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蝴蝶結

陳翠珍

“老師，您看我穿這件粉色裙子，扎粉色蝴蝶結好看，還是這件藍色裙子配藍色蝴蝶結好看呀？”我抬頭，不期然而然，撞見一汪純粹澄澈的眼眸。

多么干凈的眼神，多么相似的神情啊，雖然她們相隔了近四十年。

20世紀80年代，一群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從各地聚攏而來，集中到壽光師范。當時，我們班40個同學，多數來自農村，大家衣著樸素，對小城充滿新奇。女生中最漂亮、最活潑的要數鳳君了，她眼睛圓溜溜的，臉也圓溜溜的，不管跟誰說話，都笑瞇瞇的。她總是扎著偏偏的高馬尾，戴著一個淺粉色紗質的蝴蝶結，一回頭，輕盈的蝴蝶結便像飛起的蝴蝶，倏忽間又落在頭發上。鳳君開朗，很快與同學們打成一片，那個粉色的蝴蝶結也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幢樾@，在單一的青色校服中，只有鳳君自己扎著蝴蝶結。

后來，這個蝴蝶結竟神奇地飛遍了校園的角角落落。那天，我們正在宿舍里嘰嘰喳喳地說話，傳來了敲門聲，進來的竟是高一年級的師姐。這個師姐可是學校里的名人，學校組織普通話大賽，她講的故事栩栩如生，模仿的形象各具特色，每次都吸引我們伸長脖子，透過密密匝匝的人頭，追隨她的倩影。師姐敲開門，略帶羞澀地說：“我想找一下李鳳君。”鳳君跟她出門，回來拿了蝴蝶結出去。幾天后，那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就成了全校注視的焦點。那是學校的匯報演出，那個蝴蝶結正隨著師姐抑揚頓挫的主持，飛翔在舞臺上……

從此，這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就開始了它的浪漫之旅?！笆弧备柙伇荣?，它在指揮的頭上飛舞；省級舞蹈比賽，它跋山涉水，在省城的舞臺上綻放……這個小小的蝴蝶結，竟成了我們集體的記憶。

時光緩緩，壽光師范走過了60年芳華。在建校60年紀念之際，一個紀念活動也在悄然進行。讓人沒想到的是，那個粉紅色的蝴蝶結被很多人提及。當年的師姐，已經是某校的校長，她說：“很感謝母校的素質教育，讓我們提升了教學基本功。記得為了演出，我去借了一個小師妹的蝴蝶結?；貋砗?，我洗了頭，讓舍友很莊重地幫我系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也有了光芒?！?/p>

更讓人意外的是，某位男士也說到了這只蝴蝶結。他說：“當年家貧，我和妹妹很少有新衣服穿。初中時，我有了一雙新球鞋，沒想到第一天穿去學校，放學時就下起了大雨，我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鞋。毫不猶豫地把球鞋脫下來，抱在懷里，赤腳跑回了家。讀師范時，看到學校里一位女生扎著粉紅色的蝴蝶結，我想我妹妹戴上也一定很好看。我就立志一定要好好讀書，畢業了一定也給妹妹買一個。后來，妹妹扎著我買的蝴蝶結，考入了大學?！?/p>

一個女教師也提及了那個蝴蝶結。她說，當年她和李鳳君是同桌，李鳳君就像一道陽光，溫暖著她，尤其是鳳君戴的那個粉紅色的蝴蝶結，成了她心底的一個愿望。她也想有個那樣的蝴蝶結，可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母親，從來沒有給自己買過花枝招展的衣服。每次回家，院子里的盆里有父母吃完飯沒來得及洗的碗，也有散養的雞、鴨、羊，它們渴了就從盆里喝水。母親看見了，也只是吆喝一聲，那就是她從小的生活環境。她說，畢業后真的買了一個蝴蝶結，就擺在自己的宿舍里，每次下課回到宿舍，她都能看到，覺得很高興。

粉紅色的蝴蝶結成功引起了采訪人員的興趣。他們輾轉找到蝴蝶結的主人鳳君，她已是一名教研員。說起那只蝴蝶結，鳳君滿是感恩：“那是姐姐送給我的。當年她剛參加工作，發了第一個月的工資，給我父母買了衣服，給我和哥哥都買了禮物，我的禮物就是那個蝴蝶結。后來，姐姐供我和哥哥讀書，直到我們畢業。如果姐姐知道，她買的蝴蝶結被這么多人記得，她一定比我還開心。”

那個小小的蝴蝶結，竟然有這么多感人的故事?？粗矍芭㈩^上粉紅色的蝴蝶結，我不知道她長大后，還會不會記得這一天，記得如何選擇蝴蝶結。

（編輯 兔咪/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