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子柳江上

曾向陽

麻石有三寶：柳家、燒雞和薯片。

家家都有燒雞技術，家家不重樣，燒出來的雞隔著半里路都能聞到清香；每家做出來的薯片滋味不同，或甜、或咸、或辣，令人垂涎欲滴，聲名遠揚。

但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柳家，柳家三寶居麻石之首。

柳家不是一個品牌，是一個家族。

提起麻石鎮的柳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柳家人上通天文下通地理，數理推斷尤其堪絕，特別在研究易經方面獨辟蹊徑，由此衍生成一門祖傳絕技：算命！

在愚昧無知、崇尚玄學的古代，那些因柳家算命而改變命運的，更是將柳家傳得神乎其神。

傳說柳家算出來人要三更死，不會五更亡；算出這個人命不該絕，哪怕到鬼門關走了一遭，還能活到自然老去。

據說有一天，柳家的太爺爺在麻石橋上擺攤，一個男子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從旁邊走過，柳太爺叫住他說：“后生嘎，你說個字，我幫你女兒算一下！”

男子頭也不回地說：“我沒錢算命。”

柳太爺說：“免費，免費！”

一聽免費，男子停了下來，恰好看到橋上有個菜農挑著一擔蘿卜過去，隨口就說了個“蘿”字。

柳太爺手籠在袖子里輪掐半晌，揮筆寫下卦辭：

命中一難會化祥，

耳字出頭只配相。

高官相遇好運來，

積慶之家福滿堂。

男子拿著卦辭不解何意，請柳太爺直言。

柳太爺捋了一下山羊胡須，慢條斯理地說：“這小姑娘自帶貴氣，以后將會嫁給縣令以上的大官，只是她命中帶煞，非破暗相不可化解也，且是越重越好。”

男子忙問：“破暗相？哪里？”

柳太爺憐憫地看了一眼天真爛漫的小姑娘，說：“暗，自是目光所觸看不出來，不同于瞎眼跛腳之破明相，言盡于此，天機不可泄露，恐傷小姑娘的命格！”

小姑娘小嘴一嘟，嚷道：“胡說，我現在好好的，怎么可能會變殘廢！爹，我們走。”

三十年后，突然有一個鄰縣縣令的公子來麻石鎮找算命的柳太爺。

柳太爺早已作古，他的兒子柳線長接待了他。

那人一見柳線長就激動地說：“柳神仙，太準了，請您給我算一卦！”

柳線長不知何事，該男子從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張泛黃的字條，說：“這是三十年前您家柳太爺給我媽算的卦。”

柳線長拿著卦辭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三十年前的一天，柳太爺回家唉聲嘆氣，柳線長問發生了什么事，柳太爺說：“我今天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命相極好卻又極壞，感嘆命運真的太殘忍！”柳線長見柳太爺長吁短嘆，于是問：“那有什么辦法化解嗎？”柳太爺想了一會說：“大家都說我們算命絕，其實還是揉合了數理、觀象和推理，當時街上鬧哄哄，可小姑娘幾乎聽而不聞，由此推斷聽力有失，恐漸漸發展成耳聾。”

此刻，柳太爺的話猶縈于耳，柳線長上下打量該男子，天庭飽滿，耳大嘴方，虎背熊腰卻又掩飾不住身上的文雅之氣，暗喝一聲：“好命！”

也寫下一卦辭：

困龍得水厄運消，

天大喜事上眉梢。

孝順家慈萬事順，

往后時運漸漸高。

男子拿著卦辭道謝而去。

據說，該男子后來官至一品，而其耳聾的母親在他的細心照料下，耄耋之年含笑辭世，一生沒有受過半點磨難。

柳家的這兩個卦辭經男子一宣揚，都知道麻石鎮有神算子柳家。

自此找柳家算命斷前程吉兇的人絡繹不絕。

到了柳江上這一代，柳家已經人丁蕭條，只有柳江上一根獨苗，算命這門絕技自然傳到了他手上。

“七七事變”后，全國上下同仇敵愾，抗日戰爭全面爆發。

柳江上卻更加繁忙，慕名前來問卦尋親、問吉兇的接踵而至。

這天早上，嘭嘭嘭的拍門聲把睡夢中的柳江上驚醒。

他趿著鞋剛打開門，一隊士兵分列而進，站在大門左右兩側，鴉雀無聲。不一會，進來一個五短身材、蓄著八字胡的軍官。

軍官一看到柳江上，滿臉堆笑，用生硬的普通話說：“柳先生，久聞先生大名，今日慕名前來，請先生算下行事吉兇！”

柳江上徑直走到卦桌面前，埋頭磨墨。軍官始終站立在柳江上旁邊，沒有半點不耐煩。半晌，墨磨好了，柳江上方抬起頭來，對軍官說：“請寫個字！”

軍官笑著擺擺手說：“我是粗俗之人，不識字，就說個‘桌字吧！”

柳江上抬頭望向軍官，慢吞吞地說：“要想斷準確，請說一個方位。”

軍官怔了一下，良久才說了一個南方。

柳江上手籠在袖子里，俯首垂目，沉吟半晌，緩緩抬頭，悠悠道：“先生，我說話直！”

“無妨！”

柳江上大筆一揮，卦辭應筆而生：

此命生來品相高，

遇南與火俱全消。

轉東成林生新芽，

虎躍龍騰事事好！

怕軍官不理解，柳江上坦然道：“先生功勛顯赫，以前所向披靡，從無失手，此次所求之事，桌下有木，遇火輒化為灰，南方五行屬火，南向而行必大兇。可轉東方，東方屬木，雙木成林，日照東方，萬事皆成！”

軍官仰天大笑而出。

幾日后，日寇在軍力素來薄弱的沙市東遭遇我軍重創。據投降的日軍說，指揮官極迷信中國的占卜問卦之術，聽說神算子柳江上之事，興趣極濃，在進攻前特地趕去算卦，回軍營后擅自更改進攻方向，因損失慘重，指揮官剖腹自殺。

番外：柳江上那日一看那軍官的身材服飾，待到他一開口，便明白對方是日寇，知其所算之事定是下一步進攻之處，特將防守薄弱的東方指點于他。待軍官前腳走，后腳立即趕到我軍通報，我軍根據軍官所問之事，作了相應部署，果然大捷。柳江上自此改名換姓投身抗日隊伍，不知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