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針灸治療“長新冠”后失眠經驗

邱帥輝， 李申林， 王佩云， 谷娜， 韓舒煜， 田夢卓， 李飛

（1.安徽中醫藥大學研究生院，安徽合肥 230038；2.吉林省通化縣中醫院康復中心，吉林通化 134199；3.安徽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安徽合肥 230061）

自新型冠狀病毒肆虐以來，全球人民深受其害。世衛組織的數據顯示，截至2023 年7 月7 日，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rona virus disease 2019，COVID-19，簡稱“新冠”）疫情已在全球造成6 948 764 人死亡。目前，新冠疫情的流行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社會運行重新回到正軌，但卻迎來了新冠感染恢復后遺留的康復難題。由此所引發的并發癥、后遺癥又稱為“長新冠”[1]，包括呼吸、心血管、肌肉骨骼、神經等多系統和多臟器的受損，研究[2]發現，抑郁、焦慮和失眠癥狀在“長新冠”患者中普遍存在。在精神疾病中，失眠的患病率高達95%。有研究[3]報道，通過觀察445名新冠恢復期的患者發現，在“長新冠”范圍內失眠占比為45.1%，而此類患者在感染前有睡眠質量欠佳的只占12.1% 。因此，對于“長新冠”后的失眠應引起重視，中醫藥治療在疫情爆發期間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在治療“長新冠”中同樣具有不可比擬的優勢。疫情放開后，李飛教授率先開展新冠康復門診，為“長新冠”患者的康復提供健康幫助。

本研究組李飛教授是博士研究生導師，青年岐黃學者，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十二五”重點康復專科學術繼承人，安徽省首屆青年江淮名醫，安徽省學術和技術帶頭人，安徽省衛健委青年領軍人才，曾多次深入抗疫前線，先后支援上海、宿州、淮南、淮北等地，對新冠感染的防治有較深入的研究。在上海方艙醫院支援時，李飛教授因時因地制宜，首次提出“無創針灸”防治新冠，采用穴位按摩、手指點穴或棉簽按壓穴位、筷子或湯匙、硬幣刮痧等來緩解患者的不適癥狀。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后，又積極進行“長新冠”康復的研究，尤善治“長新冠”后失眠，治療中顧護脾胃，陰陽同調，達到治療失眠的效果，現將其治療長新冠后失眠的思路整理如下。

1 病因病機

失眠在《內經》中稱為“不得臥”“目不瞑”，后多以“不寐”為名，是以經常不能獲得正常睡眠為特征的一類病證，主要表現為入睡困難，或寐而不酣，時寐時醒，或醒后不能再寐，重則徹夜不寐。《傷寒論》與《金匱要略》均把此病病因分為外感和內傷兩類，并提出了“虛勞虛煩不得眠”的論述，《景岳全書·論證》[4]篇描述“不寐證雖病有不一，然為知邪正二字……，一由邪氣之擾，一由營氣不足之耳”，并提出“無邪而不寐者，必營氣之不足……，以養營養氣為主治”。此外，《醫宗必讀》[5]又提出“不寐之故，大約有五：一曰氣虛，一曰陰虛，一曰痰滯，一曰水停，一曰胃不和”。《證治要訣》記載“年高人陽衰不寐”之說[6]，均說明了陰陽失調、營衛失司是引起不寐的主要病機。

針對新冠的病因，張伯禮院士提出了“濕毒疫”學說[7]，仝小林院士提出了“寒濕疫”理論[8]，很多學者也認為與“濕邪”密不可分[9-11]。在臨床治療中，李飛教授發現“長新冠”后失眠患者，以虛證居多，同時夾有濕邪，病位涉及脾、心、腎、肝，并以脾為主。濕為陰邪，易損傷陽氣，且濕性黏滯重濁，病程遷延難愈。李飛教授認為，感染新冠時患者脾陽受損，水液升降布散失司，停聚體內產生水濕，而核酸轉陰后脾土功能仍未恢復，運化無力，無法鼓舞正氣，殘存濕邪阻遏陽氣，影響人體氣血流通，氣化功能無法正常運轉，精微物質乏源，以致心失所養，陰陽不交，導致失眠。因此，李飛教授治療新冠后失眠多以健脾祛濕，通調陰陽為針灸治療原則，兼以疏肝理氣之法，療效較佳。

2 臨證經驗

2.1 健脾祛濕，寧心安神

《景岳全書·論治脾胃》曰：“脾為土臟，灌溉四傍，是以五臟中皆有脾氣……故善治脾者，能調五臟。”脾為后天之本，主運化。脾虛：一則運化不及，氣血化生不足，心神失以濡養，心神不安，可出現入睡困難、寐而不酣等癥狀；二則脾失健運，水液代謝障礙，水濕內停，可出現痰飲、水腫等癥；三則脾不升清，可見神疲乏力、頭暈目眩。《脾胃論》[12]論述：“元氣之充足，皆有脾胃之氣無所傷，而后能滋養元氣。”《馮氏錦囊密錄》[13]記載：“脾胃強則氣血充實。”《醫學入門·脾胃虛實傳變論》[14]曰：“諸病皆從脾胃生。”因此，健運脾胃功能，充實營衛氣血，濡養五臟元氣，可在治療“長新冠”后失眠中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2.2 補母瀉子，調和虛實

《難經·六十九難》曰：“虛者補其母，實者瀉其子。”并將井、滎、輸、經、合五輸穴按五行相生次序，分屬木、火、土、金、水，以“生我者”為之母，“我生者”為子的規律，根據疾病虛實，采用補母或瀉子的取穴方式來治療[15]。《針灸大成》記載：“凡刺之要，只就本經，取井滎輸原經合，行子母補瀉之法，乃為樞要。”并明確“百病之生，皆有虛實，補瀉行焉”，強調針灸治療疾病時，應將補瀉理論與補瀉操作手法相結合，從而發揮更加突出的療效。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李飛教授治療時尤其重視虛實平衡，倡導“治病必求于本”，通過補母瀉子調和虛實，以達陰陽平衡，陰陽和，則氣血充，神明安，則“陰平陽秘，精神乃治”[16]，有效改善不寐癥狀。

2.3 三才配穴，鎮靜安神

“三才”指天、地、人。“三才”之道首見于《易傳·系辭》：“《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17]。”三才配穴即按天、人、地三部對應人體上、中、下三部配合取穴，“三才配穴”思想初見于《標幽賦》所載的“天地人三才也，涌泉同璇璣、百會”。《玉龍經》注解：“百會在頂，應天，主乎氣；涌泉在足底，應地，主乎精；璇璣在胸，應人，主乎神。”三穴同用，通調全身，共奏平衡陰陽、溝通上下、鎮靜安神之功。《靈樞·本神》云：“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景岳全書》也提出：“蓋寐本乎陰，神其主也，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王富春教授以三才配伍為指導思想，提出百會、神門、三陰交配伍治療原發性失眠[18]，并取得良好療效。而李飛教授臨床中多選取穴組治療，加強安神之功，如四神聰-內關-三陰交、印堂-中脘-足三里、安眠-章門-申脈等，通過穴位三才配伍，三才穴組加強，可以增強通調氣血、平衡陰陽、鎮靜安神之功。

2.4 通調任督，燮理陰陽

督脈為陽脈之海，總任一身之陽，任脈為陰脈之海，總任一身之陰。李飛教授在針灸治療時以任督二脈穴位協同使用，同時根據陰陽虛實辨證論治，陽虛則以督脈治療為主，配以任脈穴位，實現陰中求陽，陰虛則以任脈穴位為主，同時配伍督脈穴位，以達陽中求陰的效果[19]。臨床多選取印堂、神庭、百會、命門、關元、氣海、神闕、中脘、巨闕等穴，取其通五臟，補真氣，調陰陽之功。此外，督脈的第二分支，從小腹直上貫臍（任脈），向上貫心，《靈樞·海論》有云：“督脈貫脊，……入屬于腦。”《本草綱目》[20]強調“腦為元神之府”，由此“督-腦-神-心-任”得以緊密相聯，陰陽之軸運行，生生不息，達到通調陰陽，寧心安神之功。

3 病案舉隅

患者姜某，女，43 歲，2022 年11 月24 日初診。主訴：入睡困難1 年余，加重1 周。患者1 年前感染新冠，在方艙隔離治療，隔離期間入睡尚可，新冠感染核酸檢測陰性后居家休息，后逐漸出現入睡困難，甚則徹夜難眠，曾口服阿普唑侖片治療，睡前0.4 mg 口服，初期效果尚佳，停藥后上述癥狀再次復發，多于夜間1∶30 醒來，醒后難以再入睡，再次服用阿普唑侖片、勞拉西絆等效果欠佳，多處求醫未果。近一周失眠癥狀逐漸加重，遂來我科就診。刻下癥見：入睡困難，甚則徹夜不眠，眠淺易醒，多于凌晨1 點左右醒來，晨起神疲乏力，少氣懶言，納差，健忘，不思飲食，便溏，小便可。舌淡苔薄白，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脈沉細。

中醫診斷為不寐（脾虛濕蘊證），西醫診斷為睡眠障礙。治療原則：健脾祛濕，通調陰陽。針灸處方：氣海、關元、中脘、足三里、陰陵泉、大都、神門、章門、神庭、百會、印堂、申脈、照海、安眠。患者取仰臥位，常規消毒后，氣海、關元直刺0.8 寸，中脘直刺1 寸，平補平瀉，使針感向腹部、會陰部傳導；足三里斜向下刺入1.5 寸，陰陵泉直刺1 寸，使針感向下肢傳導，此兩穴得氣后施以捻轉補法1 min；大都直刺0.5 寸，得氣后施以捻轉補法，施術1 min；神門直刺0.3 寸，使針感向上肢末端傳導，得氣后行捻轉瀉法，施術1 min；章門直刺或斜刺0.5~1.0 寸，印堂向鼻根方向平刺0.8 ~ 1.0 寸，使針感向顱內傳導；申脈、照海向下斜刺0.8寸，使針感向足底部放射，安眠直刺1 寸，使針感向枕部、顳部放射，此五穴平補平瀉；神庭、百會逆督脈方向平刺0.5 ~ 1.0 寸，刺入帽狀腱膜下，得氣后快速捻轉160次/min以上，行針后患者感到頭頂有沉重感為佳，每15 min行針1次，30 min后取針。針刺治療結束后，對足三里、中脘、關元穴進行隔附子餅灸治療，每個穴位灸3壯，共約30 min。隔天治療1次，治療10次為1個療程。同時，囑患者養成規律作息的習慣，注意情志調節，適當鍛煉，勞逸結合，忌食辛辣油膩之品。

2022 年12 月14 日二診，治療1 個療程后，患者訴睡眠較前改善，近期夜間約3點醒來，醒來稍有煩躁，調整心情后可重新入睡，每夜約睡4 ~6 h，晨起乏力改善，納可，便溏，小便可。舌淡紅，苔薄白，脈弦細。針刺處方：原方加太沖、內關、四神聰、太溪。太溪、內關直刺0.5 ~0.8 寸，提插補法；太沖直刺1 寸，平補平瀉；四神聰前后兩穴逆督脈循行方向進針，左右2穴順督脈循行方向進針，4 針均平刺0.8 寸入帽狀腱膜，平補平瀉，小幅度、快頻率捻轉，160次/min。

2023 年1 月3 日三診，治療2 個療程后，患者訴睡眠明顯改善，夜間偶有醒來，醒后可繼續入睡，每夜約睡6~ 8 h，余諸癥消失，舌淡紅，苔薄白，脈稍細。守方不變，繼續針刺1個療程。囑患者注意生活調養，3個月后隨訪未復發。

按語：患者新冠恢復后，脾陽受損，運化無力，陽不升清，氣血生化乏源，無以濡養心神，心失所養，陰陽失交，導致不寐。治療以健脾祛濕，養血安神為法。選取氣海、關元、足三里、陰陵泉、章門、中脘，補中益氣，運化水濕，足三里、中脘、關元穴進行隔附子餅灸，可溫補脾陽，兼補腎陽。足太陰脾經屬土，大都五輸穴中屬火，火生土，根據子母補瀉理論，針刺大都穴行補法，同時，少陰心經屬火，選取心經火屬性的五輸穴—神門，并行瀉法。方中采用三才穴組治療，百會-神門-三陰交，印堂-中脘-足三里，安眠-章門-申脈，太沖-內關-四神聰。以上穴組交替使用，溝通全身上下、協調氣血陰陽，使人體重新達到“天人合一”的狀態，并以通調任督為法。方中采用印堂、神庭、百會、中脘、氣海、關元，通調任督二脈經氣，協調全身氣機運轉，調補人體陰陽，以達通調陰陽、寧心安神之功。

此外，申脈通陽蹺脈，照海通陰蹺脈，陰陽蹺脈共司眼瞼開合，針刺此兩穴可通調全身陰陽[21]，促進患者入睡；安眠為治療不寐的經外奇穴。諸穴協同使用，共奏健脾祛濕，通調陰陽之功。二診時，患者醒來稍有煩躁，加太沖-內關-四神聰三才配穴，疏肝解郁安神，太溪補腎水，交通心腎。三診時患者癥狀明顯改善，并無不適，守方不變，繼續治療。

4 小結

目前，新冠疫情后的“長新冠”帶來的影響不容小覷，失眠是其常見的病癥，要更加引起重視，針灸治療毒副作用小、安全性高，易被廣大患者認可。李飛教授以健脾祛濕，通調陰陽為針灸治療大法，強調行針手法的應用，通過隔附子餅灸足三里、中脘、關元穴，補脾益氣，溫補脾陽，暢中焦氣機，強氣血生化之源，以濡養心神，又兼補腎陽，補元陽之火，使水火即濟，神定眠安。協同使用補母瀉子法、三才配穴法、通調任督法，補虛瀉實，通調全身陰陽，臨床療效確切，值得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