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智堯,劉佳佳,高 宇,孫祎濛,張谷慶,張曉男,王晞星*
(1. 山西中醫藥大學,太原 030024;2. 山西省中醫藥研究院,太原 030012)
癌因性疲乏(CRF),也稱癌癥疲勞綜合征或腫瘤相關性疲勞,是腫瘤患者常見的癥狀之一[1]。癌因性疲乏是一種持續性、主觀性疲倦勞累體驗,即使睡眠、休息也難以緩解。臨床上還表現為精神不振、聲低氣弱、情緒沮喪、表情冷漠、思想不集中、記憶力減退等癥狀。CRF 的發生與腫瘤或腫瘤治療有關。一方面,腫瘤癌細胞可以釋放如白介素2(IL-2)、腫瘤壞死因子(TNF)等細胞因子[2],在促進癌癥細胞生長的同時也降低人體機能,出現疲乏癥狀;另一方面,癌癥治療期間使用藥物產生的副作用也會使患者感到疲勞。有研究顯示[3-4],超半數接受放化療的患者會經歷癌因性疲勞。除此之外,CRF 的發生還與患者自身的精神壓力、營養攝入不足、缺乏休息或休息過多等因素有關。相關研究顯示,確診癌癥的患者CRF 發生率高達95%,其中超半數患者CRF 的持續時間在3 年以上,甚至更長。故有效治療或改善CRF 癥狀具有重要意義[5]。
王晞星,國醫大師、首屆全國名中醫、主任醫師、教授系博/碩士研究生導師。王晞星從事中醫藥防治腫瘤工作四十余載,對于胃癌及其并發癥的治療,有著豐富的經驗和造詣,臨床療效顯著。筆者有幸跟師學習,侍診左右,現將王晞星分期論治胃癌癌因性疲乏經驗及學術特點總結如下,以饗同道。
祖國醫學中沒有關于“癌因性疲乏”的記載,根據其臨床表現及現代研究等認為,可歸屬于中醫“虛勞”范疇[6]。虛勞又稱虛損,是以臟腑功能虧虛、氣血陰陽諸不足、久虛不復成勞等為主要病機,是多種慢性疾病虛弱證候的總稱。《黃帝內經》云“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边@是有關“虛”最早的記載?!疤搫凇弊鳛椴∶辉~可追溯至《金匱要略》。如“虛煩不得眠”“五勞虛極羸瘦……食傷、憂傷、飲傷、房室傷……肌膚甲錯,兩目黯黑”等論述,均與癌因性疲乏的相關癥狀極為類似。
王晞星認為,胃癌患者癌因性疲乏的發生與臟腑功能失常、氣血陰陽不足密切相關,病變部位在脾胃,與肝腎有關[7]。胃癌患者在經歷腫瘤本身、相關治療如手術、放化療、免疫等、其他多種內外因素作用于人體后,元氣大傷,臟腑功能衰弱、致使機體久病不愈。易造成正氣不足、脾胃虛弱、濕邪困脾等證,痰、瘀、熱、濕、毒等病理產物隨之聚生。脾胃為“倉廩之官”,主運化水谷精微,為氣血化生之源,且脾胃精微可充養四肢百骸,若脾虛胃弱,運化失常,勢必會引起氣血生化不足?!案握?,罷極之本”,主升發、疏泄條達之能,肝失疏泄,橫逆犯胃也將影響脾胃功能。加之腎元虛損、腎精不足,從而產生周身無力、身倦體乏等癥狀[8-9]。同時,虛勞與腫瘤兩者互為病因,兩者可共同加重胃癌癌因性疲乏的程度,形成CRF 病理分期。因此CRF的治療可根據病情所處階段不同、分臟腑辨證論治,可以有效控制或緩解癌因性疲乏的癥狀程度[10]。
在CRF 發病初早期階段,臨床主要表現神疲乏力、體倦,舌淡苔白脈虛弱等證候,此時病位主要在脾胃二臟[11]?!缎l生寶鑒》則言:“凡人脾胃虛弱,或飲食過度,或生冷過度,不能克化,致成積聚結塊?!逼⒅魉闹∪?、為后天之本,若脾氣虧虛,運化氣血乏源,機體充養不足則會產生疲乏之癥,故脾氣虛損是本病發生的根本因素[12]。正如《素問·太陰陽明論篇》所云“脾病不能為胃行其津液,四肢不得稟水谷氣,氣日以衰,脈道不利,筋骨肌肉,皆無氣以生,故不用焉”。《活法機要》曰:“壯人無積,虛人則有之,脾胃怯弱,氣血兩衰,四時有感,皆能成積?!蹦[瘤患者多以脾虛為本,脾氣不足,氣血生化無源,機體失其濡養而倦怠乏力,治當益氣健脾,養血補虛。
胃癌患者臟腑功能失調,脾胃氣機升降功能受損,氣滯則血瘀,瘀久則入絡,故瘀血內阻是腫瘤及其并發癥發生的重要病因?!毒霸廊珪吩疲骸胺踩酥畾庋q源泉也,盛則流暢,少則瘀滯。故氣血不虛則不滯,虛則無有不滯者”?!夺t林改錯》又曰:“元氣既虛,必不能達于血管,血管無氣,必停留而瘀”。CRF 進一步發展,人體正氣虛損無力推動血液運行,瘀血隨之產生,血瘀進一步加重疲乏癥狀,臨床上可見舌紫暗、瘀斑瘀點、脈澀等表現。另一方面,脾氣虛無力運化津液,津液內停聚生痰飲,正如《證治匯補》中云“脾虛不運清濁,停留津液而痰生”。臨床上可見口干不欲飲、四肢困重疲乏,甚至水腫等表現。此時病機以“結”為核心,在經歷腫瘤本身及胃癌相關治療后,痰、瘀既是病理因素又為致病病因,兩者互結變化多端,留滯臟腑、經絡,可阻礙氣機,或久傷入絡,或化火生毒,或進一步損傷脾土,使氣滯血瘀痰凝更甚,日漸蓄積形成惡性循環,進一步加重CRF,治當理氣活血益氣,化瘀消痰通絡。
胃癌術后日久,加之化療、放療、免疫等治療進一步損傷人體正氣,使癌毒聚集存于體內,痰、濕、瘀、熱等病理產物互結形成CRF 終末期。《金匱要略心典》云:“毒者,邪氣蘊蓄不解之謂”,此時易出現病情復發及轉移,從而連累他臟,致使五臟六腑功能失調[13]。“五臟之傷,窮必及腎”。五臟功能失調,久則腎中精氣化生無源,加之癌毒侵襲,進一步耗損腎中精元,終致腎中精氣大傷。腎氣亡即是“出入廢,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腎為先天之本,腎中水火是人體陰陽之根,腎中精氣虧損,機體元陰元陽不足,則“五臟皆衰,筋骨解墮”。治當滋陰補陽、補腎填精、抗癌托毒。
對于胃癌術后及相關治療后產生的癌因性疲乏,CRF 初早期正氣虛弱而余邪未清,主要為脾腎兩虧證,此時應固本培元、佐以清熱解毒,王師多采用補中益氣湯、小建中湯等方補氣調中,兼加清熱解毒抗癌之藥如白花蛇舌草、浙貝母等清余毒之邪,同時方中稍佐陳皮、木香、枳實等理氣醒脾藥使諸藥補而不滯;CRF 進展期,病機虛實夾雜,以痰瘀實證為主,此時應化瘀消痰、攻補兼施,王師多采用血府逐瘀湯、桂枝茯苓丸等方,兼加益氣健脾、化痰開郁之藥如半夏、膽南星、石菖蒲等;若見肝氣郁結、橫逆侮脾、脾虛痰濕,則加疏肝化痰之藥如柴胡、茯苓、白術等;CRF 終末期,此時患者正氣衰敗、癌毒肆虐,不可妄加攻伐之藥,當以抗癌托毒、滋補肝腎為主,王晞星多選用滋水清肝飲,兼加抗癌散結之藥如蜈蚣、僵蠶、全蝎等。
胃癌患者脾胃受納運化腐熟功能失常,常見早期癌因性疲乏之癥,癥狀少程度輕。根據“虛則補之”,王晞星臨床上多用健脾益氣補血之中藥,可使脾胃得運、氣血生化有源。水谷氣血精微通過脾主升清、肝主疏泄可布散周身、臟腑、肌肉、孔竅,以充養機體對抗疲乏。處方多選用補中益氣湯、柴胡建中湯、六君子湯、八珍湯等方。方中使用大劑量黃芪60 ~90 g 為君藥,具有益氣固表生津養血之功效。動物實驗研究[14]顯示,黃芪多糖可通過降低大鼠體內丙二醛的水平,增強機體新陳代謝,從而改善大鼠抗疲勞能力。對于兼有腎虛不足的患者,可益氣補腎,稍加牛膝、淫羊藿、地黃、杜仲等藥,處方參考金匱腎氣丸、二至丸類以補腎固精。臨床研究表明[15-16],對于CRF 初早期脾腎兩虧之證通過補腎健脾、益氣養血之法可明顯改善CRF 患者的疲乏程度,提升患者生活質量、改善機體免疫功能,在癌因性疲乏出現早期盡早干預,防治病情進展。
《景岳全書》云:“頑痰瘀血,有所留藏,病久致羸似乎不足,不知病本未除?!碧禎?、瘀血互結形成疾病快速進展期,CRF 的程度隨之加重。對于此期,王晞星認為,痰瘀同源,皆由“虛”產生。正是由于初早期“虛氣”未及時糾正,出現氣滯、氣郁,陽氣鼓動無力,積而成郁,內生痰濁瘀血。故當痰瘀并治,活血化痰法并舉。臨床多采用桃紅四物湯、桂枝茯苓丸、血府逐瘀湯、柴平湯、雙合湯等方。王晞星臨床常用丹參、石菖蒲為化瘀消痰藥對?!侗静菡x》云“丹參,專入血分,其功在于活血行血,內達臟腑而化瘀滯”,丹參為通補之藥,化瘀之力強[17];《神農本草經》記載石菖蒲為“開心孔、補五臟、通九竅”為化痰祛濕之要藥[18]。兩藥合用可增強祛痰化濁,理氣活血之功,還具有抗腫瘤和提高生物利用度的作用[19]。除此之外,此期還需重視祛濕、清泄、理氣之法。
對于晚期胃癌患者,已歷經多周期輔助治療,仍出現多發臟腑及淋巴轉移。此時患者處于正氣衰敗、癌毒肆虐階段,津枯血竭形成CRF 終末期。臨床上常見嚴重疲乏,肌力肌張力衰退,嚴重失眠及情緒紊亂,體質量迅速下降,機體處于高凝狀態、水電解質酸堿平衡失調,甚至出現腫瘤惡病質征象。王晞星多從“肝、腎”兩臟入手,以“和”法調和氣血陰陽紊亂,和氣不和是為圣度,即使在腫瘤終末期,也需要從“調和”之角度辨證施治。臨床多采用滋水清肝飲、柴胡溫膽湯、小柴胡合桂枝茯苓丸等方。兼加抗癌散結之藥如蜈蚣、僵蠶、全蝎等。若腎精虧虛無度,還可稍加血肉有情之品如阿膠6 g,龜板10 g 等以補腎填精益髓,往往收效良好,正所謂“血氣有情,各從其類,非金石草木比也”[20]。
趙某,男,78 歲,2022 年7 月13 日初診。2022 年4 月于山西某三甲醫院行食管下段賁門CA切除術,術后病理為中-低分化賁門腺癌,隆起型。腫物大小:7.5 cm×3 cm×3 cm,浸潤胃壁達胃壁深肌層,累及食管下段,可見脈管及神經侵犯,切緣未見癌累及,可見周圍淋巴結轉移(3/10)。免疫組化結果示:MLH1(+),PMS2(+);MSH2(+),MSH6(+),提示pMMR,HER-2(2+),PD-L1(陽性對照)(+),PD-L1(陰性對照)(-),Syn(局灶+),CgA(局灶+),Ki67(約60%+)。由于年紀較大,家屬不欲行術后輔助治療。刻下癥見:周身無力,身倦體乏,左肩疼痛,不欲飲食,納少,眠淺易醒,雙下肢乏力、行走攙扶,大便2 ~3 日1 行,質干,排便困難、排便無力,尿無力尿不盡,舌淡苔薄黃,脈細濡。西醫診斷:賁門胃腺癌術后3 月余,中醫診斷:胃積(脾腎兩虧、氣血不足證)。治法:補腎健脾,益氣養血。方以補中益氣湯合六君子湯加減。處方:黃芪60 g,黨參20 g,白術30 g,升麻6 g,北柴胡10 g,當歸15 g,陳皮10 g,清半夏10 g,黃連10 g,桂枝10 g,羌活6 g,防風6 g,片姜黃30 g,麩炒枳實30 g,蒲公英30 g,浙貝母30 g,冬凌草60 g,甘草6 g。30 劑,每日1 劑,水煎,早晚分服。
2022 年8 月16 日2 診,左肩疼痛好轉,食欲好轉,身倦體乏減輕,但仍周身乏力,眠淺易醒,大便2 日1 行,質干,大便困難,夜尿頻(夜間6 ~7行),尿細無力,舌淡苔薄黃,脈細濡。辨證:脾腎兩虧、氣血不足證。治法:補腎健脾,益氣養血。方以補中益氣湯合六君子湯加減。守方去桂枝、羌活、防風、片姜黃,加酸棗仁30 g,制遠志20 g,石菖蒲10 g,茯苓15 g,炒萊菔子30 g,炒王不留行30 g,白花蛇舌草30 g,繼服30 劑。
2022 年9 月22 日3 診,上方后諸癥好轉,仍周身乏力,新出現夜間口干,大便2 日1 行,質偏干,大便稍難,夜尿頻好轉(夜間2 ~3 行),舌淡苔薄黃,脈細濡。辨證:脾腎兩虧、氣血不足證。治法:補腎健脾,益氣養血。方仍以補中益氣湯合六君子湯加減。守方去苦參、萊菔子、王不留行,加麥冬15 g,五味子10 g,繼服30 劑。
后4 診、5 診訴乏力好轉,精神轉佳,故繼續守方治療。
按語:該患者系胃癌術后出現癌因性疲乏癥狀。此為初早期階段,單純出現脾腎虧虛之象。脾胃為“后天之本”“水谷之海”,具有運化水谷精微、化生氣血以充養全身之職。胃癌術后傷及人體正氣,影響脾胃運化功能,勢必出現氣血生化乏源之病機,加之患者年老體衰,腎元陽氣不足,故最易產生周身無力,身倦體乏之癥?!捌⒅骷∪馑闹惫势馓搫t出現下肢酸軟無力、行走攙扶;“腎司二便”腎元為先天之本,腎精不足,故出現排便無力,尿無力尿不盡等癥。舌淡苔薄黃,脈細濡為脾腎虧虛之證。結合舌脈辨證為脾腎兩虧、氣血不足證。治法:補腎健脾,益氣養血。選方補中益氣湯合六君子湯加減。方中重用黃芪,甘溫補中氣、固表氣;黨參補元氣,甘草補脾和中,如《醫宗金鑒》謂“黃芪補表氣、黨參補元氣,甘草補中氣”三藥合用,可補一身之不足。白術補氣健脾、助脾運化,以資氣血化生之源。當歸補養營血,可使所補之氣有所附;陳皮、麩炒枳實理氣和胃,使諸藥補而不滯。加少量升麻、柴胡,入脾胃經以升陽舉陷,《本草綱目》稱二藥為“脾胃引經最要藥也”?;颊咦蠹缣弁?,故加桂枝、羌活、防風通陽止痛、片姜黃活血止痛;加蒲公英、浙貝母、冬凌草清熱解毒抗腫瘤,防止疾病復發。二診時患者出現眠淺易醒之癥,故加酸棗仁、制遠志、石菖蒲以安神定志促進睡眠;患者為老年男性,腎陽不足固攝無力故出現夜尿頻、尿細無力,加茯苓、萊菔子、王不留行、白花蛇舌草以通經利尿。三診時患者訴夜間口干,考慮癌因性疲乏引起氣陰兩虛,故加生脈散養陰益氣生津。四診、五診患者疲乏大為好轉,繼續守方治療。本例充分體現了胃癌癌因性疲乏初早期應采用固本培元、清熱解毒之法,并根據患者臨床癥狀辨證施治,進行藥物加減,療效顯著。
在腫瘤相關并發癥中,癌因性疲乏已經成為繼癌痛之后第二大普遍癥狀。諸多學者從西醫病理機制角度探索有效防治CRF 的手段,但均不理想。而中醫基于整體觀念辨證論治可有效改善患者 CRF 癥狀。王晞星在臨證時注重“和”法思維,主張早期“固本培元、清熱解毒”、進展期“化瘀消痰、攻補兼施”、末期“抗癌托毒、滋補肝腎”為治法,以期平衡人體氣血陰陽、恢復諸臟腑功能,為臨床診治本病提供了寶貴的經驗。王晞星還提出在治療過程中需時刻關注患者情緒及心理狀態,及時進行心理干預對CRF 的治療至關重要[21]。今后仍需通過臨床大樣本觀察總結,為CRF 的中醫治療提供更為可信的數據支持,充分發揮中醫藥的優勢,有效改善腫瘤患者的疲乏狀態,提高生活質量,具有可觀的發展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