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娟
(天津商業大學 法學院,天津 300134)
群際關系的變化莫測是一個讓諸多學科領域研究者感興趣的主題。隨著當今社會群體關系形勢錯綜復雜的發展,各種類型的群際互動日益頻繁,群際互動的廣度和深度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變化。面對群際疏離、群際沖突、群際合作等性質不同、功能各異的關系場域,探析群體之間的互動過程,闡明群際關系中的共處機制,增強群際和諧,已經成為一個兼具學理價值和實踐價值的議題。近些年來,圍繞群際關系議題,學界逐漸發現,以往的研究多傾向于借助群際偏見、群體攻擊等思路來解讀群際關系的發展與彌合,相對忽視了群際幫助的社會功能,而事實上,群際幫助也可以看作一種理解群際行為、透視群際關系特點的新視角[1-2]。
顧名思義,群際幫助是發生在兩個或者多個不同群體之間的幫助行為,是某群體成員對另一群體成員施以的幫助。這里的“群體”是一種既抽象又具象的指涉。抽象地講,群際幫助中的群體指的是帶有社會屬性特征并具備清晰邊界的群體。但同時,探討群際幫助離不開相應的群體情境,需要將幫助行為放置在諸如階層、種族乃至國家等具體范疇內,使其具有實際意義。群際幫助的現象在社會中已然常見。比如,當今被國際社會關注和熟知的群體沖突事件中總能看到其他群體介入的幫助行為,非沖突關系范圍內群體之間發生的經濟、教育、醫療等幫助也同樣比較頻繁。這就引起了我們的深思:群際幫助在何種意義上發生、發展?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對于作為一種外顯性互動行為的群際幫助,我們思考的邏輯焦點自然更傾向于透過行為現象看到行為本質、行為功能。有意思的是,與一般社會學、政治學在探討群體共存共處模式時采用的大視野不同,基于社會心理學視域的研究在探析群體行為的發生機制時,更多地聚焦于沖突決裂、和諧共處的群際關系軸,透視每一種群體行為發生、發展過程中可能蘊含著、交織著的復雜心理原因。因此,本文將基于社會心理學的研究視域,梳理澄明群際幫助背后存在的動機基礎和行動邏輯,深化對群際幫助心理過程的認知,為明辨群體心理過程、解釋群體行為差異提供新的框架。通過對群際幫助動機的研究,我們可以加深對現實社會中群際幫助內涵和實踐模式的領悟,從而有效把握群際關系的治理邏輯,推進群際關系質量的提升。
群際幫助涉及誰向誰提供幫助、何時為何提供幫助、尋求和接受何種幫助,以及群際幫助可能給施助方、受助方和群際關系帶來怎樣的短期及長期影響等一系列深層問題。目前域外研究以對群際幫助動機的理論辨析為主,包括三種頗受關注的模式:
長期以來,從權力視角構建起來的地位關系模型(Status Relations model)一直占據著西方群際幫助領域研究中的學術主流。地位關系模型建基于群體關系結構,它將群際幫助看作一種以地位、權力等群體關系結構性特征為主導的行為。在此,與其說群體幫助是一種關心他者的表現,不如說群體幫助是一種展現自群或者穩定自群優越性的手段。這就使群體幫助成為高地位群體手中行之有效的支配工具。群際幫助關系暗含著群體之間地位權力關系的不對等性,幫助關系作為一種群體力量的體現,在本質上是不平等的社會關系。施以或接受幫助通常與權力、依賴性、資源擁有程度等因素有關。幫助者可以由此彰顯、享有和確立自群的獨特性和優勢地位,而受助者則可能會被貼上“高依賴”“低地位”“無能力”等標簽[3]181-200。
當群際幫助被放在權位之爭中理解時,向外群體提供幫助或接受外群體幫助都可能成為群體之間權力關系的映射,群際幫助也就具有服務于本群權力利益的功能。對施助方和接受方而言,群際幫助要服務于怎樣的群體利益?為什么要維護這種利益?如何提供和接受幫助?回答這些問題的根本在于回歸并立足雙方之間的關系結構。
社會認同理論認為,對群際關系結構的感知是以安全為核心的。何為安全的群際關系呢?通常來講,安全的群際關系被雙方群體認定為穩定且合法的,反之則被認為是不合法、不穩定的。即便雙方群體存在優勢與劣勢之別、權力地位之差等現實情況,但當群際關系的狀態(等級結構)被感知為“安全”時,兩方群體也就都不會產生改變差別現狀的動機。與此相反,當群際關系狀態被認定為“不安全”的時候,高地位群體就產生了捍衛自身社會優勢的動機,而低地位群體也認為需要去改變自身的弱勢情況[4]。也正是基于對群際關系結構的這一論述,地位關系模型認為,群體地位關系的安全性狀態決定了提供/接受自主導向抑或依賴導向的幫助,換句話說,群際幫助的模式取決于雙方群體對現有權力關系穩定性與合法性的感知[3]181-200;[5]97-110。
所以,當感知到群體間地位關系在合法性、穩定性方面較差時,高地位群體會產生維護自群優勢權力的高動機,無論低地位群體是否真正需要,都會加大為低地位群體提供依賴導向型幫助的力度,限制對方自主能力的發展,以分散或消除其對高地位群體的威脅。而低地位群體則具有挑戰現有優勢群體的高動機,會作出無須向高地位群體尋求幫助、不愿意接受高地位群體傲慢的幫助、更愿意尋求和接受自主導向幫助的決策,對來自高地位群體的依賴性幫助作出消極反應[3]181-200;[5]97-110。并不是所有低地位群體成員都對來自高地位群體的幫助產生一致性的反應,那些內群體認同度更高的成員較少向高地位群體求助,也比群體認同度低的成員更不容易接受來自高地位群體的幫助[6]295-301。當感知到群體間地位關系合法性和穩定性較高的時候,雙方群體維護權力的動機處于中低水平,高地位群體會向低地位群體提供依賴性幫助,而低地位群體也愿意尋求、愿意接受來自高地位群體的依賴性幫助[3]181-200;[7]1-33;[8]。總體來看,地位關系中的群際幫助展現出比較明顯的自群體防御性色彩,尤其是對于高地位群體而言,群際幫助是維持和鞏固雙方群體地位差距的一種策略。
當然,在“關系結構—群體動機—幫助反應”的心理過程中,既存在著維護群體地位的意圖,也不乏群體隱性情緒的助力。比如,群體內疚感、群體焦慮這兩種情感就在其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高地位群體感知到其優勢地位不合法時,會產生群體內疚感,進而會通過給予弱勢群體幫助來減輕這種內疚感[9]。高地位群體感知到其優勢地位不穩定時,會產生優勢威脅,即“地位焦慮”,這種焦慮會促使該群體增加群際幫助,以減輕來自對方的威脅[7]1-33。其實,對于受助群體而言,無論何種情況下,短期利益可能都不如長期的獨立重要,最好的幫助應該是對其歸屬感和獨立性的關注,這種幫助能夠體現出因強調其歸屬感而帶來的真正關心,也可以激發他們自力更生的潛力,讓他們從中感受到彼此的平等與相互尊重[10]。
在復雜的群際關系環境中,應對地位威脅的策略和手段是多樣的、多變的。尤其是對于優勢地位群體而言,他們會思考何時、何種情況下采取何種方式來應對其他群體的威脅。與采用歧視、排斥等直接性的消極手段來減少所受威脅相比,群際幫助是對抗群體身份威脅的一種比較溫和、間接的方式。對于弱勢一方而言,由于群際關系本質上的不同,幫助可能會以不同的方式被施受,幫助本身也就可能會被解讀為更積極的或更消極的[6]295-301。更重要的是,地位關系模型將群際關系視為一種特定的社會情境,群體的地位和權力結構變量構成了這種社會情境的持久外顯特征,并在實施群際幫助時發揮作用,對群際關系功能產生影響[11]。在這種情況下,對群際幫助的看法也并非不能改變。比如,引導地位不同的群體認識到并且共享一個更廣泛的群體身份,群體幫助的模式就會發生顯著變化,高地位群體會減少以防御為主的依賴性幫助,轉而通過提供自主導向的幫助來提升受助者日后自力更生的能力[3]181-200。可以說,這種引導干預在一定程度上為促進親群體的幫助行為提供了可能的路徑。
研究者對群際幫助的動機探析并未局限在地位關系模型的單一框架內,而是積極關注著不同的維度,從多個層面來闡述幫助行為背后的動機。有一批研究者認為,群際幫助的動力來自應對消極群體刻板印象威脅的動機,即努力為群體爭取美名,或者努力為群體正名[12]776-788。
比如,群際幫助可以改善群體元刻板印象,即群體成員對他人如何評判自己群體的信念。群體成員希望改善他人對自己群體的看法時,會增加幫助外群體成員的意愿和行為。研究發現,蘇格蘭人知曉自己群體被英格蘭人定性為“很刻薄”時,就希望通過更積極地幫助其他群體來“駁斥”這種消極的元刻板印象,因為給外群體提供幫助就可以使蘇格蘭人顯得溫暖、有能力,進而可以扭轉外界對本群體特征的偏頗認知,即所謂刻薄[12]776-788;[13]772-783。群際幫助作為應對群體刻板印象的有效方式,確實得到了更多研究的支持。即使是第三方群體,也會對實施幫助的群體賦予更多的美譽,認為該群體更有吸引力。而且,能力比溫暖更能影響群體聲譽[14]。
刻板印象管理動機構建出來的群際幫助行動邏輯還是比較清晰的:獲知他群對自群存在負面刻板印象,會提升自群向外群體提供幫助的意愿,此時對外群施以幫助實際上是為了構建良好的自群形象。當然,群際幫助并不能用來應對所有的刻板印象威脅,只能用特定的幫助來對抗某些具體的刻板印象,比如“吝嗇”“不友好”“不文明”等。所以,消極刻板印象的類型也會影響向誰提供幫助以及提供何種幫助。例如,幫助弱者和受壓迫者對改變“未開化、文明程度不高”的消極刻板印象很重要,但未必對改變群體的其他消極形象有效。另外,用群際幫助來應對消極刻板印象的重要前提是,內群體成員對這種來自外群體的刻板偏見存在相當高的感知敏感度,并認為很有必要為改變這一刻板印象作出努力[12]776-788。另有研究發現,當感知到外群體對內群體進行“非人化”(消極群體偏見的一種類型)時,內群體也會對外群體進行“非人化”反擊,表現出明顯的敵意[15-16],同時努力通過群際幫助來實現“去非人化”[17]。
從受助者的角度來看,群體成員的刻板印象感知也同樣會影響到他們對幫助的尋求。當感知到外群對本群的消極刻板印象時,內群體認同度高的個體就不愿意尋求幫助,尤其是在重視群體身份和形象的情況下,群體成員更不會尋求或接受幫助,以避免承認或者確認外群對本群體存在的負面刻板印象[18]。因此,只有當接受幫助的行為以更積極的方式被重新定義,并能夠讓接受幫助的群體有機會維護他們的形象和聲譽時,有效幫助才會成為可能[19]。
當群際幫助主要用于應對消極元刻板印象時,體現的是一種群體增強的防御性動機,即為了辯白,“我們不是吝嗇、冷漠的”;還有一種可能是源于維持群體美譽,這是面對積極元刻板印象時產生的一種群體自我證實性動機,即證明“我們在能力、道德等方面就是這樣出眾”。[13]772-783對于后者,有研究認為:內群體越是感知到外群體成員認為他們的人性化程度很高,就越有可能認為外群體提供給他們的幫助是由親社會動機驅動的,并對未來與外群體的接觸產生積極預期[20];感知到他群對自群的積極人性評價時,有助于提升幫助意圖[21]。
刻板印象管理理論主要從群體的名譽出發,關注的是群體與消極元刻板印象的對抗如何影響了群際幫助的實施與接受。其實,為了維護群體公眾形象,克服來自外群體的消極刻板印象,群體幫助仍可看作一種防御性反應。但很明顯的是,對于那些長期沖突的群體而言,來自沖突對象的群體幫助大概率不會被視為一種積極意義上的善舉,而更可能被認為是一種有目的的手段。因此,從這個層面講,群際幫助可能只有在那些關系不是很消極、很敵對的群體之間,才會被對方看作一種群體品質(比如溫暖、大方、文明等)的體現[13]772-783,從而達到扭轉特定消極刻板印象的目的。而且,通過群際幫助改變外群體對內群體的刻板印象,其長期有效性如何,還有待考察。
本質上,上述基于權和名的動機都彰顯出群際幫助服務于本群體利益的功能,群體幫助行為顯然可以成為一種微妙但非常有效的工具。對權力地位和積極群體印象的需求是一套相互關聯的動機,既不應被視為排他性的,也不應被視為包羅萬象的。這些動機之間有一定程度的重疊,在某些情況下很難區分彼此[22]。關鍵是,以上兩種動機都顯示出群際幫助的內在核心,即群際幫助并不是出于對他人福祉的關注,群體之間幫助的親社會色彩并不濃厚。群際幫助植根于一系列具有策略性質的動機,這些動機是由內群體需求而非外群體需求驅動的,往往被認為是邪惡、陰暗的[23]。如此一來,群際幫助的“底牌”就暴露無遺,群體之間的幫助還將如何繼續?
為了嘗試解決這一困境,研究者們提出了一個既基于以往理論又區別于以往理念的框架,即策略性外群體幫助模型(Strategic Out-group Helping model)[24]1402-1415。這一模型強調群際幫助可以分為兩大類型,即策略性幫助和非策略性幫助。很明顯,地位關系模型和刻板印象管理均屬于前者。但以往的研究忽略了對非策略性幫助的關注。所以,策略性外群體幫助模型認為,應該將那些非策略性的群際幫助納入考量范圍,并重視其積極群體功能的發揮。群際幫助不應該是“陰暗”的代名詞,它應該存在著友善的非策略性動機。比如:同情可以減少群體間偏見,促進群際幫助;將外群體成員視為內群體的一部分能夠促進對外群體的幫助;與外群體成員建立和發展有意義的關系可以提升群際幫助意愿。[25]
就策略性幫助而言,也要轉變“于己有利”的單向功利性思維,重視外群體的需求,圍繞著內群體與外群體需求的一致性來實施幫助行為,并關照到雙方需求的一致性也可能受制于歷史、經濟等某些因素的實際影響。只有如此,才能充分實現群際幫助的功能,達到雙方互利[24]1402-1415。受助群體可以作出不同選擇,比如可以拒絕尋求幫助、拒絕接受幫助,或者在無力承擔時去尋求外群體幫助。為了減輕受助群體的心理負擔,可以嘗試使用“支付幫助”策略,該策略能夠實現積極效果,減輕或克服接受外群體幫助后產生的一些負面心理后果。現實中,采用“支付幫助”模式就是讓受助群體能有機會將他們得到的幫助傳遞給其他群體及其成員,以此減少因為接受依賴性幫助而感到的自尊威脅,讓接受依賴性幫助的群體更自信[26]。
將幫助者和受助者的需求共同納入群體幫助的功能范疇,是一種積極的努力和嘗試。但困難的是,群際幫助要考慮雙方群體的需求在多大程度上一致,并需預見到群際幫助實施后的結果是否如群體需求所預期。現實情況往往是,策略性動機支配下的雙方群體需求是一對矛盾性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是無法有效調和、無法同時兼顧的。比如,高地位群體和低地位群體的成員對同一事件的需求點往往不同。一般來說,高地位群體的成員尋求“被喜歡”和“被視為道德”,而低地位群體的成員更關心“被尊重”和“被授權”[27]。因此,高地位群體成員可能會認為他們對低地位群體的幫助反映了積極的意圖,產生了積極的后果,這與他們“被喜歡”和“被視為道德”的目標相一致。相比之下,低地位群體成員對幫助的感覺可能會較為消極,因為他們擔心這種援助可能是高地位群體在有意破壞低地位群體的權力和自主性。應該怎樣調和二者呢?顯然很難。另外,非策略性和策略性兩種外群體幫助之間的區別可能并不總是明確的。即便可在理論上認為策略性幫助傾向于以自群體的需求和愿望為重而非策略性幫助關注到了外群體的需求,實際情況也有可能是在非策略性動機的“親社會”標簽掩護下更多地采取策略性幫助而實現了“利己之益”。
以上三種視角讓我們在一定深度上窺見了群際幫助的動機基礎和行動邏輯,有助于我們理解當下群際幫助行為對于群際關系建設的“利”和“益”。但是,學界對群際幫助的研究絕不應該止步于此,而更應該在視野和思維上超越自利動機,將群際幫助中隱含的“互惠得益”和群體情感價值納入群際關系的理論視域中。
這一工作首先應該突破既有理論體系中兩種比較明顯的傾向。其一,群際威脅夸大化。現有研究對群際幫助的動機解讀沒有真正顯現出群際幫助所具有的親社會性特征,相反總是認為群際幫助通常是為了緩解外群體威脅、提升內群體利益。研究者眼中的群際幫助隱含著強烈的不對等性,研究者對群際幫助的解讀總是折射出居高臨下的優勢感。其二,群際關系復雜化。西方對群際幫助的研究特別強調群體地位、自尊、施者身份和動機、接受者意愿和威脅等因素,喜歡突出給予和接納之間的不平等性,傾向于將群際幫助中的施受雙方放置在強弱關系中加以復雜化。這就致使群際幫助常被看作一種不友好的群際行為,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被扭曲為群際歧視行為或者一種深層文化意識形態的征服行為。毫無疑問,以上兩種傾向容易使群際幫助演變成群際關系發展中的“暗黑”力量。所以,對群際幫助的研究需要突破地位關系理論和刻板印象理論的樊籬,強調群際幫助行為所存在的親社會動機,認識到當群體間表現出積極的行為時,親社會動機的存在對雙方群體都會產生積極影響。
一方面,要超越群體關系結構障礙,注重引導和助推非策略性的、互惠雙益的群際幫助,以提升群際關系質量。比如,要關照到不同情況下由關懷和同理心驅動的幫助行為。有研究認為,充分調動群體認同感可對幫助行為起到重要的促進作用,集體自豪感也可有效增加親社會行為,集體自豪感比集體內疚更能促進群際幫助[28]。積極的道德啟發和榜樣模仿也能激發群體幫助行為,群體在親社會氣氛之下會產生更強的親社會行為模仿效應,群際幫助行為也是如此[29]。
另一方面,要注重群體情感驅動的群際幫助。不難發現,群際幫助的認知理性色彩比較明顯,“幫不幫”“怎樣幫”往往都會經過群體的深思熟慮。其實,群際幫助也可由同情心、道德憤怒、群際信任等重要的積極情感激發。比如,有研究發現,當人們認為優勢群體違反了道德標準時,弱勢群體會聯合起來共同采取集體行動,糾正群際不公。弱勢群體成員的道德憤怒和意愿可以促進某些支持弱勢群體的集體行動,從而糾正群際不公。集體行動可以看作一種賦權,一種基于平等的幫助形式,它很可能帶來更持久的社會變革,讓社會走向更大的平等和更少的歧視[30-31]。
考慮到群體危機的不同類型和程度,如果不涉及政治原因的話,群體之間提供幫助、尋求幫助往往就沒那么復雜和功利。比如在自然災難情況下,群際競爭性動機更少,而合作性動機更多,處于苦難中的群體在很大程度上就不會拒絕尋求幫助,而且尋求的幫助更多地集中于物質資源方面,提供幫助的群體也不會認為對方是依賴性的、無能力的,此時的群體幫助更能夠促進群際關系的親近和發展。另外,對于關系結構不緊張、地位相對平等的兩個群體而言,群際幫助的復雜動機也應該是超越自利性、超越群體榮譽追求的。從這一點來講,強調和鼓勵廣泛的、非策略性的、由積極群體情感激發的群際幫助,對于促進群際關系的短期改善和長期發展都具有重要價值。
面對復雜的群際關系現狀,學界除了基于動機來構建群際幫助理論,更應在社會實踐層面促進群際幫助積極效應的發揮,催生以群際幫助為代表的親社會行為,減少歧視,緩解矛盾,助推群體解決那些最希望解決、最難解決的問題,以作出改善群際關系的積極嘗試。我們欣喜地看到,近年來,群際幫助的實踐創新不斷出現,積極的群際幫助在推進群際關系和諧發展方面開始發揮出應有的親社會治理效應。
國外的研究者探討了沖突關系中群際幫助的發生及其積極意義,并致力于以此緩和僵硬的群際關系。這主要是因為,他們所處的社會中普遍存在著群體關系的緊張或沖突狀態,而持續存在的群際沖突使雙方群體缺乏有效的聯系,阻礙了群際親社會行為的發生,不利于群際關系的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講,探索新的群際發展模式更具現實緊迫性。因此,研究者構建了“發展和平建設模型”(Developmental Peace Building model)。它作為一種和平發展的范式或者構想,主要倡導在社會生態發展的框架內研究群際沖突環境中如何提升個體在群體層面上的親社會行為[32]。尤其是對于兒童、青少年等正在成長的一代而言,如何發揮個體層面上的親社會行為的作用來促進社會生態中“外系統”(社會結構)、宏觀系統(社會文化)等不同層次的積極改變,更具研究價值[33]。這一模式構想得到了一些研究成果的支持。調查發現,在北愛爾蘭長期沖突的群體背景中,對雙方群體遭遇的知曉可以激發對外群體的同情心以及較強的幫助動機[34]。更進一步的研究發現,少數群體(比如敘利亞難民)的處境激發了同情心以及由此產生的幫助意愿(想改善難民子女的生活和教育)和幫助行為(參加“我們在一起”項目,簽署向聯合國請愿書),在半年后再次調查時,青少年群體仍在此方面表現出積極性,支持全球與難民的團結(文化/宏觀體系)[35]。可以說,促進年幼成員構建跨群體的友善信念并產生積極行為,這種嘗試無論是否符合某些政治目的,都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良性動機和群體幫助,進而推動了群體關系的發展。
但頗令人遺憾的是,“發展和平建設模型”聚焦的是常見的、顯性的群際沖突情境(比如宗教群體沖突、戰爭沖突、少數群體沖突等),此類情境和研究模式并不適用于沖突之外的其他場域。另外,“發展和平建設模型”更多還是停留在研究和構想的層面,主要是從機理上闡明這一模型的可行性,希望從微觀的個體改變發展到群體甚至更廣泛的結構文化層面的改變,而在實踐方面還未能很好地回答一系列問題,如在社會中怎樣促進這種轉變,具體實施的干預是什么,其效果的持續性如何。
在群體關系相對穩定的社會的發展中,如何實施有效的群際幫助來實現群際關系高質量發展,更考驗治理理念和能力,也更能彰顯本土創新智慧。而且,穩定的群體關系中的群際幫助模式在廣泛的群際關系治理中也更具積極的借鑒意義。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國的貧困人口數量龐大、處境艱難、經濟落后,影響了整個社會的共同富裕和共同發展。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在貧困問題解決上取得了歷史性的飛躍和突破,找到了獨特的路徑,歷史性地消除了千萬民眾的絕對貧困。這條獨特的路徑就是扶貧行動。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在《人類減貧的中國實踐》白皮書中指出,中國“從2013年開始向貧困村選派第一書記和駐村工作隊……至2020年底,全國累計選派25.5萬個駐村工作隊、300多萬名第一書記和駐村干部,同近200萬名鄉鎮干部和數百萬村干部一道奮戰在扶貧一線”。這是一個數量龐大的助力者群體,他們為貧困地區的發展提供了積極的人力支持、智力支持,而受助群體則逐漸從參與轉變為主導,實現了經濟上和精神上的雙重自立。
可以說,我國的扶貧實踐模式是一種由上而下的、內蘊著時代創新的、具有本土特色的群際幫助典型模式。從關系治理的層面來看,扶貧行動作為一種獨特的群際幫助實踐,不但是一種超越西方自群體利己動機狹隘性、立足于共同文化信念而進行的模式創新,而且是在共同富裕理念指導下構建起來的精準的群體幫扶,是有方向、有目標、有組織地系統開展的集體行動。此外,扶貧行動還促進了群體行動中群體角色的融合以及幫助方式的更新。雙方群體都是共同富裕道路上的參與者、共贏者,在貧困共治的過程中超越了域外動機模式中對強弱群體關系結構的強調,消解了雙方群體的地位差異認知和權力威脅認知,構建了受助者自主能力導向的貧困消除和振興機制,實現了群際雙方或者說全社會發展的互惠雙益。
由于群體標簽的加持,群際幫助行為的動機和意義都可能被加以更復雜的解讀。國內外對群際幫助的積極研究和嘗試給群際關系發展帶來了深刻的啟發。為何幫助、何時幫助、如何幫助的動機邏輯、行動機遇和影響結果都體現出智慧性的治理策略。從實踐層面上講,群際幫助既要符合雙方群體的現實緊迫需求,又要盡可能彰顯出文化理念中共同發展的相通和共情。群際幫助并無固定模式,但其理想結果都是實現群體的積極發展。當然,就目前來看,在當今世界復雜多變的群際關系場域中,借幫助的名義實現利己目的的做法仍然頻頻可見,消極的群際幫助行為的破壞性還在延續,在此背景下追求群際幫助的合理運用和親社會效果,殊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