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宏

糯是五味之外最纏綿的一味。
似一團綿柔,軟、黏、韌。厚篤篤的溫存,無鋒芒的進退。唇、齒、舌彼此親密,嗅覺、味覺、觸覺相互糾纏。軟到拉絲,黏到彈牙,韌到抽刀斷水。
糯食的特性,受熱時收斂鋒芒,潤媚無骨;但遇冷則會變硬,乃至硬骨錚錚。古代建筑以黃土、石灰和糯米汁拌和夯打,砌筑城墻,時間愈長,硬度愈高,愈是堅硬。真真想不到,萬里長城千年不倒,是溫柔糯米在其中起著不可撼動的作用。
一味糯,并不奪人心魄,但它帶來了味覺的綿密感、圓滿感。跟脆相比,它是無言無聲的;跟滑相對,它是柔韌彈牙的。細嚼,慢品,像一朵云彩在口腔里輾轉散逸。
也許我們從未多想,人生的充實和圓滿,其實就在這平平常常的生活和飲食里。
糯,是一種別致的口感,也是一種難得的品質。
翡翠、瑪瑙這類玉石,有術語稱之為糯。玉之糯,像上好糯米煮熟后的感覺,色澤油亮,質地均勻。玉之糯,還在于玉性渾厚圓融,它既可卑微地做搔首的如意,也可神圣地做祭天的玉璧。既可名士美人,相與出塵;亦是柴米夫妻,居家過日。
有一種人的性情是“糯”的,性格里混合了圓潤與柔和,是經歲月打磨后的厚重、通透與深情。
人說,豐子愷先生寫的一筆糯米文,畫的一筆糯米畫,性情氣韻亦是一團糯。在他眼里,簡陋屋子、可憎小蟲、底層百姓皆是畫中景致;小販、乞丐、鄉村野人、愚頑兒童都是文中美好。他生于亂世而無憤世的怨氣,對待孩子一片溫柔苦心。他的純,非稚子之純,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是洞曉人世間種種矛盾、種種問題、種種細微心里計較,而后超脫其上的豁達通透。
國學大師季羨林,亦可稱“糯”,精通12種語言、身為北京大學終身教授的他,無驕矜,無偏激,真實而通脫。白巖松采訪時說:“先生已經寫了800多萬字了!”他卻說:“那里邊水分也不少。”關于世態炎涼,他認為:“世態炎涼,古今所共有,中外所同然,是最稀松平常的事,用不著多傷腦筋。”關于處世,他說:“真糊涂不難得,真糊涂是愉快的,是幸福的。”他喜愛小動物,年老時養過多年的貓。他說:“對小孩子和小動物這些弱者,動手打就是犯罪。一個人如果自認還有一點力量、一點權威的話,應當向敵人和壞人施展,不管他們多強多大。向弱者發泄,算不上英雄漢。”
達觀而又深情,渾厚而又超脫。縱觀人生,真的再沒有一種感覺,比“糯”更讓人百感交集。說透了,糯,其實是中國人的那種中庸哲學,無鋒芒,不極端,中正平和,深情地活在人間世上。?
(編輯 高倩/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