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伢聾子

余龍明

華伢聾子終于實現了四十多年未能實現的愿望，過上了“吃飯不愁的日子”。

華伢聾子耳聾不是先天的。聽老人說，吃食堂那會，華伢聾子才五六歲，有天餓了，鉆進食堂偷飯吃，被燒火佬捉住送到大隊部，大隊書記狠狠打了他兩個耳刮子，從此便聾了。

華伢聾子是個吃苦耐勞的人。分田到戶后，他有一畝多地，糧食自給，甚至吃不完，但他“走路不空手”的習慣成了他人品的一大垢病。為這名聲，他五十多歲還沒討到老婆，如今六十多了，再無成家的想法。后來土地流轉，包給了專業戶，他也出去打了兩年工。隨著年紀一天天增大，身體一天天變差，加上耳聾，近幾年出去都沒找到事做，只能窩在村里，又為吃飯發了愁。他的日子過得越來越邋遢，穿個衣服扣眼都對不整齊。村里年輕人都出門打工去了，只有一些老幼婦女在家，見到華伢聾子都躲得遠遠的。村里的治安風氣不好，時有誰誰誰家半籠子雞被偷，菜園里菜被拔，都認為是華伢聾子干的。但沒人敢聲張，誰要說是他偷的，他眼睛瞪得像牛眼般同你急。男人不在家，女人們都讓著五大三粗的華伢聾子。

前不久回家看望母親，村書記聽說我回來了，順路到我家坐了一會，他和我是小學同學。關于華伢聾子的事，他說琴伢家電視機被偷那天夜里，有人起來上茅房，看見華伢聾子從她家門口經過。

華伢聾子有嫌疑，但沒抓到現行，不能確定。村治保主任找華伢聾子談過話，旁敲側擊問過他，但他不承認。他自己知道難脫干系，因為“名聲”在外，百口難辯。華伢聾子想：只有抓到那賊，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治保主任囑咐華伢聾子，村里青壯年都出去了，只留下些婦女兒童和老弱病殘，希望他夜晚起來澇澇（意為巡更）。華伢聾子明白主任的話一語雙關。

但一碼歸一碼，華伢聾子六十多了，而且耳聾，夠上評殘疾人的標準，也夠評五保戶的條件，村里便把他報了上去。

評上五保的華伢聾子，每月有一百塊錢。他覺得這錢不能白拿，要按治保主任說的“夜里起來澇澇”。那段時間常有陌生人上門收雞蛋，夜里就有人家失竊。

據華伢聾子說，琴伢家電視機被偷的那個晚上，他確實進了她家院子，是因為上半夜路過她家門口，看到屋里好像有光閃了一下。他知道琴伢老公在西安做裝修，她跟著去了，沒聽說他們回來，屋里怎么會有光呢？他在窗外觀察了好一會，又去推了推門，發現門關得緊緊的，懷疑是自己眼花，回家睡覺去了，醒來便被警察抓了。

警察在琴伢家門口提取了華伢聾子的腳印，在門把手上提取了他的指紋。有人懷疑那賊是他熟人，里應外合。

第三天，那賊見華伢聾子沒放回來，以為自己沒事了，便扛了電視機去街上賣，被警察抓了。

派出所把華伢聾子送了回來，村人問他：“好不容易吃上飽飯，怎么回來了？”華伢聾子說，村里每月發錢，已經吃穿不愁了，要做好治保主任安排的工作，認真巡更。村里被盜，自己有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