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邢劍良

“賣水果啦，新鮮的水果——”男人的吆喝聲渾厚粗獷。

女人接著吆喝一聲：“賣水果，新鮮的水果吆——”聲音細軟綿長。

兩人的吆喝一唱一和，飄蕩在悠長的街巷，宛然一曲情歌對唱，引得巷里的居民紛紛出門光顧。

一輛二八自行車，車后架左右各懸一只耳筐，裝滿時鮮水果，這就是夫妻倆營生的全部家當。幾年下來，他們終于在白馬鎮盤了家門店。還是賣水果，卻再也不用走街串巷東奔西走。兩人依舊不改拼命三郎的性子，一天到晚地忙，直到半夜才放板鎖門，返回出租屋。

自行車確實舊了，叮當作響。男人偏腿上車，女人一跳腳，屁股一扭就躥上車后架。此時，整個白馬鎮便獨屬他倆了。夜已深，街上靜寂無人，頭頂星月引著，耳畔風聲追著，慵懶的街燈照亮灰白的水泥路，仿佛月光下流淌的白馬河。女人伸展手臂，纏住男人的腰，頭貼在男人寬厚的脊背上，兩人就成了白馬河里的一對并蒂蓮，雙生雙伴，在月光下搖曳地開放。聽著男人的心跳，女人就變得無比踏實，就忘了一天的疲憊，哼起家鄉的小調。男人聽得美了，也跟著哼。他們不敢大聲，怕驚擾了鎮里人的夢，歡快的旋律一路唱到他們的夢鄉。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再加上他們的周到和氣，主顧越來越多，生意越做越好。后來水果店升級，變成水果批發公司，名字就叫“并蒂蓮水果城”，夫妻兩個更忙了。生意順風順水，財源茂盛，他們不幾年就搬離出租房，住進新買的小洋樓，自行車也換成小轎車，出出進進的風馳電掣，再不怕風吹雨淋。男人開車，女人坐在副駕駛，車載音樂一路飄蕩。女人的幸福一貫藏不住，從心里往外溢，垂在眼角眉梢。她想起當年游走販賣的落魄，言語間就有了憶苦思甜的味道。男人滿腦子公司的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女人側身歪在真皮座椅里，望著男人，欲語還休。

等兒子出生，女人就成了全職媽媽。男人依舊忙碌，總有接不完的電話，談不盡的生意。平日女人在家，男人在公司，連一起吃飯的機會也少了。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卻不擔心。患難夫妻情深似海，女人深信不疑。男人重情重義，確實值得女人信任，比如女人生日，他始終記在心上，高檔服裝首飾坤包換著樣送，鉆戒也是一年比一年大。女人打趣說：“再過幾年，每根手指都能套只戒指啦！”當然，男人的生日女人也不馬虎，除了必備的手搟面，精品領帶真皮腰帶也是送了一條又一條。男人便學著女人的腔調說：“你送的腰帶和領帶呀，都快把我裹成胖粽子啦。”

可今年男人卻忽略了女人的生日，事后想起來好一通自責。女人知道他忙，便半開玩笑地安慰：“大不了下月你生日，我爭取也忘了，咱倆就扯平啦！”男人不干，執意要帶女人去商場挑禮物，外加一頓大餐。女人拗不過，說：“那你就和我一起收拾倉房吧，算是將功補過了。”倉房里堆滿雜物，有淘汰的各類家電，兒子玩過的玩具，居然還有那輛廢棄多年的自行車，足足收拾了半天。男人依舊于心不忍，女人想了想說，那就當你欠我一件禮物吧，等我想好再要。

那天中午，男人一進門就聞到熟悉的打鹵香，他笑女人食言了，生日面都煮好了。女人拿手帕蒙住男人的眼，神秘地說有大禮相送，牽著他去了后院。男人飛快地猜測著，解下手帕看到的竟是一輛自行車，雖然被女人擦得锃亮，也換了破損的零件，可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喏，這就是送你的大禮，驚不驚喜？”女人俏皮地頓了一下，“我想要的禮物也有了，吃過長壽面，咱們騎車去白馬河散散心吧，我還想坐在后面聽你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