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糖 一杯酒 一劑藥

□ 逄春階

黎 青/圖

今年3 月13 日，是宋代大詞人李清照誕辰940周年。這一天，我參加了山東師范大學和李清照（山東）教育發展有限公司共同主辦的一場“中華文脈傳承與當代詩詞發展學術研討會”。在和煦的春日里，在安靜的大學校園，開這樣的會，感到特別溫馨，特別貼切，特別貼心。李清照的詩詞還在流傳，就說明她還活著。我默念著李清照的《如夢令》，想起了詩人孔德平給濟南寫的對聯：“月色臨窗，里清照外也清照；泉聲入戶，心棄疾眼亦棄疾。”

我小時候，特別渴望吃一塊糖。可是在那物質匱乏的時代，吃一塊糖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偶爾有親戚來，給一塊糖，含在嘴里，就不想讓它早早化掉。吃完糖，我還會把包糖塊的紙，平平整整地夾在書里。有時想吃糖了，盯一眼糖紙，就滿嘴生津，生望梅止渴之效。后來年齡大了，糖塊也多了，我再也沒有了那種感覺。所幸，我找到了另一種“糖塊”——詩詞。我喜歡古詩詞，有時一個人到外地出差，或者是獨自散步，就默誦詩詞，感覺詩詞就是童年的糖塊。我最愿意默誦的是曹操的《短歌行》，反復吟誦，一點兒不厭倦。默誦著“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我竟然也有了憂傷。還有，我愛默誦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我仿佛也回到了唐朝，跟張若虛一起賞月。有時我甚至想，倘若張若虛穿越到了當代，會是什么感覺呢？我那一刻的感覺，就是在吃一塊糖。初嘗時滋味甜美，而后在口中慢慢化開，留下長久的回甘，令人陶醉其中，流連忘返，誠可謂“詩詞如糖，甘之如飴”。

有時在月下，我愛默誦秦觀的《鵲橋仙》，那也是一塊好糖。“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抬頭看到那銀河，那牛郎星與織女星，我怎么就沒有秦觀的感慨呢？我怎么就沒感受到“飛星傳恨”呢？“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樣的千古名句，是對人性人情的高度濃縮，我怎么就寫不出來呢？這就是差距，我沒有秦觀那樣的詞人之眼。我想起了語言學家范尼洛薩的話：“漢語以它的特殊材料穿透了可見而達到不可見的境地。”“詩的思維通過暗示來工作，將最大量的意義壓進一個句子，使它孕育，充電，自內發光。在漢語里，每個字都聚存著這種能量在體內。”我含著我的《鵲橋仙》“糖塊”，再看天空，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記得2022 年9 月29 日，作家、詩人張中海的報告文學《黃河傳》在齊河舉行首發式，著名文藝評論家宋遂良先生把一首華陰老腔推薦給張中海。“為什么沙漠沒有綠洲？為什么星星不再閃爍？為什么花兒不再開了？為什么世界沒有了顏色？為什么我們知道結果？為什么我們還在揮霍？我們需要停下腳步，該還世界一點顏色。”他認為，人與自然萬物是平等的，人不該過分掠奪，這種思想在河流倫理方面也應如此，所幸張中海在書中通過一個個夢幻的細節進行了表達。那天午餐時，宋遂良先生意猶未盡，端著酒杯站起來，大聲朗誦了李白的《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我一直記得那一幕，忽然感覺，李白的詩詞如同一杯陳釀的美酒，歷久彌香。它濃縮了詩人的情感世界與人生哲理，通過字句的斟酌與篇章的構思，傾注了無盡的心血與情感。飲一口詩詞這杯酒，可以是豪放奔騰如烈酒，激發胸中的壯志豪情；也可以是淡雅清冽如佳釀，沁人心脾，引人深思。

酒是醞釀的，詩詞也是醞釀的。酒在壇中經過時間的沉淀和發酵，才能釀出醉人的醇香；而詩詞則需要詩人在內心深處慢慢孕育情感，錘煉詞句，經歷一番深思熟慮與情感醞釀后，才能創作出富有哲理、意境深遠的作品。二者都是一種時間和藝術的積淀過程，通過“醞釀”，最終呈現出各自的精華與韻味。不同的詩詞有不同的韻味，有的熱烈激昂，能喚醒內心深處的熱情；有的細膩婉約，如微風拂面，能喚起人們的共鳴與感慨。細細品味詩詞這杯酒，仿佛能在其中看見歷史的光影、人生的百態，使人沉醉于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之中。

在中國古代詩詞中，提到“酒”的作品數量眾多，可以說“酒”是古詩詞中最為常見的意象之一。中國酒文化歷史悠久，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有了釀酒技術，酒不僅作為一種飲品存在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更成為社交、祭祀、慶典等各種場合的重要元素。文人墨客聚會時常伴有飲酒活動，酒能夠激發創作靈感，幫助詩人打開思維，進入一種超越世俗的狀態進行創作。詩人常借酒抒懷，酒成了表現作者情感、寄托思緒的載體。它可以象征豪情壯志、寄寓哀愁思念，也可以表達人生哲理與豁達灑脫的人生態度。詩詞是對現實生活的反映，古人生活中的飲酒場景常見，因此自然而然地融入詩詞之中，形成許多膾炙人口的佳句。

回頭再說李清照，她的作品中多次出現與酒相關的意象。我愛喝酒，愛以詩詞為酒肴，自然也愛李清照寫喝酒的詞句。比如《聲聲慢·尋尋覓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又比如《蝶戀花·暖雨晴風初破凍》：“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訴衷情·夜來沉醉卸妝遲》：“酒醒熏破春睡，夢遠不成歸。”我腦海里蹦出來的就是這些，肯定還有很多很多。這些詞句展現了李清照在不同情境下的細膩情感表達，無論是歡樂時的暢飲，還是憂愁時的獨酌，都以酒為媒，傳達了詞人豐富的人生體驗和復雜心境。

隨著年齡的增長，再讀詩詞，有時能讀出一劑中藥的味道。比如，默誦《紅樓夢》中的《葬花詞》，年輕時是讀不懂其中的內蘊的。這首詞以花開花落比喻人生的短暫與無常，以及個人命運的難以自主，充滿了深深的哀愁與無奈，猶如一劑苦澀的中藥，能咀嚼出一種蒼涼。悼花，更是在悼人悼世，在悲嘆自己的身世和未來，表達了作者敏感細膩而又悲劇色彩濃厚的內心世界。

含一塊糖、啜一杯酒、服一劑藥，享受人間滋味。夫復何求？片言只語，寥寥數筆，描摹出春夏秋冬、悲歡離合、世間萬象、人生百態。咂摸咂摸，無非是酸甜苦辣，但可以滋潤我們日漸干涸的心田，使我們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片刻寧靜，感受生活的美好與詩意。它可以幫助我們提升審美情趣，陶冶情操和人文素養，讓我們的內心世界更加豐富多彩，從而更好地理解自我，增強對生活的洞察力和應對困難的勇氣。當然了，它還能療治人的心疾，讓人心胸開闊，走出迷茫，一路陽光著，快樂著，自信著，詩意彌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