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香溫軟思故人

王謖

昨天下午，母親從菜市場帶回一袋柿子。“市場上就數它長得最水靈，嘗了嘗，味兒也挺好，兒子你試試。”母親一進門就跟我說。我接過袋子，放在餐桌上，從中摸索出一個。柿子個頭不大，一咬脆生生的，有些許澀口，隨后回甘的滋味開始在舌尖蕩漾。

“真好吃，媽，咋想起來買柿子？”我邊吃邊問。母親放下手中忙活的什物，開始念叨。“本來也沒打算買。那攤主瞧著面善，不像其他小販一直攬客，說話也少。我尋思看看，結果他家柿子的確不錯。”話音未落，母親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絲淡淡的落寞在眼眉處浮現，“你爺爺也愛吃柿子，老房門前的那幾棵柿子樹，還是他給你栽的呢，這一晃好幾年了。”剎那間，我停下咀嚼的動作，陷入回憶。我仿佛回到了那個柿香彌漫的歲月。

提起童年，我總會想起獨自靜好的小村莊。六歲以前，我和爺爺一直生活在那靜謐安穩的村子里。村落不大，家家戶戶或多或少都沾親帶故。所以從村口到村尾，在窄窄的鄉間小路上走一趟，我總能得到一大把的零食、熱氣騰騰的飯菜以及親切的問候。

即使留守在家的主要是老人，整個村子卻沒有被沉郁的暮氣籠罩，相反，四周蕩漾著怡然自得的歡樂。隨著蜿蜒向前的平暢河不停奔流，村落的閑適時光也在悄然流淌。炊煙裊裊、流水淙淙，還有家門口的大黃狗天天酣眠，都是我對這片鄉土最直接、最澄澈的記憶。當然，印象最深的，還是院落里的兩棵柿子樹。

那兩棵柿子樹占據了庭院的一大半，郁郁蔥蔥，十分繁盛。每逢盛夏，樹下便是納涼小憩的好去處。我喜歡坐在柿樹底下的石階上，將小手高高舉起，看陽光被樹葉分割，從縫隙中傾灑落滿一地。爺爺則在吱吱呀呀的搖椅上昏昏欲睡。此時，只是守著爺爺和柿子樹，一顆火熱難耐的心也會清涼起來。

當然，相比納涼休息，我更喜歡柿子的香甜。每當柿子成熟時，纖細的樹枝昂然挺立，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柿子。柿子明晃晃的，就像一個個小太陽，閃閃發光。“那就是太陽，只不過，太陽不停奔跑也會辛苦，需要在枝頭停下腳休息休息。”爺爺總這樣跟我說。

“阿公，我想吃，那個大！”我努力踮起腳尖，急不可耐地用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其中一枚柿子，念個不停。“好，小饞貓，阿公給你摘。”爺爺見我可憐兮兮的模樣，一邊打趣，一邊在繁密的枝葉中尋覓，給我打下一個熟透的柿子。我小心翼翼地撥開外皮，露出里面充盈豐厚的果肉，一口下去，甘甜的汁水緩緩流進肚里。一瞬間，小小的我仿佛在柿子里找到了秋天的足跡。

后來，我離開了村莊，跟著父母回到城里讀書。雖然爺爺不在身邊，但我總能時不時收到滿滿當當的一籃柿子。“柿子熟了，小院的秋風也起了。”不識字的爺爺總是拜托街坊鄰居寫下這句話，隨柿子一同寄到我的手里。當時的我一心忙于學業，從未理解這句留言的真正含義——多回家看看我啊。

可是，這么好的爺爺，我卻再也見不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爺爺孤身一人走進了時間。那天，我在門前的柿子樹下坐了好久。自從爺爺病后，就沒有什么人打理它們，柿子樹枝干開始枯槁，樹葉漸漸飄零。而我也終究回不到那溫軟的日子里了。

人們說：“死亡不是生命的終結，遺忘才是。”所以我一直將爺爺的名字篆刻在心底，不曾忘記。在那里，我種了兩棵柿子樹。每當我抬起頭，似乎十六年前的陽光從樹葉罅隙中垂落，而爺爺正淺淺微笑，從時光深處向我走來。

此刻，咽不下去柿子的我，開始淚流滿面。

編輯|孫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