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敏
當前,依托數字生產勞動、積累的知識經濟愈發成為以物質形態產品生產為基礎生存條件的人類社會之重要組成部分。而21 世紀的信息技術發展及其經濟效益的開發,則加速了人類社會邁進數字化時代的步伐。數字化技術描繪出新的時代變革技術符號,在深深改變整個世界的交流方式、生活方式、生產方式的同時,也給資本主義制度主導的世界體系變遷、制度變革帶來了巨大思考空間。1例如,阿爾文·托夫勒(Alvin Toffler)1970年出版的《未來沖擊》(Future Shock)預測,新信息和通信技術(ICT)的“超級工業”將帶來工作的巨大轉變,技術和社會變革會讓人們不知所措、迷失方向;在1984年《第三波》(The Third Wave)一書中,他討論了人們的工作和社會的未來。他較為樂觀地指出,技術發展將使人們無論身在何處都可以一起工作而且人民的角色會不斷地轉換和變化。更有甚者,他還提到在許多不同的媒體平臺上,人們的溝通將擁有前所未有的流動性。在《網絡社會的興起》(1996)一書中,曼努埃爾·卡斯特爾斯(Manuel Castells)認為信息技術作為現代社會變革的根源,社會生產關系不再是一種實際存在。在新科技革命背景下,西方左翼學者在對民族國家、政治制度去物理邊界的思考中,發掘出令人欣喜的與資本主義相對立的意識形態——數字社會主義理論。
自21 世紀以來,信息技術發展與社會變革的邏輯關系開始向左發展,出現了凱文·凱利(Kevin Kelly)、克里斯蒂安·福克斯(Christian Fuchs)、保羅·科克肖特(Paul Cockshott)、理查德·沃爾夫(Richard D. Wolff)、邁克爾·萊布維茨(Michael A. Lebowitz)、葉夫根尼·莫拉左夫(Evgeny Morozov)、理查德·巴布魯克(Richard Barbrook)等左翼學者。他們著力于把數字技術變革的技術效應囊括于社會主義理論范式中加以考察。在當代西方左翼學者共同推動下,學者們在研究探討數字革命中的社會主義發展可能性過程中,產生出了賽博共產主義(Cyber Communism)、數字社會主義(Digital Socialism)、交往社會主義(Communicative Socialism)等理論形態。
國外左翼學者對各種理論形態及其稱謂并沒有進行嚴格區分和類型學研究,甚至有混用的情形。筆者認為,賽博共產主義、數字社會主義、交往社會主義屬于廣義上的數字社會主義類型,它們都是在數字變革和互聯網時代的新型社會主義理論。不過,就其本質而言,賽博共產主義、交往社會主義與狹義上的數字社會主義都有著完全不同的發展路徑和理論志趣。本文嘗試從各種理論發展路徑、形成的邏輯動力入手,對數字革命背景下形成的幾種社會主義理論形態進行類型學區分,對每種理論類型本質、屬性特征進行界定,從而厘清數字革命中幾種社會主義思想的發展趨向。
“賽博共產主義”是隨著20 世紀中后期互聯網發展而形成的社會主義理論形態。韋森特·摩惹諾·卡薩斯(Vicente Moreno Casas)等人將“賽博共產主義”理解為依托信息和通信技術運作方式,在生產資料所有制問題上杜絕了私有財產權的社會計劃體系。“賽博共產主義”在經濟運行機制方面表現為以勞動時間為基礎的合理計算,輔以當前的計算機制,可以促進經濟資源的高效實時配置的社會形態;同時,個體可以選擇自己的消費偏好,進行民主的集體決策,通過知識使用來解決決策所需面對的復雜性問題。1Vicente Moreno Casas, Victor I. Espinosa and William H. Wang,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Complexity: The Case of Cyber Communism, https://ssrn.com/abstract=4012265.英國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賽博共產主義理論主要代表人物科克肖特強調大數據、網絡等數字技術對前蘇聯共產主義計劃經濟的修正可能,認為賽博共產主義是在數字技術支持下的計劃共產主義模式。除了部分學者對“賽博共產主義”與“數字社會主義”兩個概念混用的情況,2例如,巴布魯克混用了“賽博共產主義”和“數字社會主義”兩個概念,他所說的“賽博共產主義”實際上指稱“數字社會主義”。“賽博共產主義”往往指稱與計劃經濟相關聯的高度發達技術狀態下的共產主義社會類型。
“賽博共產主義”源自對蘇聯時期共產主義政治上層建筑即計劃管理體制的修正,其理論來源于理性主義社會主義經濟政策實施過程中的理論思考,以及當代科技發展條件下回溯計劃經濟可行性問題時的再探討。俄國十月革命成功后,世界上第一個蘇維埃共和國誕生,并于1928年開始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劃。能否保證計劃經濟的有效性與科學性,“經濟計算”在社會主義制度決定的經濟運行機制中變得尤為重要。1[俄]布魯茲庫斯:《蘇維埃俄國的計劃經濟》,李宏、王建民譯,山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5頁。多數右翼思想家否定共產主義計劃經濟合理性,認為種種算法的運用依舊難以實現計劃經濟管理模式的精準性。在這些質疑的聲音中,以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 A. Hayek)與路德維希·馮·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最具影響力。哈耶克認為社會主義國家計劃委員會缺乏消費者相關知識、信息,所以無法確立正確而有效的政府計劃。米塞斯對計劃經濟持否定態度源自計劃經濟與自由主義經濟中價值尺度的認同問題,即他認為缺乏貨幣的流通中介作用與市場存在,測算供需之間的平衡無法完成。另一方面,生產要素的復雜性和數量龐大而導致其無法計算。右翼理論家質疑聲音同樣集中于計劃經濟時代有關算力的問題上。對計劃經濟運行中對象復雜性問題的質疑有一定的合理性。
20 世紀中后期信息技術的發展,當代大數據技術運動和算力的不斷提升,為左翼學者在回溯計劃經濟時代的算力和可行性問題提供了技術支持,同時也為“賽博共產主義”理論興起提供了機遇。科克肖特對用數字時代的計劃經濟模式去配置資源的做法及其可行性充滿信心,并以數字技術進步中的“賽博共產主義”回應右翼理論家對計劃經濟、社會主義科學性的質疑。按照科克肖特的觀點,21 世紀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需要積極回應社會主義發展歷史上存在的問題。信心滿滿的科克肖特曾在2017年7月24 日發表《大數據和超級計算機:賽博共產主義的基礎》(Big Data and Super-Computers: Foundations of Cyber Communism),闡發了共產主義階段是需要科學技術高度發展的階段,同時回應了米塞斯、哈耶克對計劃經濟合理性的歪曲。科克肖特認為米塞斯、哈耶克對計劃經濟可行性否定的原因在于:前者主張只有貨幣才能為比較成本提供合理的基礎,用勞動時間來計算則需要列出并求解幾百萬個方程,完全不切實際;后者強調只有市場才是搜集分散的決策信息的有效工具。針對他們的看法,“賽博共產主義”提出20 世紀60年代發展起來的信息技術可以讓這些質疑得到解決,其解決路徑是:其一,大數據可以讓分散的信息得以集中,從而為規劃提供基礎數據;其二,超級計算機的出現及其幾秒鐘內解決數百萬個方程運算能力,足以使米塞斯擔心的算力不足問題迎刃而解;其三,電卡支付方式可以用不可轉移的勞動積分代替現金。
總而言之,數字革命解決了共產主義計劃經濟運行能力不足、運行方式技術掣肘的問題。在與右翼思想家的論爭中,科克肖特堅持并積極宣揚馬克思主義,以“賽博共產主義”的樂觀和前瞻性,意識到新的信息技術為直接過渡到共產主義的計算模式做出了生產力準備,其結果也將促使新的共產主義生產關系形成,并消除階級差別,恢復技術進步和人道主義。
狹義上的“數字社會主義”,最早是2009年由凱文·凱利提出的。通過借用“社會主義”的理論術語,他描述了網絡信息時代無數進行無償數字勞動的勞動者在“集體勞動”中結合而形成的非資本主義虛擬社會理論。“數字社會主義”理論認為,大眾在數字化生活中可以擁有多元化的生活、生產選擇,同時產生了種種社會主義因素與積極社會影響。與“賽博共產主義”理論相比,“數字社會主義”概念提出及理論發展略晚,而且兩者有著不同的理論路徑與旨趣。相對于“賽博共產主義”對經典社會主義經濟運行機制的修正而言,“數字社會主義”側重于對網絡虛擬世界塑造社會主義可能性的闡發。“數字社會主義”以積極的社會主義話語范式詮釋虛擬世界中出現的超越資本主義現實社會關系類型,并對其進行倫理意義評價。
20 世紀末期至今,互聯網技術迅猛發展,促使了互聯網連接而成的虛擬世界從理論上突破商品生產、消費流通在地域范圍中的物理界限,創造了新經濟發展模式和虛擬的社會空間。除了巨大的經濟效益外,依據先進的微電子、計算機、數字通信技術為基礎形成的網絡中樞系統成就了財富、權力和知識創造的多維度空間,并在此基礎上搭建起來“新技術范式與社會組織相互作用”而產生“社會結構概念化”的網絡社會。1Manuel Castells and Gustavo Cardoso (eds.), The Network Society: From Knowledge to Policy, Washington, DC: Johns Hopkins Center for Transatlantic Relations, 2005, p. 3.社會結構概念化的網絡社會,之所以被稱為“數字社會主義”,是因為網絡社會中的全新景觀特征和樣態。“數字社會主義”理論形態理論支點是“非物質勞動”與“共享”。
“非物質勞動”是有別于機器工業時代以實物為勞動對象以及生產產出的勞動方式。與馬克思所處時代的技術發展、勞動方式相比較,數字勞動以物質條件為生產手段,而其勞動產品表現為數據、信息、社會關系等非實物因素。信息時代工人勞動跨越了以機器生產為主要勞動方式,以體力消耗為勞動力的消耗方式以及依靠網絡和網絡平臺進行生產的“非物質勞動”情形。泰拉諾瓦·蒂齊亞納(Terranova Tiziana)提出“非物質勞動”可以從勞動結果即商品的信息內容和文化內容兩個方面來探討。2Terranova Tiziana, Free Labor: Producing Culture for the Digital Economy, Social Text, vol. 18, no. 2, 2000.就前者而言,“非物質勞動”涉及越來越多的網絡學、計算機技術的技能;而后者則意味著“非物質勞動”更少涉及通俗意義上“工作”應包含的文化、藝術標準、時尚、品位、消費規范等內容。福克斯將“非物質勞動”稱為“數字勞動(工作)”,它的“非物質”性特點體現在勞動產品、勞動對象等生產要素的數字化形態上。數字時代為消費者所熟知的臉書(Facebook)、谷歌(Google)、抖音、知乎等數字平臺,其背后是大量在線用戶為之提供數字勞動支撐和“產品”供應,即數字勞動者在人腦、數字媒體和語音的幫助下組織人類經驗,為其創造具有在線信息、意義、社會關系、人工制品或社會系統等新產品。3Christian Fuchs and Sebastian Sevignani, What is Digital Labour? What is Digital Work? What’s their Difference? And Why Do These Questions Matter for Understanding Social Media? triple C, vol. 11, no. 2, 2013.這些數字產品不同于機械生產流水線上生產物質形態的勞動對象、勞動產品,它的產出對象表現為“數據”“信息”等非物質化的數字形態。在網絡、數據技術的雙重疊加以及依靠網絡為組織架構的網絡世界中,勞動者主動參與數字勞動的時空限制縮小,成就了廣泛的自主生產的產品豐富性。除生產的知識、信息對象外,甚至還包括邁克爾·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東尼奧·內格里(Antonio Negri)所謂的“交流”“關系”“情感”“反應”等“非物質勞動”產品的活動。1Ay?a ?ubuk?u, Multitude: War and Democracy in the Age of Empire by Michael Hardt, Antonio Negri, The Arab Studies Journal, vol. 13/14, no. 2/1, Fall 2005/Spring 2006.
“非物質勞動”產品之所以可以成為“數字社會主義”理論邏輯支點,在于“非物質勞動”產品易于復制的特性和排他性占有、使用上的困難,從而為資源“共享”確立基礎條件。實物形式的商品在其使用價值被消費后,其價值和物理形態往往會滅失或發生轉移。而以 “信息”“數據”“知識”等為表現狀態的“非物質勞動”產品則極易于復制和廣泛傳播。巴布魯克從傳播學的角度分析了“信息”“數據”“知識”載體的變化對其傳播效率的影響時指出,不管是紙張文本,還是影像技術都有著遠超網絡數據傳播的成本要求,而工業4.0 版本的發展時期,除了相關數據初次生產時所耗費的人力付出外,之后的每一份副本在網絡系統的復制與傳播,其成本基本可以忽略不計。除非這些“非物質勞動”產品被國家(數字經濟)以強制的方式商品化,否則就理論上而言,“信息”“數據”“知識”等數字化產品無休止地復制和傳播,可以讓每個人免費分享。數字“非物質勞動”產品的“共享”是數字社會主義的重要特征,表明了在分配方式上擁有的與新自由主義經濟完全不同的“血統”。當然,“共享”也反映出“所有制”類型的社會主義色彩。
“數字社會主義”的倡導者凱文·凱利,把“數字社會主義”理解為擁有不同于傳統社會主義國家公有制的“新”集體所有制下的社會主義。“數字社會主義”的“集體”不是指“集體農場”“國有工廠”,而是與虛擬合作社相連的桌面工廠,分享的勞動產品是應用程序、腳本,而不是共享鉆頭、鎬和鏟子等生產工具,從而保證“非物質勞動”產品無限的豐富性和共享的基礎條件。所以,在“非物質勞動”產品屬性定位中,網絡集體主義營造出不同于經典社會主義去中心化了的社會主義制度烏托邦景象:從開源主義到維基百科的群體共建,集體生產、“非物質勞動”產品與資本對網絡殖民的博弈,在免費生產、免費分享、免費使用集體軟件農場的過程中樂觀地暢想未來資本主義替代的歷史趨勢。
如果說“數字社會主義”是對數字化“非物質勞動”產品的共享為核心的理論范式,那么“交往社會主義”則是“數字社會主義”的多樣性主體存在、交流以及尋找資本主義替代方式的功能化呈現。“交往社會主義”以資本主義網絡化現實為物質基礎條件,從數字化、智能化、虛擬化網絡體系視角考察網絡通信社會關系而形成了社會主義理論認知。“交往社會主義”的“交流”特性反映出與“數字社會主義”理論旨趣的差異,同時從社會主義的前瞻性視域審視、批判了“交流資本主義”悲觀情緒,表達了對“交流資本主義”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網絡等領域殖民化現實的反抗。
2005年,喬蒂·狄恩(Jodi Dean)在《交流資本主義:流通與政治的止贖》一書中提出“交流資本主義”概念,并對其進行意識形態批判。狄恩指出,“交流資本主義”是網絡通信技術下的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形態概念化表達,而且它還正在經歷“去政治化”的發展過程。狄恩所說的“去政治化”的原因不是因為人們不關心或不想參與政治,而是“因為我們的參與形式最終賦予了它本應抵制的人以權力”。數字網絡的貢獻者、在線參與者缺乏網絡斗爭的主動權和話語權,處于現實社會弱勢地位的人們,即使能通過資本殖民下的網絡世界“重申了現實生活中的斗爭”,1Jodi Dean, Communicative Capitalism: Circulation and the Foreclosure of Politics, Cultural Politics, vol. 1, Issue 1, 2005.但只要他們重申了這些斗爭,他們就會被煙波浩渺的網絡聲音所覆蓋或被掌控的輿論導向所取代。對數字革命下的資本主義批判,狄恩并不是單槍匹馬。沿著狄恩的資本主義批判軌跡,“平臺資本主義”“監視資本主義”“數據資本主義”等理論范式的出現,對以網絡交流為中心的資本主義及其所掌控的網絡交流、資源分配的世界反思一直不曾停歇。
上述資本主義批判范式表達了對數字革命中網絡通信營造的虛擬世界被資本殖民化的悲觀情緒。與此相反,“交往社會主義”反思“交流資本主義”腐朽本質的同時,嘗試從社會主義的未來預期中顛覆資本主義的現實,創造共產主義的未來。為此,“交往社會主義”嘗試從技術拜物教——關懷倫理、硅谷私有制——反饋基礎設施重建、公共服務——激進的改革主義傳播政治等三重維度奪取資本主義在數字革命中的文化、經濟和政治的霸權。
文字、聲音和圖像是人類早期主要的三種通信形式。數字技術的發展,促進了傳統通信形式之間融合為互聯網通信方式的創建和擴展。網絡通信以聲音、文字和圖像及其綜合的方式成為“表達自我”“娛樂他人”的重要渠道。資本對網絡世界的入侵及殖民化,在增加網絡社會關系生產性的同時,產生了喬蒂·狄恩所謂的“凝結”“置換”“止贖”技術拜物教形式,更加造就了大眾網絡參與中的類似“害怕失去自己”的焦慮感等網絡異化現象。在知識開放和維基經濟學的共享機制被商品化的意外中,“交往社會主義”的理論防御出現了由政治領域轉向“身體生產”、主體性等“非物質生產以外空間”的傾向。2Donatella Della Ratta, Digital Socialism Beyond the Digital Social: Confronting Communicative Capitalism with Ethics of Care, triple C, vol. 18, no. 1, 2020.多娜泰拉·德拉·拉塔(Donatella Della Ratta)把“非物質生產以外空間”具體化為被自動化所接管的人類生活的相關領域。按照拉塔的觀點,隸屬于這些領域且長期從事著被剝削以及低酬和無酬工作的廉價勞動力,每天都需要從事敏感工作而身心受損的人們,他們是交流資本主義的受害者,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人群。“交往社會主義”把“關愛倫理”引入交流資本主義的話語體系,試圖從集體和關系性的世界存在模式突破新自由主義對弱勢群體的侵蝕。
“賽博共產主義”“數字社會主義”“交往社會主義”是互聯網技術、大數據運行、人工智能蓬勃發展的數字時代背景下社會主義理論發展的重要成果。科學技術以數字化為時代符號形式標明生產力的發展階段,同時又以強大的變革力量,在網絡信息領域漸漸地塑造著新型社會關系和社會主義革命運動形勢。數字社會主義各形態以“共享”“公共”等社會主義屬性為數字化背景下的當代社會主義運動提供了價值引領和理論借鑒,1杜敏、李泉:《當代西方數字社會主義的理論探索》,《國外社會科學前沿》2023年第1 期。在促進政治組織構建、擴大社會動員和明確社會變革等方面的社會斗爭產生了深遠的意義。
在政黨的政治生命歷程中,數字化時代的網絡與大數據扮演著重要角色。在2016年美國大選中,特朗普的競選團隊通過大數據的精準分析與推特的定向宣傳為其贏得選舉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而在組織構建方面,數字化依舊發揮著重要作用。2019年印度人民黨采取了“只要撥打一通電話,就可以直接入黨”的舉措為其擴充了大量成員。2周帥:《數字化工具對印度人民黨的效用研究》,《南亞研究》2020年第2 期。
同樣,數字革命背景下社會主義理論思潮以對現實的敏感性和理論自覺反映出當前社會主義運動數字化的趨勢及其必要性,并發揮社會主義公共性在政黨構建中的作用,把政黨與民眾聯系的重要工具——互聯網轉化為建立聯系、吸納成員的方式,如美國共產黨的黨綱規定,居住在美國、年滿18 歲的公民可以通過電子郵件等寫信的方式,申請加入美國共產黨。同時,網絡也是左翼政治組織開展活動甚至籌集資金的重要方式。以國際馬克思主義傾向(MIT)為例,2021年50 多個國家約2800 名積極分子通過互聯網參加國際馬克思主義傾向所召開的國際會議,并籌措資金。國際馬克思主義傾向各地區分支機構通過線上組織申請審批的方式,不僅其組織成員大幅度增加,而且籌集到的資金更是高達37 萬歐元。
政黨政治數字化的發展為世界各國共產黨及其他左翼政黨在組織架構等方面提供了便捷。互聯網終端的普及降低了政治技術門檻,減少了政治參與成本,增加了組織靈活性和多樣性,因此機遇總體大于挑戰。3趙婷、楊靜軒:《新冠肺炎疫情以來國外共產黨發展態勢研究》,《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22年第5 期。
數字社會主義是與數字資本主義相對立的一種理論范式,它試圖在數字資本主義的物質基礎上,利用數字化實現工人階級的自主生產、休閑增加和從工資勞動的限制中得到解放。福克斯將這種類型的數字社會主義也稱為“交往社會主義”。“交往社會主義”理論尊重通信領域工人階級斗爭的歷史地位,主張通信生產資料的集體占有和合作社式的公共服務媒體管理方式,把馬克思主義立場方法運用于社會主義的變革路徑中,努力克服社會主義傳播政治中“反動改良主義”和“烏托邦式的革命浪漫主義”缺陷,用“關愛倫理”促進工人團結,發展社會動員。
“交往社會主義”社會革命的起點是社會動員,即通過網絡動員來促成社會運動,并日益發揮其強大的聯絡、抗議等功能。2011年發生在西班牙、希臘的“憤怒運動”、美國占領華爾街運動中,類似使用推特等數字媒體和網絡交流方式成為政治交流、激勵人們采取行動、現場組織社會運動的實際系列行動“套路”4Julien Figeac, Nathalie Paton, Angelina Peralva, Arthur Coelho Bezerra, Guillaume Cabanac, Hélo?se Prévost, Pierre Ratinaud and Tristan Salord, Digital Participation of Left-wing Activists in Brazil: Cultural Events as a Cement to Mobilization and Networked Protest, Journal for Brazilian Studies, vol. 10, no. 1, 2021.。2014年4月,美國從事公共關系研究的機構萬博宣偉所進行的一項新的開創性研究揭示了數字和社交媒體時代引發的一種新興的工人社會運動的高漲。該研究報告稱:50%的人在社交媒體上發布關于其雇主的信息、圖片或視頻,16%的人在網上分享了對其雇主的批評或負面評論。現代數字網絡平臺在社會運動的動員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臉書、推特等自媒體平臺成為人們抗議、發表意見、推動政治議程非常有效的手段。朱利安·菲雅克等人根據巴西左翼團體在數字平臺所使用的詞匯分析所做的研究顯示,在抗議活動中,通過臉書進行對話和信息共享這種形式發揮了核心作用。1Julien Figeac, Nathalie Paton, Angelina Peralva, Arthur Coelho Bezerra, Guillaume Cabanac, Hélo?se Prévost, Pierre Ratinaud and Tristan Salord, Digital Participation of Left-wing Activists in Brazil: Cultural Events as a Cement to Mobilization and Networked Protest, Journal for Brazilian Studies, vol. 10, no. 1, 2021.
數字社會主義產品的共享成為社會主義屬性的象征。在資本主義的制度環境中,它塑造出一種完全不同于富人向窮人施舍的社會慈善或救濟模式。自21 世紀以來,在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推行公共物品的商品化和私有化的大背景下,數字社會主義理論堅持社會主義斗爭需要把實現財產公有與共享放在核心地位,堅持把全部運輸業、教育、傳播等社會資源集中在無產階級國家手里的觀點。正是出于這樣的考量,傳播領域的政治變革應當成為社會主義政治革命中不可或缺的內容。“交往社會主義”把“傳播”從文化領域納入到政治領域,在“公共服務和公民社會”領域中發掘替代資本主義的方案,建立“激進的改革主義”的傳播政治2Christian Fuchs, Communicative Socialism/Digital Socialism, triple C, vol. 18, no. 1, 2020.,甚至通過推行數字基礎設施的國有化的革命主張來實現社會主義理想。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直接導致了世界經濟大蕭條,造成了數億人失業,全球勞動力中大量勞動者流離失所。在資本主義政府懈怠的抗疫政策中,社會底層民眾通過互聯網建立起資源共享機制,成立線下實體機構。英國疫情期間,通過互聯網方式在全國組建了至少1500 個地方新冠肺炎疫情互助團體(Covid Mutual Aid),總共注冊人數超250 萬人。3Daniel Morley, Mutual Aid: The Power of Solidarity, https://www.socialist.net/mutual-aid-the-power-of-solidarity.htm.為了擴大宣傳,讓更多無法使用互聯網的民眾參與到活動中來,新冠肺炎疫情互助團體還通過印制宣傳材料進行線下動員。美國在新冠肺炎疫情后,通過網絡形成互助團體的情況開始涌現,尤其是弗洛伊德事件發生后,全國出現了1000 多個互助網絡團體以及社區巡邏和必需品分發的網絡團體。4SOCIALIST REVOLUTION, FAQ: Marxism, Bolshevism, and Mutual Aid, https://socialistrevolution.org/faq-marxismbolshevism-and-mutual-aid/.
另外,數字基礎設施國有化的呼聲越來越高。針對谷歌、亞馬遜、推特等互聯網巨頭已經成為事實上的公共平臺這一現象,美國紐約大學的瓦森特·達哈(Vasant Dhar)、美國作家理查德·艾斯科(Richard Eskow)等左翼人士提出需要將社交媒體平臺“國有化”5參見Vasant Dhar,‘Nationalize’Facebook and Twitter as Public Goods, https://thehill.com/opinion/technology/534458-nationalize-facebook-and-twitter-as-public-goods/; Julianne Tveten, It’s Time to Nationalize the Internet, https://inthesetimes.com/article/fcc-net-neutrality-open-internet-public-good-nationalize; Richard Eskow, Let's Nationalize Amazon and Google:Publicly Funded Technology Built Big Tech, https://www.salon.com/2014/07/08/lets_nationalize_amazon_and_google_publicly_funded_technology_built_big_tech/。以實現其作為輿論廣場的公共屬性。數字社會主義理論倡導者莫拉佐夫,反對新古典主義把價格體系作為資本主義市場信息唯一的“傳送器”,主張建立社會主義數據基礎設施,利用數字時代的科技能力提供未來計劃經濟的反饋體系。詹姆斯·馬爾登(James Muldoon)主張,數字平臺的規模和實力不斷增長,促使人們呼吁將這些平臺巨頭轉型為公用事業公司,1James Muldoon, Platform Socialism, London: Pluto Press, 2022, p. 134.即通過被平臺資本家剝削的工人和平臺用戶的集體行動,建立反擊大型科技公司的力量,從數字平臺資本家手中奪取平臺控制權,實現數字時代的平臺社會主義。
在理論方面,數字社會主義的局限在于,西方學者在闡述相關概念、理論內涵時,并沒有對三者之間進行嚴格且清晰的區分。但根據相關學者對數字時代社會主義思潮論述的邏輯線索、價值旨趣和所涉及論域等方面的綜合,不難發現數字時代社會主義思潮理論體系呈現出多重維度、多重路徑、多重邏輯的多維性特點。“賽博共產主義”嘗試從網絡信息的多渠道和覆蓋面,利用現代計算機技術的強大算力,來探討彌補共產主義計劃經濟曾出現的數據收集和算力不足問題。“數字社會主義”則是以數字勞動為基礎,詮釋了在虛擬網絡世界中形成“非物質產品”共享的帶有濃厚社會主義色彩的非現實世界。“交往社會主義”從價值屬性層次描繪了網絡通信領域中,以“關愛倫理”為基礎的社會主義集體性社會景觀。
數字社會主義的多維性,一方面展現了左翼學者對數字時代社會主義關系的樂觀,另一方面也呈現出“多維性”破壞社會主義理論發展的合力效應與整體性。因此,左翼學者就數字社會主義是否屬于科學社會主義意義上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能否實現資本主義制度替代等問題發生了一系列爭論。爭議背后的邏輯也反映出了數字社會主義理論思潮本身缺乏說服力。尤其在異化問題方面,大多參與數字社會主義探討的學者否定了數字社會主義與揚棄異化之間的必然聯系。
在現實層面,數字社會主義也存在著困境。共產主義是馬克思主義者的信仰,是在資本主義批判基礎上對未來美好社會的描繪。正如列寧所說:“政治革命在社會主義革命的過程中是必不可避免的。”2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著:《列寧專題文集·論社會主義》,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頁。三種數字社會主義形態皆立足于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現實環境,嘗試在數字科技進步中探索社會主義發展的可能性。數字革命背景下的社會主義理論體現出對資本主義社會變革的理論勇氣,它們借鑒共產主義理論所設想的未來社會模型,輔之以數字技術的歷史進步意義,構建出新科技革命下的新型社會主義未來景象。但恰恰是因為資本主義制度的現實基礎所決定,數字社會主義的三種理論形態尚未有效轉變為制度化的社會主義替代方案,更沒有實現社會的變革與真正轉型。
以“交往社會主義”反抗“交流資本主義”為例。當前“交往社會主義”并沒有實現社會主義革命理論應有的目標承諾,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制度背景決定了硅谷意識形態、社會主義理想依舊需要依賴“硅谷私有制”現實基礎。“數字社會主義”概念化投射出的景觀,如果需要在實踐中轉變為革命的物質力量,那么就需要對“數字社會主義”反饋機制進行重置:按照“硅谷私有制——反饋基礎設施重建”的變革路徑,為建設“交往社會主義”創造物質條件。“反饋基礎設施”建設的邏輯起點是被巴洛所否定了的“身體生活的地方”——物質世界。莫拉左夫清醒地認識到“產生‘反饋數據’手段的所有權和操控至少與誰擁有數據本身一樣重要”,1Evgeny Morozov, DIGITAL SOCIALISM? The Calculation Debate in the Age of Big Data, https://newleftreview.org/issues/ii116/articles/evgeny-morozov-digital-socialism.他明確了科技巨頭擁有科技資產、“反饋基礎設施”被私人資本掌控的基本事實,明確私有財產制度是社會主義變革的最大障礙,其關于“交往社會主義”的理論思考已經深入到制度變革本身,因此具有一定的歷史意義。
“交往社會主義”嘗試在資本主義私有制物質基礎條件下變革“反饋基礎設施”的生產關系類型極具革命色彩和資本主義批判性特征。然而,就激進的革命思想的社會動員效果而言,其尚未形成反抗資本主義制度的物質力量。數字社會主義定位于超越資本主義新型場域,擁有新的合作形式、新的集體所有制、公共產品共享等一系列實現未來共產主義的潛力,是資本主義制度體系當中社會主義萌發和成長的絕佳土壤。但是,資本主義的剝削和統治造成了共有物品漸漸被商品形式、階級關系以及資本所侵蝕,甚至造成了共產主義潛力發揮障礙重重的可悲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