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野貓

莫靈元

少年時代，我生活在鄉下，最佩服的是三哥。

三哥是五伯爺的兒子，雖不是我的親哥，但對我很好。

三哥有本事。他會游水，會摸魚，還會套雀、打獵。他每回下河摸魚，絕不會空手而歸。晚上去套雀，他拿著根長竹竿，竹竿頂部綁著個小網兜，舉到屋檐的瓦洞口，動一動，麻雀就會逃出來，撞進網兜，被套住。

三哥打獵，也是選在晚上。

三哥養有只狗，叫黃黃，耳朵尖，嘴巴咧，跑得快，敢下口，是只名副其實的獵狗。

三哥每次出獵，都帶上這只獵狗黃黃。帶上黃黃，三哥膽子倍壯，哪里都敢去。

三哥出獵的行頭，一盞套在額頭上的電筒燈，一臺掛在胸前的手搖發電機，電線從身后連到電燈上，腰間插把長柄刀，腳下穿雙黃色厚皮的大頭皮鞋。

那時，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有保護動物的觀念和法律，打獵沒受限制，也沒人覺得不好。三哥自然沒有什么顧慮，全憑自己的興趣愛好去干。

三哥打獵收獲最多的是抓雞虎。

抓雞虎，我們也叫野貓，聽說很多是家貓跑逃出來時間久了變成的。還抓老鼠，更多時是夜間摸到村子里偷雞吃。所以，捉野貓，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我們這里有一道名吃，就是龍鳳虎。龍不是真龍，鳳也不是真鳳，虎同樣不是真虎。那是用蛇、雞、野貓冒充的。龍鳳虎的吃法，其實就是一鍋湯，煮得爛熟，據說吃了很補，能強身健體。三哥捉野貓，多是拿去飯店賣。偶爾，一年到頭，我們也能享用一兩回。

三哥打獵，是在村子的周邊，有時也去野外。他一邊行走，一邊用戴在額頭上的電筒四處掃射，看見兩個綠瑩瑩或黃燦燦的光點，就知道是獵物了。他用光柱鎖定發光點，喝令黃黃去捕。黃黃訓練有素，聽到三哥的指令，迅即向著燈光指示的方向猛撲過去。它慣用的動作是，先把獵物撲倒，然后一口咬住獵物的喉嚨，再抖幾抖，就徹底把獵物制服了。自然，獵物鬼精，黃黃也有撲空的時候。

我是從讀初中起離開村子的。開學前，三哥說要整鍋龍鳳虎給我吃。我高興得不得了，要求再跟他去捉一回野貓。

那晚，我拿支三節的手電筒隨三哥出獵。

這是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夏盡秋來，天氣有些寒涼。村外靜悄悄的。風陣陣吹來，搖曳著草木樹枝。三哥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黃黃前前后后來回慢跑。來到村子西北角處八叔家附近，三哥發現了目標。我循著他燈光的方向望去，也看見了兩點左右相排相鄰的金光。“黃黃！去！”三哥下了命令。只見黃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飛躥過去，很快就傳來野貓反抗的吼叫聲。我跟著三哥加快腳步趕上去。這是一片小樹林，喬木、灌木都有，我們的腳把灌木的枝葉劃得沙沙作響。我們的到來，更加激起了黃黃的斗志。這時，野貓已緊急爬到樹上，兩束光的照射，讓它落空掉了下來，黃黃一口咬住它的脖頸，直至它停止掙扎，斷了氣。

沒承想，三哥這回捉野貓捉錯了對象。這只不是野貓，而是八叔家跑出來捉老鼠的家貓。第二天三哥去河邊起蛇籠取水蛇回來，正準備燒水去毛整理野貓時，八叔上門問罪來了。毛色、花紋、大小，一一都對上號，三哥無話可說，只能認錯認賠。

一個打獵高手，居然鬧了如此難堪的笑話！

三哥從此金盆洗手，不再打獵。

四十年后，三哥來到省城，與兒子同住。我聞訊抽了個空去看他。

三哥兒子阿一去上班沒在家，兒媳也不在。三哥開門把我引進客廳，我把一袋水果放茶幾上。三哥也不客氣，動手去給我泡茶。他的孫女五六歲的樣子，完全不搭理我，只管同一只胖嘟嘟純灰色的貓玩。

我接過三哥遞過來的茶，眼睛望著貓，問：你家養寵物貓啊？

三哥說，這是我撿的，當時瘦丁丁，快要活不成了，我就把它抱回來了。這一養著養著，也沒誰來認領，就成了孫女的寶貝了。

三哥已顯出老態龍鐘，但氣色尚可。

告辭時，我再三祝福他，祝他健康長壽，開心如意！

選自《廣西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