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

他越來越喜歡黃河了。對他而言,別說是九曲十八彎、奔騰入大海的黃河,就是家鄉那條時斷時續的季節河,他從小都是稀罕的。現在他偶爾還會夢見那條小河:那清淺的一線河水,在太陽下閃耀著銀白亮光的細小游魚,腳丫子踩進溫熱的河沙中的酥癢……每一次,都讓他在午夜夢醒時甜蜜而又傷感地輕輕嘆息:“這輩子,是再也回不去了啊!”被圍困在大山深溝里的父母,已先后離世。妻子是家庭婦女,空擔了一個官太太的名聲,伺候公婆入土,也落了一身疾病,勉強撐到女兒出嫁,便隨著公婆去了,算是永遠地留在了那里。家門戶族的人,有先有后,都搬遷到了黃灌區。春來草發,夏至樹長,曾經的家園已被草木覆蓋。這自然是他主政時期強力推進生態移民的政績,但也可以說,是他自己,把淡淡的鄉愁親手送進了沉沉的夢境。
剛退下來的時候,他有失落,有傷感,有人一走茶就涼的悲戚。他婉言謝絕了女兒女婿的好意——他不愿意去省城。他主政過一個地級市,太知道省城是個什么地方了。他斷然拒絕了一切宴請、聚會和出游。甚至有段時間,就像和人故意斗氣似的,連手機都關閉了。可當他在黃河灘上溜達了差不多兩年,看慣了大河一瀉千里的氣勢,看清了河邊蘆葦的夏日蓬勃、暮秋飛絮的綠黃漸變,看明白了河上水鳥的自由翱翔,更看懂了黃河石并不是錘子的猛烈擊打而是河水載歌載舞的結果之后,他釋然了,輕松了,愉悅了。他不但開通了手機,而且重啟了微信。“大官小官,退休了都是個老漢。”想起家鄉的這句俗語,他索性將微信名改成了“黃河岸邊的山里老漢”。他愛上了黃河,愛上了黃河灘,也愛上了黃河石。
每當他在黃河灘上有了新收獲,就沖洗干凈,擺放到博古架上,從不同的角度拍攝,然后發到朋友圈;或者就拍那河水、那蘆葦、那飛鳥、那落日——只要機緣湊巧,捕捉到了他認為不可多得的一瞬,也定格下來,配上幾行表達觀感的文字,同樣發朋友圈。一為自賞,二來也求同道品鑒。如此五年,他過得輕松自在,怡然自樂,也有了幾個新的朋友。
然而,昨天一位陌生人的來電,讓他寢食難安。
說實話,接通電話,當陌生人說出“惠澤經濟貿易公司”并稱呼他“王董事長”時,他頓感一塊巨石砸向了平靜的心湖,濺起的血液就像滔滔的黃河之水順著血管奔涌上頭,讓他瞬間眩暈,變得恍惚起來。
陌生人說的是實情:“誰都不知道那塊地和那幾間房是誰的。我費了老大的勁,才在原來地區工商局手寫的登記簿上查到了您,打問到了您的手機號。”
差不多二十年了,連他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凈了。當初的同事,調離的調離,退休的退休,好幾個都不在這人世了。西原撤地設市,他當選副市長,卸任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主任時,沒有人追問當初地區財貿局下撥給管委會一百萬成立“惠澤經濟貿易公司”這筆錢是怎么花的;他離開西原市,調任黃河邊上的濱河市市委書記,離任審計時同樣沒人問過那筆錢;退休后,就更沒人知道這個事了。而當時,機械制造專業出身的他,懂什么經濟、貿易!不過是用下撥的錢購買了一片荒地,蓋了幾間平房,在工商局注冊,掛了個牌子而已。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忘了這件事,組織上好像也忘了。那片地上的荒草,早已遮蔽了那幾間平房吧。
而現在,陌生人愿意出高價,購買那塊“他私人的地”來搞開發:“價錢好商量。”他告訴陌生的開發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明天答復您。”
他買了條煙,把戒掉多年的不良嗜好重續了起來。他在孑然一身、煙霧繚繞的房子里想了一夜,仔細回憶了當初的每個人、每件事、每個環節,甚至連公司牌子的材質都想了起來,但還是沒有得出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結論。天亮,他習慣性來到黃河灘,在鵝卵石縫隙里散落下許多金黃色的煙蒂。最后,他走累了,在水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抽著煙,看著河水。
河岸邊,茂草和蘆葦簇擁著浩蕩的大河,一路向北,永不停息。身后,城市被遮擋在河岸的那一邊。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系于他一身;知道的、不知道的,也聚于他一心;即將得到的或將來可能失去的,也在于他的一念。
日近正午,他掏出手機,平靜地給陌生人發了一條短信。然后,他彎腰撿起一塊鵝卵石,猛然起身,朝著河水,奮力地擲了出去。
他知道,在奔騰翻涌的黃河浪里,這小小的石塊,激不起一絲漣漪。但他同樣知道,這一刻,頭頂,鳥已飛過。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