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去的鏡頭

王瓊華

那時候，裕后街碼頭晚上常常會放電影。

放映員姓陳，長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睛則是一大一小，街坊稱他陳放映。他能放上電影，搭幫大隊書記秋茄老叔說的一句話：“誰來伺候這寶貝，這人一定要靠得住，才不會倒放電影?！彼律鐔T聽不懂自己說的話，又解釋一番，“如果電影放倒了，那不是八路軍被日本鬼子打跑了？”恍然之后，街坊們也覺得這事開不得玩笑。于是，陳放映就被挑了出來。

陳放映是一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

他知道感恩，便在水庫工地上做了勞動模范。挑泥巴時，扁擔被他挑斷過四五根。綁在電桿頂上的大喇叭，這時響起一個姑娘非常激動的聲音：“看，這位勞動模范，又挑斷了一根扁擔。他說，他從今天開始，就用兩根扁擔挑泥土……”在廣播聲中，陳放映戴上了一朵大紅花。

遠遠地，他沖大喇叭眺望了一眼。

或許在陳放映眼里，大喇叭這一刻就是那位廣播員姑娘。

聽說自己被選做放映員，陳放映當即問道：“是一個鐵家伙吧？”

秋茄老叔說：“你以為紙糊的呀？”

陳放映一笑，當即來了一套捋臂揮拳的動作。不過，他看到放映機時，傻了。他一扭頭，跟秋茄老叔嚷道：“這哪算鐵家伙！比不上兩只冬瓜重。我還是上水庫挑泥巴過癮些。”

很快，陳放映又變了想法。因為一個姑娘突然奔到他跟前的緣故。姑娘劈頭蓋臉地問：“你要放電影了？”

他支吾，一時不曉得如何作答。

姑娘接著就說：“太好啦！放電影前，我可以來念幾篇廣播稿?！?/p>

這姑娘就是大隊里的廣播員，叫紅霞。

“你、你真來廣播？”陳放映愣愣的。

“我廣播不得嗎？”

陳放映一噎，趕緊說：“你愛怎么廣播，就怎么廣播！”

紅霞笑了。

陳放映則抬手搔了搔后腦。

從此，碼頭上一放電影，紅霞就會早早坐在陳放映旁邊。放電影前，她都要念上三兩份廣播稿。

紅霞發現陳放映笑瞇瞇看著自己，便問：“水庫工地上表揚你的稿子，我再念上幾遍？”

陳放映連忙搖頭，他說：“我跟秋茄老叔說好了，打死我也要做放映員?！?/p>

“哈哈，你也不想挑泥巴了。躲懶！”

“不、不是，真不是的?！标惙庞陈牭郊t霞“哦”了一聲，又說，“我最喜歡聽你廣播?！?/p>

“哄我唄?！?/p>

“騙你不是小狗，臭蟲！”

“你這人挺好玩的?！?/p>

陳放映滿臉憨笑，并跟紅霞說：“你覺得電影中有好看的鏡頭，我給你多放幾遍。”

果真，碼頭上放完電影后，陳放映把放映機搬到大隊部小倉庫，給紅霞又放一陣電影。紅霞想學歌，陳放映便挑一段電影插曲，給她放上一遍又一遍。

“太過癮了！”紅霞很興奮。

陳放映笑了，說：“想看什么電影，我幫你去取片子。”

“我不喜歡看打仗的?！?/p>

后來，裕后街上的后生問陳放映：“怎么老不放戰爭片了？”

“不打仗，不好嗎？”

后生一時蒙了。不過，街上后生妹子越來越愛看電影。他們夸陳放映會挑片子，說：“這電影放來放去，你陳放映也越來越對胃口了?！彼麄冞€聽說，陳放映為了拿到最新又好看的片子，還自己掏錢買煙，再悄悄塞到了人家口袋里。

于是，很多人喜歡拍一拍陳放映的肩膀。

這時候，裕后街上開始流行喇叭褲。

陳放映打算跟紅霞說：“你穿喇叭褲會好看。”但這話還沒說出口，他就沮喪了。因為陳放映放電影時，紅霞不再坐在他身邊。放映前，也聽不到她廣播了。

紅霞嫁進了城里。

很快，陳放映也不再放電影。

他被后生妹子們轟下了臺。

那天晚上，放映一部新片，叫《廬山戀》。

聽到這消息，太陽還沒落山，碼頭上就坐滿了人。后生妹子們早就知道了《廬山戀》這部電影好看。《大眾電影》雜志上的劇照被他們翻了一遍又一遍，也有了無限的向往。

《廬山戀》終于放映了。

秀山、險峰、瀑布、飛泉，這些美景一一出現在銀幕上。片中男女戀愛的過程，更是讓人們看得如癡如迷。

電影進入尾聲，也意味著一個傳說很多的鏡頭要出現了。每一個人都瞪大了眼晴。

就在這時，銀幕上突然沒了畫面——陳放映抬手遮住了鏡頭。

“重放！重放！重放！……”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但陳放映堅持不倒片。后生憤怒了，紛紛圍住了陳放映。當即，陳放映挨了幾拳……

陳放映被秋茄老叔通知，他不再做放映員了。

當天下午，陳放映在街門口遇到回娘家的紅霞。看到陳放映鼻青眼腫的模樣，紅霞問：

“你怎么拿手遮鏡頭？”

“那女明星像你?！?/p>

紅霞發怔：“我哪有她漂亮！”

“跟你長得一模一樣，連酒窩也一樣，還有眼睛，還有鼻子。”

聽到這話，紅霞倒是高興。這時，她也多了幾分溫柔，說：“就算像我，你也不用去遮鏡頭吧！”

陳放映磨磨牙，大為不滿地說：“我不想看到那男的吻、吻你?！?/p>

“你、你亂說什么呀！”

“我是說電影里頭那鏡頭，我說那個女明星像你，我覺得電影里頭那女明星就是你?！眲⒎庞秤悬c語無倫次，“那男的油頭粉面，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我當然要把鏡頭遮掉，要不那男的真欺負你了?！?/p>

這話讓紅霞聽呆了。

似乎在這一刻，她才明白了什么。她跺跺腳，說：“陳放映，你這個笨蛋，那是電影！”

陳放映把脖子一挺，大聲地說：“我說的不是放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