、南征北戰,為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建立了不可磨滅的歷史功勛。
1942年至1943年,是冀南抗戰最艱苦的時候。日軍經常組織大規模的“掃蕩”“合圍”,抗日根據地被嚴重分割。當時,除了戰斗頻繁激烈外,還遇上歷史罕見的自然災害。先是百年不遇的旱災,白花花的鹽堿地顆粒無收。旱災又伴隨著嚴重的蟲災,冀南地區500多個村的莊稼全被蝗蟲吃掉。日軍還放水淹地,造成水患。
時任冀南區黨委書記、行署主任兼冀南軍區政治委員的宋任窮,依照根據地的實際情況指示區黨委、行署以及軍區的后勤機關都轉入后方。他帶領留下來的不足200人的少數機關干部和直屬隊堅守得之不易的根據地。
彼時條件艱苦,一方面要隨時準備打仗,另一方面要解決吃飯問題,宋任窮帶領干部戰士走遍附近的村村縣縣,布置工作,發動群眾,積極組織生產自救。沒有食鹽,大家就把鹽堿地上的硝鹽刮起來,放在缸子里加水熬了當鹽吃;沒有糧食,牲口也都餓死了,宋任窮和戰士們經常餓著肚子拉犁。由于長期耕地和深入敵后做群眾工作,宋任窮積勞成疾,累得一再吐血,一條腿的前腿全爛了,但他仍堅持下來。
正是憑著頑強的革命意志和樂觀主義精神,宋任窮率領干部戰士和冀南人民咬緊牙關一起度過最艱難的時期。為此,冀南老百姓親切地稱呼他為“咬牙干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宋任窮根據黨和國家的需要,奮戰在祖國的南陲與北疆,工作在地方和中央。1955年,他被授予上將軍銜。但宋任窮心中沒有官銜的概念,有的只是人民群眾利益高于一切。他曾在總結革命斗爭勝利經驗時指出:“只要真正和群眾在一起,真正想著群眾,就什么困難都能克服。”
1964年7月,時任中共中央東北局書記的宋任窮到遼寧省金縣三十里堡公社蹲點。這次蹲點有八九個月之久,宋任窮就住在公社的供銷社,在公共食堂吃飯,同職工一樣排隊買飯。他除經常到生產大隊參加干部群眾會聽情況匯報外,還經常參加勞動。
第二年的端陽節,金縣“四清”運動即將結束,工作隊也即將撤點。工作隊同三十里堡公社黨委、鎮委兩個新的領導班子開了個座談會,圍繞著怎樣鞏固和發展“四清”運動成果,如何做好領導工作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就是在這次座談會中,宋任窮向基層干部提出不稱“官銜”的要求。他鼓勵新領導班子成員,腦子里要時時刻刻想到群眾,并提出幾項要求:今后要堅持“三同”;手腳干凈才能得到群眾的擁護;上邊來人不搞吃喝招待;不要讓群眾稱“官銜”。
他還要求到基層蹲點的干部,要時時刻刻想到群眾。在東北局擔任領導工作時,他每年以大量時間深入基層、深入群眾,走遍了東北三省100多個縣;在中央組織部工作期間,他反復強調,在領導機關工作,不能脫離實際情況,一定要認真處理好理論和實際的關系,一定要腳踏實地解決問題。他還說,改進干部作風,最有效的辦法之一是深入到群眾、深入到實際中去進行調查研究,在此基礎上研究問題、總結經驗,辦法就會多一些,提高就會快一些。
“高干子弟非得要與眾人不同嗎?”
“我們都是老百姓養大的。不要因為我是上將,你們就有什么走后門或者得到什么好處呀的特殊想法。”宋任窮把一切都獻給了黨和人民,可是家里的孩子們并沒有得到任何好處與便利。不僅如此,他還對孩子們采取極其嚴格的家教,提出更高的要求。
宋任窮之子宋京波接受媒體采訪、回憶父親時曾說:“父母從小就教育我們要艱苦樸素,對人民要像對自己的親人一樣,我們不能有任何優越感。”對自己的子女,宋任窮是嚴格的。
宋任窮的長女宋勤出生于戰火紛飛的動蕩年代。當時正值1940年,是抗戰最為緊迫的階段,宋任窮奉命率部隊由太行山向河北平原進發。受時局所迫,宋勤出生僅僅兩個月時,就被父親寄養在老百姓家中,直到4歲時才被父親派人接到保育院生活,之后隨著部隊四處轉移。
1949年新中國成立,宋勤坐著大卡車,隨榮臻小學(八一學校)進北平。此后一直到1954年年底,在父母來北京之前,宋勤都是住的學校集體宿舍。無論是出生環境還是成長環境,伴隨宋勤一路的是艱辛與坎坷。然而,當父親的宋任窮卻并未對這個長女給予絲毫偏愛。
宋勤回憶:“新中國成立后,我們全家都到北京生活了,當時我上的學校有規定,凡是在北京有家的,一定要回家。父親覺得自己家的生活條件比廣大人民的生活條件要好,為了不讓孩子們脫離工農子弟,便讓我除了節假日外,每天都要在學校的食堂就餐。”
有一件事宋勤記憶十分深刻。當時條件艱苦,即便是身為干部子女,宋勤早上起床也是沒有鬧鐘的,全憑生物鐘。有一天早上,宋勤起來看到外面天已經亮了,就急忙往學校趕。到了學校,她才發現還是早上5點鐘,原來自己比規定時間提前幾個鐘頭就到了學校。而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要去學校趕早飯。“對于父親的這些嚴格要求,一方面我從小已經習慣了,另一方面也并不知道父親當時任什么職務,是多大的官,那些東西在我腦子里根本就沒有什么概念。”宋勤說。
雖然國家給宋任窮配了車,但是他從未給子女用過,哪怕遇到特殊情況。
有一次,宋勤因為下雨受涼,結果得了膀胱炎。由于住的地方遠,她每次去醫院都得換好幾趟車,路上要折騰一個多小時。宋勤不敢讓父親派車,只好忍著疼自己坐公交車,連座位都沒有,就坐在車前面的引擎蓋上。后來病情稍有好轉,宋勤又立馬回到了工作崗位,由于沒完全根治,還落下了后遺癥。
宋任窮小女兒宋云揚大學畢業后已是30歲的大齡青年,不久便結了婚。由于體弱,懷孕后搬到娘家暫住,圖個照應。宋云揚分娩時正是凌晨兩點,陣痛難忍,丈夫忙著送她上醫院。父親的司機就住對面樓上,丈夫想叫醒司機幫忙送宋云揚去醫院,但被宋云揚制止,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父親肯定不會答應她因為私事而動用公家的車子。
由于孕肚太大,宋云揚也坐不了自行車,夫妻二人只得步行去醫院。深更半夜,丈夫攙扶著妻子一邊艱難地挪步,妻子不停地呻吟,走了半個多鐘頭,堅持挨到了附近的海軍醫院。丈夫這才松了一口氣,對妻子夸道:“你真行,不愧是老革命的后代!”
熟悉宋任窮的人都交口稱贊他的家風好,稱贊他的兒女不像高干子弟。宋任窮聽了,臉上并無高興之情,而是痛心地說:“難道高干子弟非得要與眾人不同嗎?就不能與平民百姓的子弟畫等號嗎?”
鐵面無私的他始終牽掛家鄉人民
1949年農歷九月的一天,宋任窮的大哥突然接到宋任窮的來信,信中稱因公事會順便回家看看。沉寂多年的小村莊突然炸開了鍋,大伙奔走相告,都說“宋伢子要衣錦回鄉咯”。
這次回瀏陽,是宋任窮20年來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家鄉。但除了家人團聚的溫馨外,宋任窮并沒有給親人們帶來半點物質上的喜悅。
侄媳婦陳樹華依舊記得,宋任窮當時只給她買了2雙襪子和2條毛巾,而侄女只有1雙襪子和1條毛巾,其他人則分毫未得。不過,為了感謝曾資助過自己兩塊大洋的同鄉田細和與黎本初,宋任窮倒是大方地給兩人每人帶了件當時很中用的衛生衣。
在停留的一個星期里,來客絡繹不絕,為了招待這些人,家里一日三餐,每餐7桌。要走時,宋任窮悄悄對侄子宋敬堂說,本來還想多待幾天,可自己實在囊中羞澀,為了不連累家人,只好提前離去。
1958年春,宋任窮從北京乘火車去廣州辦事,中途回到老家吃了餐午飯便離開了。相比上一次,這次的宋任窮顯得更寒酸,他給大伙的見面禮甚至只有一小包糖果。
1988年5月24日,宋任窮來長沙開會。相隔30年后,他更忙碌了,匆忙的他連家門都沒進,只在鄉政府打了個轉就走了。這是宋任窮最后一次回鄉,那次他什么都沒有帶,僅在擁擠的人群中給了鄉親們最后一個難忘的笑臉。
新中國成立后,宋任窮的職位步步高升,他的一些農村親戚當然都想到城里工作,或者想托當官的宋任窮辦點事情,但是一概被宋任窮給拒絕了,他甚至成了老鄉眼中的“鐵板人物”。宋任窮清正廉潔、兩袖清風,不僅對老鄉如此,即便是面對自己的親人亦如是,自始至終沒有給親人們半點“照顧”。
1979年,20多歲的侄孫宋運佳,躊躇滿志地想干一番事業,于是決定到北京去找時任國家第七機械工業部部長的叔公宋任窮,幫忙找個好單位。但當宋任窮得知侄孫的來意后,隨即委托秘書予以拒絕。
1984年,還是宋運佳,當時的他在做花炮生意,需要購買一輛運輸車,但這在當時的湖南買不到,他決定再次找叔公幫幫忙。可是,他剛踏進叔公家大門,就挨了一頓訓:“中央組織部沒有汽車,買車不要找我!”
雖然拒絕因為大小私事幫襯親朋好友,但宋任窮心里始終牽掛著養他育他的家鄉人民,對家鄉的建設卻非常關心。
1993年,當宋任窮得知家鄉辦學條件很艱苦,便親自與希望工程取得聯系,獲贈80萬元,在葛家鄉修建了馬家希望學校。1995年,瀏陽一個鄉發生了災害,暴露了水利問題。宋任窮一聽情況,腿一拍,說道:“農業是大事,不能耽誤。”當即便將情況匯報給水利部,家鄉很快得到撥款,解決了災害問題。
直至卸任退休后,宋任窮也一直與家鄉的鄉政府保持著緊密的聯系。2005年1月8日,宋任窮在北京逝世,享年96歲。宋任窮的逝世使共和國痛失一位上將,也使老家湖南瀏陽痛失一位德高望重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