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第一筆工資

仇士鵬

等了二十五年，橫跨了千里到異鄉打工，今天，我終于等來了我的第一筆工資。

該怎么花呢？

先要買一雙防水的鞋。立秋后，雨便排起了長隊，偏偏我帶的多是網鞋，積水往鞋中灌得那叫一個歡實。身體很不爭氣，但凡腳被冷水泡上一會兒，肚子就會為之“鳴不平”，真應了母親的話：“你一定要給腳心保暖，不然寒氣從涌泉穴鉆進來，堆在身體里，日子久了，有你好受的。”兒時，我還常穿著涼鞋走四方，甚至故意向水中走去，貪圖那幾分涼意。只是后來太多的雨落入了生命，把身體內外的許多小火苗都淋得黯淡或熄滅，于是我再沒有赤腳蹚水的底氣，默默收拾好過去的莽撞與放肆，彎腰套上一層敬畏，對冰冷，也對無常。“自己要照顧好自己。”曾經雨水一沖就沒了的叮嚀，漸漸變成鞋子里的一塊鵝卵石。

接著，功效多樣的花茶出現在了我的購物車。

記得以前，母親一度迷上收音機里的養生講座，買了很多養生茶回來。它泡出來的茶呈琥珀色，聞著有一股清香，嘗著也甜甜的。從賣相上看，頗有說服力，似乎喝下去后，百病盡可消。可它究竟有沒有功效呢？誰也不知道，就像我當時同樣不知道母親為何分外著迷，一定要買，一買就好幾箱。我嫌它燒錢，一直極力反對。母親每買一次，就要迎接我擺滿一桌子的數落。

十幾年后，我卻也成了養生茶的擁躉。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紀，一些認知才會覺醒？如果喝茶真的能預防、緩解甚至治愈一些疾病的話，它才是真正的省錢之道。所以后知后覺的我，如今并不愿去回憶當時我百般阻撓母親去買養生茶時的情景。事實上，我也遺忘了很多，只記得母親曾把手縮在桌下默默坐著，被我和父親輪番開炮；只記得那是為數不多的，或許就是唯一一次，母親主動為自己買東西。

印象里，母親暴露在我眼中的愛好真的很少，除了養生，養花草勉強也算一項。

家門口曾有一塊空地，里面長著幾株萬年青，不知道是不是母親種下的，它們有些年頭了，綠得深邃、滄桑。旁邊的三七、絲瓜、土豆、無花果樹和仙人掌都是母親和我一起種下的。每次做飯后，她都會端著淘米、洗菜水，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澆進地里。在她的打理下，每年家里的棚頂都會鋪展開郁郁蔥蔥的絲瓜藤，撅著屁股的蜜蜂和提著小籃子的蝴蝶時不時就來串門，和我分享對這一小片綠色的愛意。

可惜，搬家后，只有萬年青被父親帶走了，其他的都永久地留在了那片土地，守著那片土地上生長了二十幾年的春夏與秋冬。在它們葉子的脈絡里，在那面磚墻的裂隙里，會不會也藏著一個名字呢？我們都是母親一手養大的孩子，在靈魂深處，我們總有一些會相似。

買一盆盆栽吧。萬年青太大了，就買仙人掌，好養活。即使我經常出差，沒人澆水，也不擔心它會渴死。等它長大，鼓出花苞，開出漂亮的小花時，也就是我在這片土地上徹底扎下根的時候了。

付款，把購物車清空。再劃出幾塊錢，晚上去巷子里看看有沒有賣攤餅的。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母親做的攤餅，打兩個雞蛋，抹上甜面醬后，我一口氣能吃兩張。突然想到，已經有很久沒有吃過純粹的攤餅了。上大學、工作后，吃過很多街頭巷尾的餅，土家醬香餅、手抓餅、灌蛋餅、煎餅果子……但味蕾的閾值早已抬得很高，即使餅里的料再足，也無動于衷。唯獨那用兩個雞蛋就能攤出一晚上快樂的大餅，什么都沒有裹，卻把什么都裹起來了。

剩下的工資要存起來，單獨放在一張卡里。它便是老本兒了，當它一點點變厚，家里再出現什么變故和風浪，這棵獨木也能支得起來。

差點忘了，還要再給父親轉一點，讓他買點紙去母親的墳上燒掉。今年，正好是她去世的第十年。很慶幸，雖然我的忘性很大，但她的念叨、她的音容，仍舊鮮明。在人生的每一個大轉折處，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默默坐上一會兒后，歲月便嘩啦啦地坍塌，化作滾滾激流——

不是思念，不是遺憾，反而是莫名的委屈。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