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蘭芳 徐 麗 劉 芳
1.遼寧中醫藥大學,遼寧 沈陽 110847;2.遼寧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二醫院,遼寧 沈陽 110034;3.漣水縣人民醫院,江蘇 漣水 223400
小兒泄瀉是以大便次數增多,糞質稀薄或如水樣為特征的臨床常見病,可伴發熱、嘔吐、腹痛等其他癥狀,是在全球范圍內引起5歲以內嬰幼兒死亡的第二大原因[1-2]。其中感染性腹瀉主要由輪狀病毒、諾如病毒、沙門菌、大腸埃希菌等引起;非感染性腹瀉常由飲食因素及消化功能紊亂引起。目前西醫主要以對癥支持治療為主,可緩解癥狀,卻無法降低患兒復發率。由于患兒消化系統發育不完全、機體免疫功能差,反復腹瀉可影響患兒的飲食、生活、睡眠、生活質量及生長發育,是導致患兒營養不良、生長發育障礙的危險因素[3]。《景岳全書》云:“泄瀉之本,無不由于脾胃”。本文依錢乙“脾主困”理論,結合虛實滯邪,探討小兒泄瀉的病機及治療,為中醫干預反復發作的小兒泄瀉豐富臨床思路。
“脾主困”始見于《小兒藥證直訣》“脾主困,實則困睡,身熱,飲水;虛則吐瀉,生風”,“脾病困睡,泄瀉,不思飲食”。錢乙認為被困之脾在病理上有虛實之分:既有有形實邪滯而生熱等實證之象,又有中土臟虛,甚則累及腎陽等虛象。濕邪困脾,流注四肢,故喜困睡;食濕等滯郁而化熱,故見身熱飲水,或濕熱熏蒸身目發黃;土虛水谷不得消磨,中氣壅滯樞轉不利,濁氣在上發為脹吐,合污而下則生飧泄,《保嬰撮要》將其概括為“邪實上焦則互吐,邪實下焦則互瀉”。《說文解字》斷注曰:“困,故廬也。廬者,二畝半一家之居,居必有木,樹墻下以桑是也。故字從口木。謂之困者,疏廣所謂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也。”提示“困”本意為累及田桑事務無法脫身;《易·困卦》象曰:“澤無水困”意為池澤干涸,生存環境被壓縮,池中生物生存受困,故《序卦》言:“升而不已則困。”脾居中土,調氣機升降,化水谷精微,然小兒臟腑嬌嫩,脾常不足,稍有顧護不當,脾胃就被虛實滯邪困遏累系不得伸,病理表現為脾失健運,氣機樞轉反作,清陽不升。臨證中錢乙認為小兒諸疾起當責于脾胃失調,獨創白術散、異功散等,強調治療中當首重脾胃,復其中氣,以運為補,消補兼施,兼顧胃津。
《景岳全書》云:“泄瀉之本,無不由于脾胃。”由此可見,泄瀉病機大多不離脾胃。其生理功能,《素問·經脈別論》概括為“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脾胃運化水谷,是人體后天之本。《景岳全書》云:“若飲食失節,起居不時,以致脾胃受傷,則水反為濕,谷反為滯,精華之氣不能輸化,乃致合污下降,而瀉痢作矣。”《泄瀉中醫診療專家共識意見(2017)》[4]中提及:外邪、飲食、情志、體虛、稟賦等是主要病因,脾虛濕盛為主要病機,腸為病位所在,脾為其主病之臟,與肝、腎密切相關,遷延日久,可由實轉虛,虛實夾雜。在疾病發生發展過程中,滯邪為主要病理因素。
2.1 中臟孱弱未全,虛滯由生 《嚴氏濟生方》云:“胃受水谷,脾主運化,生血生氣,以充四體者也。”胃腑納腐,脾臟布化,納運相得,“二氣平調則谷化而能食”(《諸病源候論》),繼則升降相因,燥濕相濟。錢乙曰:“小兒五臟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壯。”此時父母或養育經驗不足,或憂其發育不全,致使喂養不知節制,溺其貪愛,故小兒中焦易傷。脾臟虛弱,運化失職,水液失布,聚而生濕貯飲,久則郁而化熱,發為濕熱留滯中焦之候。水谷不得正常充養,氣血化生乏源,肉不堅榮,衛氣不充,脾失之衛[5],遇六淫侵襲無力抗邪,可發為外濕、寒、暑、熱之邪或單獨、或相兼困脾之象。太陰濕土體陰用陽[6],脾胃虛弱,氣機樞轉不利,清陽不升,脾陽不溫,好發寒邪凝滯脾絡之脾虛寒病[7];脾陽虛可致邪氣留連,病程纏綿難愈,久傷腎陽,元陽不足,火不暖土,易發澄澈清冷之五更瀉。“陽化氣,陰成形”為人體生命活動的基本形式[8],陽主萬物氣化與溫煦推動,若陽不足,則陰成形太過,陰寒之邪困脾滯腸,開闔失司,發為泄瀉。《素問·臟氣法時論》記載“脾病者……虛則痛滿腸鳴,飧泄食不化”,“胃脈……虛則泄”,均指出泄瀉與脾胃虛弱關系密切。
2.2 諸邪利用相合,實滯遂起 《道德經》第十一章曰:“卅輻同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也。埏埴而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也。鑿戶牖,當其無,有室之用也。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滯有虛實之分,虛滯為中土臟虛所生,實滯多以寒食濕熱及無形中氣壅滯為主,利用相合,虛實夾雜。茲以上述諸邪,探討如下。
2.2.1 寒滯 小兒或先天稟賦怯弱,或后天少見風日,藩籬疏薄,正氣不足,不耐寒溫損傷衛陽,或貪愛冷飲傷及脾陽,均會為寒邪所困,脾陽失于溫運,《圣濟總錄》記載:“脾為陰中之至陰,則陰氣盛,陰盛則內寒,故令人府藏內洞而泄。”闡述了長夏季節寒滯洞泄的發病機理。
2.2.2 濕滯 泄瀉四時皆可發病,以長夏高發,五行中脾、長夏、濕均與土應,長夏多濕,濕邪濕性黏滯內襲太陰,內外濕邪相合流滯于脾,脾惡濕性,故精微不化,升降反作,濕趨大腸,傳導失司,發為泄瀉;或與其他六淫邪氣相兼困脾,《素問·痹論》云“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金匱要略》言“濕痹之候,小便不利,大便反快”;《小兒衛生總微論方》言:“瀉于暑熱時多患者,謂時熱及飲食皆冷故也。不傷于熱,必傷于冷。”長夏好發泄瀉,暑邪為當令之邪,常與濕邪相兼并存,發為暑濕瀉。濕滯內生,阻滯氣血運行、精微代謝,中焦氣機失于條順,濕郁化熱搏結,形成濕熱瀉。
2.2.3 氣滯 《素問·寶命全形論》云:“人以天地之氣生……天地合氣,命之曰人。”認為人是天地自然與聚合之氣的產物,人的生命活動即是氣機的升降出入。《讀醫隨筆》言其為“天地之體用,萬物之橐龠,百病之綱領,生死之樞機也”,然“氣之為用,無所不至,一有不調,則無所不病”(《景岳全書》),若升降失調,人體氣機紊亂,或清氣在下,濁氣在上,或六氣太過不及,皆可導致疾病發生[9]。肝司疏泄,主疏通暢達全身氣機。小兒肝常有余,容易為環境變化或所欲不遂所影響[10]。“見肝之病,知肝傳脾”,若乙木不達,橫逆乘犯氣機樞紐,中氣停滯而脾失健運,發為泄瀉;春傷于風,外感邪氣損傷衛氣,玄府開闔失司,春令肝臟疏泄不及,而氣郁于內,葉天士有云“肝之清陽不升,則不能疏泄水谷,滲瀉中滿之證在所不免”。中失斡旋或由少陽病誤下所致,或由它邪滯脾,脾生理失常所致,出現樞機不利,升降失司,氣機壅滯于中焦,出現上熱下寒之寒熱錯雜證,《金匱要略·嘔吐噦下利病脈證治第十七》治曰:“嘔而腸鳴,心下痞者,半夏瀉心湯主之。”“諸氣者,皆屬于肺”,氣機的運行調暢有賴于肺氣宣發肅降。外感六淫、情志失調等皆可導致肺氣壅滯,不能斂降,壅踞中焦,氣路郁閉,水谷精微無處可散,順勢而下,發為泄瀉。常言多謂“小兒腎常虛”,然孫思邈有云:“腎邪實,則精血留滯而不通。”張錫純認為肝與腎同居于下焦,同生同源,提出“肝氣能下達,故能助腎氣之疏泄”。小兒稟受外邪,或傷于七情,皆會導致肝失疏泄,腎氣不通于肝,開闔失司,藏郁閉塞,元氣無法循行周身激發推動生命活動,導致邪氣壅滯腎經腎府[11]。腎主水,元陽無力布散周身,肺肝脾三臟水液代謝失常,又腎為胃之關,主下焦,開竅于前后二陰,因此,腎氣壅郁可以從多角度影響二便失常。
2.2.4 食滯 《素問·痹論》有云:“飲食自倍,腸胃乃傷”,《說文解字》稱“倍,反也”,意為違反正常飲食規律者均會損傷脾胃。小兒臟腑嬌嫩,脾常不足,家長更恐其受寒饑,再加小兒不知饑飽偏嗜,貪戀肥甘不知節制,常多有乳食酸餿不化,停而為滯,食滯胃腸,脘腹脹痛,通則不痛,故而瀉后痛減之癥。《素問·太陰陽明論》曰:“飲食不節,起居不時者,陰受之……陰受之則入五臟……下為飱泄。”《活幼心書·諸瀉》記載傷食瀉:“乃脾胃素弱,復為生冷果食所傷,故大便不聚而瀉,或因乳母餐生冷肥膩之物,自乳而過,亦能作瀉,面唇俱白,瀉稀而少,或如壞雞子,腥臭異常,身形黃瘦,名傷食瀉。”指出了母親不良的飲食習慣也會導致小兒傷食作瀉。
2.2.5 熱滯 《顱囟經·脈法》云:“凡孩子三歲以下,呼為純陽,元氣未散。”小兒體稟純陽,陽勝則熱,火證居多,故一有患病易從陽化熱,出現外邪入里化熱,氣郁化火,食積化熱之象,熱邪滯淫脾胃腸道,表現為熱滯[12],多與濕邪相合困滯中焦,水谷清濁不分,下注為瀉。
3.1 運脾行滯以消困源 《說文解字》言:“滯,凝也。”《周語》釋為積也。小兒泄瀉雖病因多端,但總不離滯,乃寒濕熱食氣虛滯困脾,失于運化所致,故當治以行諸滯,助脾運,以恢復中土生理功能。
3.1.1 辛溫氣清散寒滯 寒滯患兒泄瀉,癥見瀉青白色,身溫涼,不能食乳,多似睡,悶亂哽氣,長出氣,睡露睛,唇白多噦,欲大便,不渴等,治宜溫補,方用益黃散;若夾濕者,癥見泄瀉清稀,甚則如水樣,脘腹食少,周身困重,舌苔白膩,脈濡,治以芳香化濕散寒,方用平胃散;若有夾風者,癥兼見惡寒發熱,頭痛,肢體酸痛,治以疏風散寒,方用藿香正氣散加減。上三方藥,多為辛溫行散,氣味俱升之品,如陳皮行滯氣而瀉郁滿(《長沙藥解》),青皮積者破而結者解(《本草經解》),訶子味酸苦澀,善疏郁塞而收脫陷,藿香、厚樸氣味俱升,陽也散也,半夏味辛,除濕化痰涎,瀉心下痞滿,蒼術氣烈,偏入己土(《玉揪藥解》),使己土健升降復。善用上述配伍,可使補而不滯。
3.1.2 辛甘氣平清濕熱 濕熱滯,癥見瀉下急迫,量多次頻,氣味臭穢,舌紅苔黃膩,脈滑數,指紋紫,治以清熱利濕,方用葛根芩連湯加減。其中葛根氣平,味甘辛,黃元御謂其可解經氣之壅遏,清胃腑之燥熱,達郁迫而止利,降沖逆而定喘。
3.1.3 辛溫質輕升運脾陽 脾虛濕滯癥見大便稀溏,色淡不臭,食后作瀉,神疲倦怠,舌淡苔白,脈緩,指紋淡,萬全認為當以治濕為要,治濕以養脾為大旨,然則久補易滯,故錢乙在其治療基礎上更加注重運脾,而非一味壅補,方以白術散加減。方中四君子補脾;藿香、木香辛而氣溫,行氣運脾而不壅滯;葛根氣味輕清,陽也,可鼓舞脾陽升發,助脾胃運化,全方扶脾助運,補運兼施,補而不滯。若見大便清冷,完谷不化,則為脾腎陽虛所生困滯,當溫補脾腎,予理中丸加減,錢乙綜仲景治瀉四法,減理中甘草用量,改湯為丸,創立調中丸,既溫運中陽,又減甘草壅補之嫌[13],為幼科又一創新之舉。
3.1.4 味辛氣平消積滿 食滯者,癥見便稀夾不消化食物,氣味酸臭,脘腹脹痛,瀉后痛減,舌苔厚膩或微黃,當消積化滯,予保和丸加減。《成方便讀》云:“此方雖純用消導,畢竟是平和之劑。”食滯得消,脾升胃降復常,泄瀉亦可消。
江育仁教授[14]提出“脾健不在補貴在運”的思想,在其應用中亦首推蒼術,《本草分經》謂其苦溫辛烈,燥胃強脾,可醒脾助運,黃元御認為蒼術善行,走而不守,功同白術,而泄水開郁獨長。白長川教授亦提出“脾胃之病不在健補而在運與化”[15],強調要恢復脾的生理功能。過用苦燥,易傷及脾陰胃陰,“脾欲緩,當急食甘以緩之[16],《素問·刺法論》提出“欲令脾實,氣無滯飽……宜甘宜淡”,在辛溫升燥行滯的過程中,錢乙提出“生胃中津液,多服白術散”,強調宜用甘溫以生津養陰,緩脾陰克伐,避免辛燥傷陰。
3.2 醒脾調氣以平升降 肝郁脾虛痛瀉之證,治宜疏肝郁,補脾止瀉。《素問·寶命全形論》曰:“土得木而達”,土虛木乘,宜用甘苦溫以培土,酸甘以緩肝急,予痛瀉要方,以白術為君,白芍為臣,陳皮為佐,炒香尤善燥濕醒脾,再加理脾引經要藥防風,風能勝濕,亦為升陽之劑,可以疏肝行滯,柔肝補脾止瀉。中焦氣機壅滯,斡旋失司,見心下痞硬,亦見腹中雷鳴切痛,下利作瀉,治當平調寒熱,消滯除痞,方與瀉心湯類方,辛開以除中氣壅滯,苦降以復氣路暢達,中焦滯除,脾胃自運。
患兒,男,11歲,就診日期2022年6月22日,夏至。主訴:腹瀉反復發作,加重1周。既往史:6年前因心律不齊于本地西醫院診斷為Ⅱ度Ⅰ型房室傳導阻滯(間歇性)。患兒幼時因飲食不節出現腹瀉水樣便,持續半年,服健脾口服液后癥狀好轉。其后時常便溏,繼續上述藥物治療,癥狀好轉,停藥后復發。刻下癥見:大便溏泄,2~3次/日,飲食生冷后加重。納可,易饑,寐中鼻塞,偶有遺尿,2~3次/月,遇寒加重。舌淡白,苔白,脈沉弦。西醫診斷:慢性腹瀉。中醫診斷:小兒泄瀉;辨證:脾虛滯瀉。處方:茯苓20 g,山藥15 g,紅曲6 g,黃芪10 g,白術10 g,防風5 g,白屈菜5 g,焦山楂20 g,焦神曲20 g,焦麥芽 20 g,雞內金20 g,草果10 g,甘草10 g,太子參20 g,7劑,每日1劑水煎200 mL,早晚兩次溫服。患者藥后癥減,后隨訪腹瀉未再復發。
按:本案患兒因心律不齊日久致虛,氣虛無力行血,久而傷及后天。又幼時曾飲食不節,值此五臟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壯之時,乳食停滯中焦出現泄瀉,持續半年之際,脾氣不升,正氣已傷,嚴重損傷患兒脾胃生生之氣,虛而生滯。脾胃不可耐受寒涼,故常于飲食生冷后加重腹瀉;表氣虛,故鼻竅不通;肺脾氣虛,三焦氣化失司,膀胱失約,故見遺尿,陽主化氣,寒氣下于膀胱,氣化不利更甚,遺尿癥狀加重。西醫診斷為慢性腹瀉,中醫辨證為小兒泄瀉——脾虛滯瀉,方選參苓白術散合玉屏風散加減以健脾益肺,行濕止瀉,佐以理氣運脾、消食化積之品。方中太子參益氣健脾,山藥健脾止瀉,白術健脾燥濕,茯苓健脾滲濕,補脾與祛濕兼顧,水得脾運而不分瀉魄門;玉屏風諸藥相合,補脾益肺,津得氣攝而不外泄遺尿;其中黃芪-茯苓對藥(又稱黃芪湯)首見于《普濟方》,二者合用可使脾氣自健,運化有權[17]。草果辛溫燥烈,藥性主升,善除寒濕而溫燥中宮,《本草綱目》謂其可治太陰獨勝之寒,最可除濕運脾,行氣和胃,調中焦升降;白屈菜辛苦溫入胃經;紅曲、焦三仙、雞內金健脾消食滯化積;甘草守中益氣。全方補運兼施,調氣消導兼備,診治過程中辨證施治,故療效顯著。
小兒形氣未充,諸滯易困脾土,病理上可表現為小兒泄瀉,易虛易實,虛實夾雜。脾失運化,氣機樞轉反作,清陽不升,三者既可獨發,亦可相兼攜未化谷液合污而下。“解濕運脾,行滯調氣”的治療可以消病因,平升降,復中健。臨證中善用醒脾運脾、辛溫辛平輕清之藥,對恢復小兒納運消化,具有積極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