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黃治疫古今探微

張文風，李巖珂

（長春中醫(yī)藥大學，長春 130117）

雄黃是我國傳統(tǒng)礦物類藥材，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二砷（As2S2），在我國已有幾千年的應用歷史。雄黃最早作為顏料、祛毒殺蟲藥和煉丹原料使用，作為藥材首載于《五十二病方》中，該書記載雄黃可治疥癬類等皮膚疾患。《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言其：“苦，平、寒。主寒熱，鼠惡創(chuàng)，疽痔死肌，殺精物、惡鬼、邪氣、百蟲毒，勝五兵。煉食之，輕身、神仙。一名黃食石。生山谷。”雄黃在古代廣泛應用于疫病防治中，經(jīng)典抗疫名方安宮牛黃丸、牛黃解毒丸等均有其身影。雄黃在現(xiàn)代臨床中主要用于惡性疾病的治療，如白血病和癌癥等。例如，著名的復方黃黛片已應用于白血病的治療，臨床證實了其確切療效[1]。然而，由于雄黃易氧化生成劇毒的砒霜及雌黃，并且在砷元素中毒或致癌的負面報道影響下，雄黃的應用一度受到質(zhì)疑[2]，這些因素大大限制了雄黃的應用范圍。根據(jù)最近研究[3-4]顯示，雄黃和砷并非是同一種物質(zhì)，雄黃的毒性要遠小于砷單質(zhì)。因此，目前因錯誤觀念，導致在疫病防控中應用受限的雄黃在未來應具有較大的研究意義和價值。

1 雄黃古代抗疫應用

雄黃在古代被廣泛用于防治傷寒、濕熱、溫熱性疫病。東漢張仲景《金匱要略》中的升麻鱉甲湯用雄黃驅(qū)毒辟邪。晉代葛洪所著的《肘后備急方》記載“太乙流金方由雄黃三兩，雌黃二兩，礬石、鬼箭各一兩半，羚羊角（即公羊角）二兩組成?！笨僧斚隳彝庥?，也可焚燒、熏蒸預防疫病。唐代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辟溫篇”載雄黃散方：“用雄黃、朱砂、菖蒲和鬼臼研細末涂于鼻、額頭、耳門等處以預防疫病。”“辟溫篇”中含有雄黃的方劑還有虎頭殺鬼丸、辟溫殺鬼丸、雄黃丸等，流傳至今，療效顯著。明代吳昆《醫(yī)方考》“瘟疫門”記載“雄黃氣悍，能辟惡邪”，收錄雄黃酒“辟瘟法”，“凡覺天行時氣，恐其相染，須日飲雄黃酒一卮”。孫一奎在《赤水玄珠》載有“辟疫丹，以雄黃末一錢，麝香半分，用黑棗肉搗為丸，棗核大，朱砂為衣，綿包塞入鼻中，男左女右，入病家不染疫氣?！鼻宕鷦⑺煞濉端煞逭f疫》載“不染瘟方：雄黃五錢、赤小豆一兩、蒼術一兩，共為細末。水調(diào)，每服一錢”；“太乙紫金錠雄黃三錢、朱砂三錢、麝香三錢、川五倍子二兩、紅芽大戟一兩五錢、千金子仁一兩，凡遇天行時疫，沿街闔戶傳染者，用桃根湯磨濃滴鼻孔，再服少許，任入病家不染”；張璐《張氏醫(yī)通》記載含有雄黃的“點眼砂冰片”使用時取少許涂抹在眼睛和眼角（男左女右）用此治療疫病，立即見效而且病不傳染。雄黃在古代主要為外用（香薰、香囊等）。付士芳等[5]研究“古代香佩辟疫方防治瘟疫病用藥規(guī)律”，發(fā)現(xiàn)在納入的56 部書、193 種中藥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藥物是雄黃，占總頻次的5.32%。此外，雄黃不僅是我國古代常用藥物，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現(xiàn)代醫(y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曾描述過雄黃，雄黃在印度阿育吠陀醫(yī)學、阿拉伯傳統(tǒng)醫(yī)學著作中也有相關記載。

2 雄黃在現(xiàn)代抗疫中的應用

《黃帝內(nèi)經(jīng)》云“避其毒氣，天牝從來，復得其往，氣出于腦，即不邪干。”“辟邪氣”是預防瘟疫的重要方法，中醫(yī)的香佩療法（即佩戴中藥香囊以防治疾病的療法）即是這一思想的具體應用。在古代疫病防治實踐中發(fā)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早在《山海經(jīng)》中已經(jīng)有佩帶薰草來抵御疫氣的記載，《孔雀東南飛》中建議放置熏香于床角以預防疫病。由于疫氣屬于無形之氣，香囊中藥物的辛散芳香之氣可通過口鼻、肌膚、毛竅等遍布全身，調(diào)節(jié)氣機，增強正氣，從而達到驅(qū)穢逐濁、預防疫病的目的。近年來，隨著甲型 H1N1 流感和新冠疫情的暴發(fā)，傳統(tǒng)的香囊防疫療法煥發(fā)了新的生機，許多學者自創(chuàng)了含有雄黃香囊方，在臨床上取得了良好的療效。許曉莉[6]制作了用于防治甲型 H1N1 流感香囊（含雄黃、草果、白芷、砂仁、冰片等，將上述藥物研末，取3 ～5 g 裝袋）500 個。使用時佩掛于膻中穴或天突穴，盡量白天佩戴。辛寶等[7]結合本地疫情防治經(jīng)驗和蒙醫(yī)傳統(tǒng)防疫經(jīng)驗用藥，創(chuàng)制香囊方（雄黃、麝香、黑云香、甘松等研末，每次取3 g，藥粉3 天1 換），取得了較好的臨床效果。除了香囊外，國醫(yī)大師朱良春還用雄黃創(chuàng)制奪痰定驚散等方以治療肺炎等傳染性疾病。

3 雄黃的安全使用

3.1 毒性機理

雄黃是含砷類藥物，對人體的損害主要集中于心血管系統(tǒng)、神經(jīng)系統(tǒng)、泌尿系統(tǒng)、造血系統(tǒng)等。患者如果長期、大劑量服用雄黃， 可導致重金屬砷在體內(nèi)蓄積，出現(xiàn)頭暈、頭痛、四肢無力甚至昏迷和死亡。雄黃中的可溶性砷化物是一類細胞毒性物質(zhì)，可以妨礙細胞的正常抗氧化功能，特別是影響含有羧基的蛋白質(zhì)。在進入機體后作用于酶系統(tǒng)，很容易與丙酮酸氧化酶的巰基結合，使之失活，阻礙了細胞的正常氧化和呼吸，從而嚴重影響細胞的新陳代謝[8]。

3.2 中病即止

使用雄黃時，要特別關注劑量和療程，并密切觀察病人的臨床反應。雄黃中毒大多見于不規(guī)范的長期或大劑量使用，較常見的是慢性、蓄積性的中毒，“中病即止”是預防雄黃中毒的重要方法。

3.3 炮制減毒

炮制以降低其毒性的方法很多，《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最早記載了雄黃的炮制方法。經(jīng)過歷朝歷代的發(fā)展，炮制方法逐漸豐富完善，如干研法、水飛法、煮法、熬法、油煎法、火飛法等，其中歷時最久的方法當屬干研法和水飛法。目前，藥典應用的即為水飛法，水飛法可以降低雄黃可溶性砷含量。

3.4 配伍減毒

孫宇婷[9]研究發(fā)現(xiàn)，雄黃對于腸道的損傷，可以通過口服丹參以減輕其副作用，降低其毒性。宋如珺等[10]發(fā)現(xiàn)，雄黃與黃芩、桔梗、甘草配伍可以降低雄黃對于肝、腎臟的損傷。甘草、黃芩、大黃可抑制人體對可溶性砷的吸收。

4 雄黃抗疫藥理機制

現(xiàn)代藥理研究證實，雄黃具有防疫和抗疫的作用。在王明哲、程淼等[11-12]的研究中發(fā)現(xiàn)“雄黃能顯著抑制呼吸道病毒的增殖，若在預防給藥的條件下，其效果明顯優(yōu)于陽性藥組。”根據(jù)MA Q 等[13]研究結果，六神丸（含雄黃）不僅能顯著抑制病毒生長、分裂和增殖，還起到抗病毒作用；同時可抑制Toll 樣受體4/核轉(zhuǎn)錄因子κB 信號通路，降低炎癥因子的表達來改善肺炎損傷情況。黃志祥等[14]觀察到“雄黃可促進哮喘豚鼠肺泡灌洗液中嗜酸細胞凋亡，而且功效和作用時間、藥物濃度成正相關”。湯毅珊等[15]的研究顯示，雄黃可增強人體應激水平并有效抑制炎癥介質(zhì)的過度表達，從而減輕炎癥損傷的進展。

5 雄黃抗疫配伍規(guī)律

5.1 雄黃配伍朱砂

雄黃、朱砂的配伍在古代十分常見，如至寶散、慶余辟瘟丹、紅靈散、紫金錠等。其中，安宮牛黃丸是典型代表。作為“溫病三寶”之首既具有清熱解毒，豁痰開竅之功還能增強機體免疫功能。自新冠疫情暴發(fā)以來，安宮牛黃丸曾被國家層面方案連續(xù)7 次推薦用于治療新冠肺炎。朱坤杰、張鋒等[16-17]的研究顯示，安宮牛黃丸能夠改善膽堿及單胺類遞質(zhì)的功能，抗氧化、抑制炎癥因子，對于細菌及內(nèi)毒素引起的腦損害具有積極的保護作用，其中雄黃和朱砂是安宮牛黃丸發(fā)揮以上作用的主要物質(zhì)成分。名老中醫(yī)李可曾收集了陳修園治疫方：朱砂7.5 g，明雄黃7.5 g，辛夷6 g，遼細辛4.5 g，薄荷3 g，防風6 g 等，以上藥粉每次5 g，甘油30 g 調(diào)勻，浸泡1 夜，再用消毒細紗布過濾，將濾出之甘油裝入玻璃瓶內(nèi)，塞緊瓶口，勿令走失藥味。使用消毒棉簽，在雙側鼻腔中部蘸取一滴綠豆大小的甘油進行涂抹，7 d 點1 次，共點4 次；如果瘟疫已開始流行，每天進行1次鼻腔涂抹，連續(xù)進行7 d。若瘟疫大流行，醫(yī)生及疫區(qū)人群可以口服治療，每天服用1.5 g，配以姜湯，連續(xù)服用7 d，可以有效預防傳染。30 年代末，日寇侵華時期，察哈爾地區(qū)發(fā)生鼠疫，用此法者無一人死亡。在抗戰(zhàn)時期，晉察冀邊區(qū)曾推廣使用這種方法，經(jīng)過實踐證明，此方可有效殺死鼠疫桿菌及各種濾過性病毒。

5.2 雄黃配伍雌黃

雌黃又稱黃金石、昆侖黃、砒黃等。載于《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主要成分三硫化二砷（As2S3）。雌黃與雄黃功效相似，常常聯(lián)合應用以提高療效。如《圣惠》卷八十八載雌黃丸：“雌黃1 分（細研），雄黃1 分（細研），朱砂1 分（細研），川大黃1 分（銼碎，微炒），麝香半分（細研），白頭翁1 分，徐長卿1 分，羚羊角屑1 分，可辟瘟疫，去百惡”。

5.3 雄黃配伍鬼臼

鬼臼又稱爵犀、馬目毒公苦辛，平。主祛痰散結，解毒祛瘀?！侗窘?jīng)》言其：“主殺蠱毒，辟惡氣，逐邪解百毒。”《圣惠》第16 卷中載“鬼臼丸，鬼臼1 兩（去毛），雄黃1 兩（細研，水飛過），龍腦1 錢（細研），麝香1 錢（細研），朱砂半兩（細研，水飛過），甘草半兩（炙微赤，銼）主治時氣瘴疫”。

6 前景展望

隨著甲型H1N1 流感和新冠等疫病的爆發(fā)、西醫(yī)對此解決方法有限，雄黃這一古代防治疫病常用藥物再次成為研究焦點。熊金璐等[18]研究顯示，目前學術界對雄黃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藥理、毒性、使用方法、炮制等方面，尤其關注白血病、癌癥等疾病。雄黃在疫病應用方面研究甚少。因此，有必要深入發(fā)掘古籍并針對其防疫、治疫作用開展相關研究。由于雄黃目前的應用方法仍以外用為主如燃熏、懸掛、吸嗅、涂抹、噴霧及吹咽等，現(xiàn)代研究顯示，經(jīng)鼻給藥可以減少胃腸道消化酶對其藥效的影響，且有直達病位、起效迅速，減輕用量和經(jīng)濟成本低等優(yōu)勢[19]。因此開發(fā)新型、便捷、實用的外用方法，是雄黃防治疫病的一個重要突破點。雄黃內(nèi)服亦具備廣闊研究前景，例如使用納米技術合成的納米雄黃能夠干擾病毒的正常分裂和增殖，起到良好的殺菌、滅菌效果，同時毒副作用較低，具有較大的臨床應用價值和潛力[20]。

7 結語

疫病因其具有染病迅速、傳播性強、易于傳變、病情危重等特點，自古至今都為政府防控的重點疾病。雄黃被認為是防治流行病的重要傳統(tǒng)藥物，有著悠久的應用歷史。盡管雄黃因其毒副作用等原因?qū)е缕溲芯亢蛻眠M程較為遲緩。但隨著新技術、新材料引入雄黃的創(chuàng)新和研發(fā)中，為雄黃在應用中的安全性、有效性提供了更多的保障。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相關研究的進一步深入，雄黃必將為守護疫情時代下世界人民的健康安全做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