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嫩和扮老

童孟侯

每個人都有嫩一點的欲望，誰愿意成為橘皮老嫗，誰愿意臉上溝溝坎坎。有影迷說一個老演員臉上七道溝八道梁的反而有風度，我是不相信的，您堅信不疑的話不妨去問問年輕時特別漂亮的陶玉玲、謝芳、王曉棠……然后，您的腦海里一定會響起《當你老了》的旋律：走不動了……眼眉低垂……

說到裝嫩術當然繞不開劉曉慶。當年要拍電視連續劇《武則天》，副導演說：她40歲了，演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怕不行吧？陳家林導演說：就要她，快找化妝師毛戈平，他自有辦法。結果，《武則天》播出以后收視率還真不錯，需要說明的是有些觀眾主要不是來看劇情的，而是來看劉曉慶如何“裝嫩”，到底變得有多水靈。如此看來，導演是深諳功夫在“劇”外之訣竅。

2023年獲得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的著名演員吳越說：我很害怕老，現在已經51歲。我40歲時曾經演了一把30歲，現在死都不敢了，非常拒絕。

這顯然是一種讀書讀多了的拘謹，劉曉慶就沒有這樣的顧慮。最近，71歲的她在網絡大電影《冰雪阻擊2》中扮演了17歲的少女（我估計她81歲的時候肯定能演18歲的鳳姐）。觀眾一邊看一邊求饒：放過我們吧？求求您了曉慶大娘。

劉曉慶即刻回應：我覺得演得特別好，沒有我不能演的角色，我本來就是由內到外地年輕！

我見過不少超級自以為是的人，現在才知道自以為是從來不設天花板，而好自為之卻一直在地板上蜷縮著，懶得上進。

劉曉慶不但是臉部裝嫩的一把好手，連她的書法都“嫩”，每一幅字看起來都好幼稚好天真，慶迷們選購她的字，就喜歡那種東撇一腳西打一拳的形體，那可是“撒歡體”。

裝嫩和扮老其實都假，可為什么在戲曲舞臺上能得到認同？這是因為攝像機會無情地把演員的皺紋甚至毛孔放大；而觀眾坐在劇場里離舞臺上的演員比較遠，他傷疤層層也罷，雀斑點點也罷，一概看不清，觀眾的眼睛不是雪亮的。更何況觀眾買了票是來看唱念做打，不是來看皺紋、老年斑什么的。

扮老，仿佛要比裝嫩容易些，至于在舞臺上扮老就更簡單了，演員兩頜掛上一把胡須就是了。倘若王珮瑜戴上胡子，那她就是老男人了。

演藝界從來沒有急流勇退的說法，用李雪健的說法：“要演到演不動為止！”我最近去看了電影《封神第一部：朝歌風云》，發現李雪健老爹真的老了，說話都含含糊糊，可是他絲毫沒有“為止”，這是一種什么精神？

最近，著名歌手孫楠和他老婆買紅妹裝扮了一次20多年以后的夫妻倆，孫楠白發蒼蒼，老態龍鐘，紅妹背也駝了，老妹了。化妝師用了整整4個小時才完成裝扮打點。也許，孫楠的扮老是有什么別的考慮，可是真要他一夜之間變老20歲，嗓音像棒槌敲枯木那樣突突噗噗，上臺時顫顫巍巍，他可愿意？

有個外國專家仔細研究奧斯卡獲獎的種種秘訣和規律，竟然發覺其中最好的一個辦法，您大約猜不到，竟然是嫩臉扮老相，扮演老人是萬無一失的法寶——這是出人意料的研究成果。如此看來，真老不可以，扮老可以。

那么，唐國強拍《三國演義》時難道已經掌握了這個奧斯卡法寶？他扮演諸葛亮，從年輕氣盛一直拍到風燭殘年，垂垂老矣，老得逼真，完全看不出奶油小生的絲滑。他進劇組時，導演本來是想讓他演戲份較少的周瑜，一試鏡，發現他眉宇間有儒將之風，于是讓化妝師為他粘上胡子，再看看，還真有諸葛亮的感覺，導演換下李法曾，決定讓唐國強扮演諸葛亮（同樣是年輕人扮演諸葛亮，陸毅的額頭畫滿皺紋，嘴上戴上胡子，觀眾還是覺得他嫩。臉嫩，戲也嫩）。

多少年后，唐國強感嘆：漂亮臉蛋加不會演戲，叫奶油小生，現在應該叫小鮮肉吧？我們不要戴著有色眼鏡對待奶油小生和小鮮肉，因為他們也想表現得好一些，但不知道如何去做。

2003年秋天，我應浙江衛視之邀，到杭州做《人生AB劇》節目，林棟甫做主持人，嘉賓是我、整容醫生，還有被稱為“中國第一人造美女”的郝璐璐，她耗資30萬，歷時100多天，動了30多刀，才打造成比張柏芝都好看的美女臉蛋，真的美。

一起吃晚飯時我問郝璐璐：您動了這么多刀，痛不痛啊？她解開脖子上的絲巾：好吧，我讓您看看。從北京來杭州之前我剛剛開過刀，抽過脂肪，刀疤還沒有結好呢。但我喜歡為自己整容，就什么都顧不上了。

看來裝嫩需要堅定的勇氣和堅挺的鈔票，兩者缺一不可。2003年的30萬是可以買一套房的！

女人喜歡男人甜言蜜語，男人喜歡女人臉蛋漂亮，于是，男人學會了撒謊，女人學會了化妝。問題是化妝護膚其實是一種玄學，但凡用的不是超過自己經濟能力的產品，就覺得沒效果。小時候怕在屁股上打針的女孩，長大了主動要求在臉上打針。打什么針？你懂的。

永遠年輕，長生不老（請注意這個成語的四個字：“長生”了不算數，還要“不老”），那可是煉丹者的終極目標。追求爐內的東西，那種心無旁騖，那種咬住不放，眼下的小年輕哪里有煉丹者的那份執著？

有一天我偷看一個當過廚師的朋友在廚房里烹飪，只見他在燒肉的時候加了一點粉末，那袋子上印著：嫩肉粉。結果，端上桌的那碗外婆紅燒肉無比鮮嫩，它甚至在飯桌上微微抖動，嘚瑟。

我心里就想，能不能參照嫩肉粉的制作配方，讓它在人的臉上大顯身手呢？都是肉嘛，都想嫩嘛，現狀和追求都一致。我覺得一旦人臉嫩肉粉被研制成功，護膚霜的末日就到了，人家不是表面皮膚的嫩，而是由外及里的嫩！你管它添加了什么亞硝酸鹽之類，嫩起來再說。

文末寫一段關于動物整容的故事：刺猬處在青春期，叛逆，剪一個爆炸頭，以突出個性，結果誰都不愿意理她；大象隆鼻，很漂亮，但時間長了鼻子里的填充物直往下墜；斑馬原是黑馬，它想變成白馬，于是花重金更換皮膚，誰料術后生理排斥，成為黑白相間；毛毛蟲到美容店脫了毛，晚上回家，老公一腳把她踢開：死蚯蚓，你休想勾引我！

選自《上海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