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文身

曹曉波

文身，也稱紋身、刺青。宋時又有文刺、文繡、刺繡、花繡、錦體等別稱。額部刺字，另稱“雕題”。《雞肋編》說到張俊的繡花腿軍士，有如下文字：

“韓、劉諸軍皆征戍在外，獨張俊一軍常從行在。（張俊）擇卒之少壯長大者，自臀而下文刺至足，謂之‘花腿。京師舊日浮浪輩以此為夸，今既效之，又不使之逃于他軍，用為（靈）驗也。然既（有）苦楚，又有費用（指精力的額外耗費），人皆怨之。加之營（造）第宅房廊，（建）作酒肆名太平樓，搬運花石，皆役（使）軍兵。眾卒謠曰；‘張家寨里沒來由，使他花腿抬石頭。二圣猶自救不得，行在蓋起太平樓。”

這說的是南宋紹興年初，韓世忠、劉光世等部隊在外征戰，御前拱衛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所部駐兵行在（杭州）。當時，宋軍各部常有抵牾，骨干好跳槽“逃于他軍”。為了防止此類事件發生，張俊將親兵從屁股到腳刺上花紋。這些親兵長得高大壯實，既有刺身的苦楚，又要比一般的軍士費力付出更多勞務，怨言極大。歌謠中的“二圣”，指被金人擄去的徽宗、欽宗。

尤其紹興十一年（1141）四月以后，張俊和岳飛、韓世忠被收了兵權，到朝廷上班。心有疚意的趙構，對張俊的“與民爭利”，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張俊參與陷害岳飛，史料確鑿。當岳飛被執大理寺，面對御史中丞何鑄審問，憤怒之極撕開上衣，袒露四個“深入膚理”的刺字“盡忠報國”。何鑄一見震驚，他告訴秦檜，說岳飛必有冤情。秦檜怒斥：“此（圣）上意（思）也”。

本文不展開岳飛冤屈，只說文身。歷來好說這刺字是岳飛之母所為，其實不然，這是專業匠人的活計。《水滸傳》第八回說到“林教頭刺配滄州道”，有“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之說。第十二回說到楊志被判刑，也有“喚個文墨匠人，刺了兩行金印”的文字。這表明，文刺與岳母的針線活是兩碼事。

岳飛在建炎元年（1127）投奔的河北招討使張所，分在都統制王彥手下當統領（相當于連長）。王彥的部下，額上都有“赤心報國，誓殺金賊”的刺青，時稱“八字軍”。最初，這也是防“跳槽”，但殺敵的激勵相當大。可惜，岳飛和王彥很不團結，不久，岳飛一氣之下帶兵出走了。

到了紹興六年（1136），王彥年邁多疾，考慮他一旦病逝，近萬名兵士只有同樣是“開封軍系”出身的岳飛才能駕馭，都督行府決定“八字軍”撥給時任湖北、京西路宣撫副使岳飛。王彥人老血旺，對當年岳飛的違令出走依然耿耿于懷，不肯答應調撥。朝廷無奈，只得任命王彥為都督行府參議軍事，“八字軍”撥給了張俊所部。

好給軍士刺繡花腿的張俊，并沒有將“八字”的刺額軍風延續下去，但“八字軍”驍勇尚在。紹興十年（1140）五月，“八字軍”余部在劉锜帶領下，為守衛順昌城，以一敵百，血戰金兵三十天而告勝，名垂青史。

可見，《雞肋編》所說“京師舊日浮浪輩以此為夸”的刺青，并非南宋主流。當然，將北宋的“浮浪輩”理解為社會閑漢，也可以。譬如，梁山好漢“九紋龍”史進，“花和尚”魯智深，“浪子”燕青，在混社會時，都有一身好文身。尤其燕青，《水滸傳》第七十四回寫他上得擂臺，“把布衫脫將下來”，臺下“如攪海翻江相似，迭頭價喝采，眾人都呆了。”那泰安州的太守見了燕青“這身花繡，一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心中大喜。”第八十一回說燕青去見那個被當今皇帝趙佶“恩幸”過的歌伎李師師，幾杯酒落肚，李師師幾次要一睹燕青文身，如愿后，“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

完臻于南宋后期的《水滸傳》，本是勾欄說書人的口頭創作。很多細節，不全是北宋風貌，也有南宋社會的呈現。文身，也不只是閑漢與尚武者的所為了。

《武林舊事》說到二月初八的“霍山”，即杭州如今的彌陀山，有“張王生辰”朝拜盛會，全城有十七個社團要到會祝賀。其中“錦體社”，有注釋，即“花繡”，他們在會上有一番“健美比賽”似的表演。

霍山“張王”，《癸辛雜識》上全稱是“張真君王”，“祠宇雄壯，“香火極盛”。從《癸辛雜識》對“張真君王”的顯靈和鎮壓水妖來看，此“張王”就是北宋仁宗時治水鎮潮卓有成效的杭州蕭山人張夏。

“錦體社”的表演一如時下日本相撲，上臺時要脫得只剩胯下布頭。《水滸傳》上李師師對燕青一句“錦體社家子弟，那里去問揎衣裸體（的不該）？”便是時情。霍山上如此莊重的“張真君王”朝拜會，允許“錦體”者“揎衣裸體”，也可看出當時對文身的寬容，以及時人的擁躉。

這擁躉在各行各業都有，有一爿面食店，開在市南坊與中瓦子間的“金子巷口”，大致是如今中山中路的惠民街口附近，人稱“陳花腳面食店”。一爿店能如此明目張膽地寫上“花腳”招牌，絕不是對店主的傷腳疤痕顯示，應該指兩條特招人歡喜的花腿繡腳。

士大夫有沒有文身的？應該沒有。但要是出于某一種目的，也難說。《夢粱錄》有“士人赴殿試唱名”一章，說的是三年一次的“殿試”，也就是中了“省試”的士人，參加皇帝定奪三魁的殿試。當他們走進皇城東華門時，要過一道嚴格的搜身。

東華門位于現在的鳳山水門位置，那時的中河過了六部橋就拐往東去。東華門口由內侍對考生嚴格“搜檢身內有無繡體私文，方能放入。”這就不僅是檢查文字的夾帶，還要褫衣褪裳，察看全身上下有無“繡體”，也就是有沒有刺字。為了功名，入考人將上百的文字刺于皮肉，也算拼了。但真要過了這關，成了人上人，有誰曉得，這官爺身上會有文身？

選自《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