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叢味”憶月明

左如

承蒙曾煒兄邀約，在閩江公園的一江樓前，我又見到了黃錦枝先生，上次見面已是3年前的新年了。驀然間，我有些恍惚。那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改變了很多事，甚至讓咫尺變成了天涯。他滿頭銀絲，一身筆挺的西服，更顯精神矍鑠。臉上還是掛著那副很治愈的親切笑容，別來無恙。

在時間面前，也許人人都是無力反抗的弱者。然而，猶如陳釀，茶仿佛有著一種可以抵御時間的溫柔力量。比如，這泡從27年（1996年）前來的百年老樅水仙，系出自武夷巖茶泰斗——姚月明之手。他，也是黃錦枝的恩師。白云蒼狗，叢味依舊，如晤故人。

壹

此昧長留在心間

一只樸素?zé)o華的牛皮紙泡袋里，封存著廿余載的歲月。茶袋剪開，陳香縷縷，一段陳年回憶也隨之娓娓道來。

老叢水仙之“老”，是樹齡，也是陳年，時間的雙重歷練。一個多世紀(jì)的寒來暑往，人世滄桑，茶樹猶然。

“叢味”，是老叢水仙最迷人的味道。青苔味，木質(zhì)味，粽葉味……不同的味蕾，有著多元的解讀。但，青苔味是最受普遍認(rèn)可的特質(zhì)，源自氣候、水土、品種、工藝與時間的共同塑造。

也正是這縷縈繞于鼻端、纏綿于喉吻的青苔味，令黃錦枝念念不忘。在他近40年的事茶生涯中，曾遇到過三次顯著得足以刻骨銘心的“叢味”。這泡恩師的遺作，便是其中之一。

新水泡舊茶，尋味憶故人。黃錦枝端起公道杯，細(xì)細(xì)端詳。陳釀般的酒紅色，清澈透亮，容光煥發(fā)。

茶湯色澤之清濁，是評判茶葉品質(zhì)高低的感官指標(biāo)之一。清透，是好茶之“相”。若暗濁，縱是香高味醇亦枉然。恰如人之氣色，佳則神清氣爽，差則晦暗無光。唯有質(zhì)優(yōu)者，才有藏放的價值。在時間的潛移默化中，轉(zhuǎn)化出陳醇陳韻。

杯口貼近唇邊，鮮明的叢味，絲絲入鼻。這般氣息，似漫步山林，草木森森，蒼苔點(diǎn)點(diǎn)，氤氳著濕潤的空氣。青苔味為底，果香亦馥郁，沉穩(wěn)厚實(shí)，樹齡與陳年交織的不凡氣度。

香蘊(yùn)湯中，入口稠滑細(xì)膩，由舌尖向舌面次第鋪展，喉底泛起陣陣清甜。茶的風(fēng)味語言，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和藹可親，又平易近人。

茶如其人，嚴(yán)謹(jǐn)而溫厚。恩師的諄諄教誨，黃錦枝如沐春風(fēng)。

貳

陳香陳醇念師恩

《武夷月明》是黃錦枝、黃集斌父子為紀(jì)念姚月明而編撰的文集。集子中，收入了姚老一生的研究成果及師友們的追憶。文字雖無表情，字里行間卻傾注著姚老對巖茶的滿腔熱愛。他曾在自己的論文集（《武夷巖茶：姚月明論文集》）的序言中這樣寫道：“……從此，武夷巖茶成了我終生奮斗的目標(biāo)。”

茶，也是他的代表作，比文字更具象、更生動。因?yàn)椋恳蝗~都是一個時空膠囊，為我們完好地封緘了當(dāng)年當(dāng)時的天氣，還有手的溫度、力度及心情。于是，在叢味果香里，我們仿佛望見了姚老披星戴月看青搖青、打焙焙茶的身影。

五道之后，叢味仍不減，令人驚喜。黃錦枝停杯凝目，若有所思。杯底陳香，牽引出歷歷往事。時光倒流回30多年前。祖籍福建惠安的黃錦枝，是馬來西亞僑屬，上世紀(jì)70年代移居香港，后創(chuàng)立了協(xié)和茶行。1986年，作為香港百年老字號堯陽茶行的供貨商，因訂單需要，黃錦枝北上武夷，既為尋茶，也為習(xí)茶。時為國營崇安（武夷山舊稱）茶場書記兼場長的姚月明，與他一見如故，一段師生緣就這樣開始了。

“那是一個無私的年代。”黃錦枝說，學(xué)茶過程中，每當(dāng)遇到疑惑，姚月明總是知無不言，毫無保留。在姚老的言傳身教下，黃錦枝也實(shí)現(xiàn)了從0到1的轉(zhuǎn)變，即從最初的“茶小白”成長為茶專家。

茶葉審評是發(fā)現(xiàn)茶葉優(yōu)缺點(diǎn)，為改進(jìn)制茶工藝、提升茶葉品質(zhì)提供參考。有一次，姚老把崇安巖茶總廠的做茶高手都請來，現(xiàn)場盲品12個品種。黃錦枝品出了6個品種，并判定其中一泡有焦味。對此，高手們深表懷疑。姚老默默地拿了個白瓷大碗，將葉底倒入，一手注水，—手挑揀。果不其然，兩三根焦條，赫然眼前。“你及格了！”姚老笑著拍拍黃錦枝的肩膀。

日積月累，黃錦枝茶葉的審評工夫大有進(jìn)益，心中漸漸有了一把鐙亮的“標(biāo)尺”——“形美、湯清、氣足、味醇”。采購茶葉時，屢試不爽，完美避“坑”。在烘焙工藝上，黃錦枝亦深得“姚氏焙法”之真?zhèn)鳎I(lǐng)悟出“焙茶八字訣”：“整合、化異、提氣、促醇”。他，出師了。

叁

歷久彌新正風(fēng)華

“越陳越香”似乎是普洱老茶的專屬話術(shù)。藏茶之熱，上世紀(jì)90年代風(fēng)起港臺，一度風(fēng)靡中國大陸。

武夷巖茶也具備藏放的“資本”。1996年，姚老就曾對黃錦枝說：“書上說武夷巖茶‘久藏不壞、香久益清、味久益醇，證明也是越老越好。”由于姚老找不到老巖茶來印證，便建議他收藏一批茶，將來作為見證。

于是，次年茶季到來時，姚老親手制作了一批肉桂上堆（極品肉桂）、特級水仙（老叢水仙）和特級奇種，當(dāng)作協(xié)和茶行深圳國際商場開張的賀禮送給黃錦枝。于黃錦枝而言，這批由姚老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茶，彌足珍貴，珍藏至今。

杯中這泡姚老的遺作，經(jīng)歷近30年的封藏，依然鮮活，且歷久彌新。形、色、香、味、韻，皆有不俗的表現(xiàn)，尤其是內(nèi)質(zhì)，叢味、品種香、山場味與陳年之味相互交融，呈現(xiàn)出豐富的層次感。姚老若在天有靈，應(yīng)是倍感欣慰吧。

見茶如面，《武夷月明》的書封上，我們瞥見了姚老親切的微笑。卅七載去來，越海跨山，從香港到武夷。茶路漫漫，往事歷歷。

如今，黃錦枝倦鳥知返，回到了惠安老家，回到了原點(diǎn)，亦是起點(diǎn)。恰如陳年巖茶，老當(dāng)益壯。年逾耄耋的他，還在武夷山開廠設(shè)店，只為做好茶。因?yàn)椋@片山水，這枚奇茗，是恩師的魂?duì)繅艨M，也是他人生茶路的延伸。

“盛世為茶。這一百多年來，中國社會從動蕩走向和平，從貧窮走向富強(qiáng)，中國人有三代沒有好好喝茶了。現(xiàn)在是做茶最好的時候。喝好茶，好喝茶，是美好生活的體現(xiàn)。”生活如茶，越質(zhì)樸，越美好。

責(zé)任編輯／楊巍 美術(shù)編輯／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