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交 阿達 貢保東知*
1.甘肅省甘南州迭部縣藏醫院,甘肅 迭部 747400;2.甘肅中醫藥大學藏醫學院,甘肅 甘南 747000
翻閱世界各國傳統醫學典籍,曾經使用尿診的有古希臘、羅馬、阿拉伯、藏族等醫學[1]。《四部醫典》是藏醫學的經典著作,是素有“雪域醫學鼻祖”之美譽的宇妥·云旦貢布補充修訂而成的藏醫經典巨著,是藏醫名傳千古的經典之作。藏醫尿診最早記載于藏醫《月王藥診》中[2],《四部醫典》在《月王藥診》的基礎上發展尿診并世代相傳延用至今[3]。《阿維森納醫典》是由阿維森納所著的中世紀醫學和阿拉伯醫學最高醫藥學成就的代表作[4]。阿維森納(980-1037)原名伊本·西那,他被譽為“尊貴的阿拉伯醫學王子”,《阿維森納醫典》全面吸收和深刻繼承了古希臘、古羅馬的醫學成就,醫學理論主體在希波克拉底和蓋侖的體液學說基礎并與他自己的醫療實踐經驗相結合,隸屬于“古希臘-伊斯蘭醫學體系”。兩部經典都把尿診視為診斷疾病的方法之一,且兩者都有很大的相似點。另外在古代文化交流長河中,西藏與中東文化曾有過交流。因此,從內容、成書時間、歷史背景以及各自醫學領域的地位來講兩部經典具有很多可比性。本文從尿診條件和尿診時間、尿診方法及檢查、尿液沉淀物的認識對比探討兩者的異同點。
《四部醫典》與《阿維森納醫典》均記載了檢尿條件和尿診時間。檢尿條件和尿診時間上《四部醫典》認為觀察尿液主要與光線條件有關,尿診時主要依賴自然光線照明,為了準確和及時觀察尿液的顏色、蒸汽等各種特征,因此,早晨太陽剛剛升起時,是檢查尿液的最佳時間[5],《阿維森納醫典》則沒有明確規定尿診時間,而是提出了尿液必須在清晨收集不能用保留前一天晚上所收集的尿液。兩部經典都認為尿液會受到食物和行為的影響,從而列出尿診時禁忌的食物和行為,如《四部醫典》記載:從檢尿前一天避免茶、酪漿、酒等食物以及過度活動、心業過重、房事等行為。《阿維森納醫典》則認為番紅花、肉桂、菠菜、咸魚、葡萄酒,劇烈運動、過度勞累或承受高度緊張、失眠、性交、憋尿等會影響尿診。
《四部醫典》在繼承《月王藥診》的尿診理論基礎上,對藏醫尿診進行了發展,明確提出藏醫尿診“三時九診法”。三時即熱、溫、涼;九診法即顏色、蒸氣、氣味、泡沫、沉淀物、浮皮、變化時間、變化情況、攪后回旋九種;《四部醫典》用藏醫三因學和寒熱理論為指導,認為尿液在不同的溫度下發生著不同的變化,這些變化只能在指定的溫度內才能看到,在尿液熱的階段要觀察尿液的顏色、蒸氣、氣味、泡沫;尿液溫的階段要觀察尿液的沉淀物和浮皮;尿液涼的階段要觀察尿液的變化時間與變化情況、攪后回旋。《阿維森納醫典》則從7個項目來檢查尿液,即量、氣味、顏色、泡沫、質地、清潔、沉淀物7種,用這7種項目來診斷人體疾病,見表1。

表1 《四部醫典》與《阿維森納醫典》尿液檢查項目對比表
《四部醫典》尿診法有總驗尿法和具體驗尿法,總驗尿法是上述“三時九診”法。具體驗尿法是以藏醫寒熱理論來總結和歸納寒性疾病和熱性疾病的尿液,如《四部醫典》云:“簡要的分為熱性尿液和寒性尿液兩種,熱性尿液的顏色為紅色或者黃色,濃度大、氣味臭、蒸汽大、時間長、泡沫小而呈淡黃色、浮膜厚、尿液的中心聚集沉淀物、蒸汽未消失前就發生回旋現象、回旋后呈現出紫色,這些都是熱性尿液的征象。尿液顏色白或者清者、尿液稀、蒸汽和尿液皆小、泡沫大、浮膜和沉淀物皆薄、尿液冷卻后回旋、回旋后顏色發青、尿液稀,這些都是寒性疾病的征象。”《四部醫典》中記載了144種不同顏色的尿液,26種不同蒸汽的尿液,27種不同味道的尿液,23種不同泡沫的尿液,10種不同漂浮物和變化時間的尿液,10種不同變化情況的尿液,35種不同攪后回旋的尿液[6]。臨床上所使用的尿診技術與《四部醫典》雖然是一脈相承,但在具體經驗方面遠遠超出《四部醫典》所記錄的內容,藏醫尿診還有診味、診聲、診觸等方法。如用舌尖舔尿時,甜味隆癥,苦味熱癥,酸味寒癥,銹味中毒癥,味腥者水腫癥,苦且腥者瘟疫癥;排尿時有噓噓聲者為隆癥,嘰嘰聲者為熱癥,咚咚聲者為寒癥,響聲時大時小或時有時無為邪魔病;尿液涂在皮膚上待干后,感覺粗糙者隆癥,灼熱者熱癥,柔和者寒癥[7]。
與《阿維森納醫典》不同的是,《四部醫典》中記載了尿液漂浮物,它是漂浮在尿液上的油脂,它可以診斷出該病屬寒性疾病或熱性疾病。如《四部醫典》云:“浮薄膩者是寒性疾病;厚者是熱性疾病。”[8]《四部醫典》中還提到了尿液在涼的時段,要觀察尿液的變化時間,變化情況,攪后回旋等來診斷人體的疾病。如《四部醫典》曰:“尿液蒸汽未消失而變化者是熱性癥,蒸氣未消失且變涼者為寒型癥狀。尿液邊緣開始發生變化者為寒型癥狀,從底部開始變化者為熱型癥狀等。尿液稠者為熱性癥狀,稀者為寒性癥狀。”同時還記載了死兆尿液和鬼邪操縱的尿液。這些都是《四部醫典》的獨到之處。藏醫尿診在藏醫寒熱理論的指導下,具有自己的特色,在已知的世界上各種傳統醫學中,還沒有其他醫學體系的尿診內容及觀察的細致程度能與藏醫的尿診相比[9]。
《阿維森納醫典》用希波克拉底和蓋倫的“四體液學說”醫學理論基礎上提出和它一脈相承的“體液配屬學說”[10],用尿液的量、氣味、顏色、泡沫、質地、清潔、沉淀等7種物質來診斷人體的疾病,這種方法更直觀地了解疾病的病變情況。《阿維森納醫典》中尿液顏色有5種之分,即“黃、紅、綠、黑、白”,其中白尿就有11種之多。《阿維森納醫典》還記載了不同年齡的尿液具有不同的表現,如“青少年期,尿液呈橙紅色,而且質地均勻”,“壯年期,尿液白色,質稀,當排尿中帶有更大量的棄物時,尿液的質地會變粗糙”。其次阿維森納還記載了女性和男性的尿液有所不同,如:“女性,她們的尿液與男性不同,密度更大,顏色更白,但欠透徹。”最后還論述了人與動物尿液的鑒別法,以防止戲弄醫生,這些是《阿維森納醫典》的特點所在。


表2 《四部醫典》與《阿維森納醫典》中尿液沉淀物形成與檢查項目對比
兩部經典在尿沉淀物的來源認識上大同小異。尿沉淀物的檢查項目及方法上《四部醫典》認為尿沉淀物是在尿液溫時段適合觀察,主要觀察沉淀物的形狀、性質及沉淀物的漂浮程度(沉淀物漂浮在尿液的底部或中層與中部)。《阿維森納醫典》則沒有明確提出觀察尿沉淀物的時間,而是從尿沉淀物的形狀上來診斷疾病的病變情況,提出了10種不同尿沉淀物即薄片狀或鱗狀、肉樣、油質、黏液樣或黏滑、膿液狀、發絲狀、與水經攪拌后形成的泡沫團狀、沙礫狀、灰色、水蛭等尿沉淀物,認為尿沉淀物的形狀能診斷疾病。如:“沉渣形如水中酵母泛起的泡沫,它的出現表明胃腸道功能虛熱,消化過程出現腐敗(通常是因攝入牛奶與乳酪引起的)。” 《阿維森納醫典》中除了用尿沉淀物的形狀來診斷疾病的病變情況外,還從尿沉淀物的性質、顏色、氣味、沉降速率等方面論述了疾病的診斷方法。如:“若尿沉淀物快速沉降,這是好現象,表明體液腐熟的過程正常進行,若其沉降的速度緩慢,則不是好兆頭;它表明體液缺乏腐熟或腐熟不全,這需要根據其生成量來判斷。”
《四部醫典》與《阿維森納醫典》在尿沉淀物是否出現在健康人或者患者的尿液問題上,《四部醫典》認為尿沉淀物在健康人和患病人的尿液里均會出現,由于尿液是人體攝入飲食經反復分化而生成,因此體內寒熱可從尿液變化情形推斷。即“尿沉淀物厚之為熱性疾病,尿沉淀物薄之為寒性疾病”[11]。但《阿維森納醫典》則認為尿沉淀物只出現在患病人的尿液里。《阿維森納醫典》記載:“一般認為,健康人不會出現這種尿沉淀物,它可見于患者。”[12]這是兩部經典對尿沉淀物認識的不同點。
《阿維森納醫典》主要以“體液配屬理論”核心理論,體液是指在自然界火、氣、水、土四大物質和人體氣質的影響下,以各種營養物質為原料,通過肝臟的正常功能產生的四種體液,即膽液質、血液質、黏液質和黑膽質,一脈相承的繼承了希波克拉底醫學理論,形成了古希臘-阿拉伯醫學體系,主要以希波克拉底西方哲學理論為基礎。而藏醫以三因為主要的理論框架,其脈絡屬于古印度-藏醫學體系,主要以東方樸素唯物主義理論為基礎。因此兩者醫學理論體系不同,但是對診斷疾病的方法有相似性。
從現存的古印度阿育吠陀典籍《八支心要集》《閣羅迪集》《妙聞集》中都未出現尿診的論述,中醫《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等中醫古代經典雖有零散記載,但沒有形成系統或理論。藏醫尿診至少有1300年的歷史[13],因此可以體現藏醫尿診對世界診斷學的重要貢獻和獨特的應用價值,同時也體現了藏醫尿診在世界醫學發展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四部醫典》和《阿維森納醫典》的尿診在宏觀辨識上是一致的,二者在文化背景、生活習俗、地域環境、宗教信仰以及醫學體系等自身特點下,有著各自的特點和優勢。
《四部醫典》和《阿維森納醫典》尿診法似乎有著淵源關系,我們如果找到藏醫和阿拉伯醫學在源頭上的共識,這對梳理藏醫尿診的淵源很有幫助。這無論是對西方醫學,還是東方醫學,乃至中西醫結合都提供了重要的研究線索和歷史證據。我們研究藏醫和阿拉伯醫學的文化交流層面,探索新的歷史時期藏醫和阿拉伯醫學文化的結合點和交叉點,為當代藏醫學術真正走向世界提供理論依據和研究線索。由于《阿維森納醫典》中并未談到其尿診法的淵源,這給研究造成很大困難。托夫·貝克威斯教授(Christopher I.Beckwith)在藏文文獻中找到了希臘醫學傳入早期吐蕃的線索,認為早期吐蕃宮廷中有很多來自大食或阿拉伯的御醫,其中被藏王松贊干布邀請到西藏的大食或阿拉伯的醫生“噶利諾”很有可能是希臘醫學之父蓋倫(Galenos)的音譯,這表明至少在吐蕃早期帶有蓋倫醫學思想的著作或人傳入吐蕃[14]。Yoelitlalim R等[15]通過藏醫《月王藥診》與阿拉伯等西方醫學的尿診進行對比后,認為兩種尿診具有很多相似點,很有可能西方尿診經阿拉伯傳入過西藏[15]。盡管如此,我們至今仍然沒有找到關于阿拉伯尿診傳入西藏的真實、可信的文獻證據,從時間上看藏醫尿診法比阿維森納尿診法的系統歷史要早得多,這是沒有疑問的。而且《四部醫典》也談到尿診始于藏區的觀點[16],藏醫尿診似乎是藏族自己發展起來的一門診斷技術,具有許多本民族的特色。通過比較藏醫和阿拉伯醫學的尿診,希望更多學者關注藏醫學與古代阿拉伯醫學之間的關系并深入探討,使這項古老的診斷技術在理論與應用各方面與現代醫學接軌,使之以科學的理論為指導,形成實用和規范的診斷技術,匯入現代醫學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