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住院記

趙挺

2014年的一個秋天，外婆站在路邊和鄰居神侃，一輛小轎車緩緩倒車，撞到了外婆。

司機大為驚慌，一個急剎下了車。

外婆一臉痛苦地捂著腿說：“你車沒事吧？”

司機目瞪口呆。

外婆就這樣住進了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我和我媽有空就去看她，大部分時間她就一個人待在醫院里。

她說：“你們都別來看我，搞得好像我生了什么大病似的?！?/p>

我問：“你可以走路了？”

外婆說：“一直都可以走啊?！?/p>

我說：“那你還住院干嗎？”

外婆說：“讓醫生觀察觀察?！?/p>

外婆住在醫院的那幾天，沒事就和隔壁床的老太太一起看電視劇、嘮嗑。隔壁床的老太太90多歲了，行動不便。這時候70多歲外婆的“年輕人”的優勢就發揮出來了。

外婆經常趴在她的床頭說：“老年人啊，一定要注意保重身體。”

老太太緩緩地轉過頭來，呢喃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外婆說：“要看什么節目？我給你換頻道—這個好不好看？”

老太太就點點頭。

外婆在醫院待不住，到處轉悠。她經常在走廊里溜達，好奇地看別的病房。

她跟我說，隔壁有一個老大爺，患有癡呆，什么都記不得了，什么都不認識了。

她說：“你說我以后會不會變成這樣？”

我說：“肯定不會?！彼f：“要真的這樣，也太可怕了?！?/p>

我說：“別怕。”

外婆說：“那倒也是—真要這樣了，反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p>

外婆住院期間還帶著公交老年卡。在醫院住了三天，她就準備坐公交車回一趟家。

她打電話問我怎么坐車，我說你坐12路，在大卿橋站上車，然后坐到終點站就行了。結果她方向坐反了，坐到了另一頭的終點站。

她下車后看了一圈，周圍一片陌生，于是底氣十足地對司機說：“喂，你開錯了?！?/p>

司機一臉愕然。

出院之后，外婆加強了鍛煉，似乎對身體健康的重要性有了新的認識。

我去外婆家的時候，時?？吹剿驹谠鹤永铮鰯[臂、抬頭、扭頭等各種動作，還自帶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我說：“你輕點兒啊，小心別扭了?！?/p>

外婆說：“去了一次醫院，我算是見了各種病了?！?/p>

我說：“你別自己嚇自己。”

外婆左手轉著兩顆銀彈珠，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說：“你轉這銀彈珠干嗎？”

外婆說：“防止老年癡呆?！?/p>

我說：“你別多想了。”

外婆說：“那500塊錢，我怎么都想不起來放在哪里了。”

外婆喜歡將現金放在家里各個隱蔽的角落，通常電表箱里有300塊，抽屜的夾縫里有500塊，床墊下面平鋪1000塊。

外婆翻箱倒柜找不到那 500塊，呆呆地說：“我是不是老年癡呆了？”

我說：“你能藏得自己都找不到，這說明了什么？”

外婆看著我，說：“我戰勝了自己?！?/p>

外婆偶爾也會關注保健品，路上遇到有人推銷，會駐足看一會兒。

推銷的妹子說：“奶奶，最近頭昏腦漲嗎？”

外婆說：“沒有啊?！?/p>

推銷的妹子說：“那有沒有腰酸背痛？”

外婆說：“沒有啊?！?/p>

推銷的妹子繼續說：“那睡眠不怎么好吧？”

外婆說：“也沒有啊?！?/p>

推銷的妹子說：“那晚上容易做夢吧？”

外婆說：“這個倒是有?！?/p>

妹子迅速拎出兩大盒保健品，說：“只需4個療程，保證一夜無夢，只要699元。”

外婆看了看保健品說：“不做夢有什么好的？我喜歡做夢?！?/p>

妹子看著我外婆這個“追夢老年人”，遲遲不知如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