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忠
侗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七屆高研班和第三十二期少數民族作家班學員。有文學作品發表于《民族文學》《廣西文學》《西藏文學》等刊物。
1
風,一個勁地吹。樹上的黃葉,路邊的干草,地上的塵土……還有那些年輕人,紛紛揚揚,涌出了村口。那些年,村里真干凈,真安靜!
這會兒,風又倒著吹回來了。似乎要把那些吹走的東西都歸于原位。
老木村最近總有一些年輕人回來。又不逢年過節的,這就有點奇怪了。有老人問他們還走不,都說不走了。他們厭倦了在外的日子,而現在回到村子里有事做,比如種菜種藥材種果樹,養蜂養蛙……賺到的錢并不比外面少,誰還愿意往外面走呢?
老鴨客家的丹花也回來了。她并不是從沿海回來的,她沒打工。她是嫁到了縣城,同一名中學老師生活了三年。她這次回來同以往不一樣。原先回娘家,頂多住上幾晚就要回去的,有時當天即返程。老木村離城并不遠,開電瓶車半小時就到,如果是車子就更快了。這次可不一樣,她不走了。
丹花離婚了。
想當初,丹花風風光光從老木村嫁到城里,來接親的轎車就有十幾輛,車隊見首不見尾,像條長龍一樣匍匐在寨子的路上,令多少人羨慕。都說這老鴨客有福氣,找了個吃公家飯的女婿。
丹花回來,老鴨客不說話,悶頭蹲在地上,一個勁地抽老葉煙。
丹花也是,這么大的事情,事先怎么沒與家里通個氣,也好幫忙拿個主意。春秀那點火暴脾氣丹花是知曉的,所以在沒搞利索之前,丹花一點風也沒透給她媽,不然她非進城去撕扯那個壞小子的嘴不可。反過來,知女莫如母,春秀也曉得女兒的性子,從小就獨立。她初中畢業后去外面打了幾年工,回來沒多久,就不聲不響把自己的終身大事搞定了。家人后來才知,男人是她的一個初中同學。既然是同學,知根知底,父母也沒過多干涉。再加上,那會兒村里還窮,年輕人都往外面跑,都想尋個好前程,打工嫁在外面的女孩子也不少。更何況,人家丹花找了個有編制的,倒像還高攀了人家似的……丹花已經來家好幾日了,春秀每想起這事就有點冒火,憤憤罵道,還是老師,真不是個東西!嫌咱丹花沒生養,還不曉得是哪個的問題哩,暗地里跟他們學校的一名女老師不清不楚,咱們真是瞎了眼!
氣也沒用,罵也不管火。年輕人的事,老人很多時候只能干著急。
丹花回到老木村,沒有想象當中那么難熬。寨子上那些女人愛看笑話,嚼舌根子,少不了要在背地里陰陽怪氣。近來村里卻沒什么風言風語,老木村的民風淳樸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今村民們都在搞土貨出山,忙得不可開交,人人有事做,家家不得空,哪有時間去扯那些閑言碎語。丹花本人仿佛也沒覺得離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最初那幾日,丹花只是話少些,不大出門。忙完手上的活,吃過晚飯,寨鄰們來串門,還怕丹花想不通,怕她娘抬不起頭,就說些暖心的話來安慰母女倆。丹花一方面感謝寨鄰們的厚道,另一方面也說自己沒事,日子還得過下去。
是啊,日子還得過下去。這是丹花回來后經常想到的話。她這樣想,就不那么難過了,反而覺得這就是命運的安排。當初她跟妹妹對花有個約定,就是她嫁到城里去了,對花得替她守著父母。因為父母命中只有這她們這兩朵花。她以為對花有意見,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可是對花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了當姐的,這多少讓她感到意外,進而還有些感動。出嫁那天,對花送她,她抱著對花哭了。旁人還以為丹花有點像老一輩的嫁娘,出門興哭嫁。姐妹倆感情好,丹花就覺得有點虧欠對花。嫁去最初那一兩年,丹花一有空就回來。回來看父母,更是陪伴對花。
兩年后,對花也要談婚論嫁了。她看上的男人,是到老木村養鴨的外地人。那人愿意成為老鴨客的上門女婿,自然是遂了老鴨客的意,他正愁手上的養鴨本領沒有傳人哩。妹妹成婚,最高興的是當姐的丹花。她覺得妹妹沒有食言,承受了許多委屈,農村普通的女孩誰不想嫁到城里去,誰愿意把自己困在農村的土地上?然而,妹妹并不是一般的女孩。妹妹上過高中,沒考取大學。既不想復讀,又不愿出門打工。她心頭有一種盤算,只是誰也沒有看出來。還是后來那場雪災,讓對花顯山露水了一回。那是一場南方少見的大雪災,沒有什么預兆就襲擊了老鴨客的鴨群,對花早就關注了天氣變化,做了提前應對,才讓她爹替縣里養殖的保種老鴨免受損失。那時,縣里的技術人員冒著打滑翻車的危險跑來,還以為沒了希望,沒想到鴨群完好無損。技術員感嘆,真沒想到,一個姑娘家有這樣的見識,令人刮目相看。也難怪對花不跟丹花比,非要嫁到城里去,她招的上門郎,是個年輕的鴨客,與自己志趣相投,又順了老鴨客的意,一舉幾得,是皆大歡喜的美事。丹花一高興,就替父母承頭,出錢為妹妹對花辦了一臺熱熱鬧鬧的婚事。現在,丹花回來了,她要補償妹妹這些年的犧牲。
事情也是那么起著變化。丹花回來不到半年,妹妹卻要離開老木村,跟著男人去重慶秀山。那兒是她男人的老家。男人早年就沒了父親,寡母面前只有他跟姐姐,姐姐出嫁后,他四處打工,后來才終于在老木村停留下來,可是最近這些年母親年紀越來越大,身體就開始有了問題。原來打算接她老人家到老木村來的,動員了幾次,老人就是不愿意。男人心里就有了一絲絲隱痛——雖然在對花面前他表現得沒事一樣,細心的對花還是能覺察到他矛盾的內心。現在姐姐回來了,對花主動同男人提起這事。他們一起在一次全家人吃飯的時候,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事情也就這樣商量好了,現在反過來,丹花守著父母,妹妹跟著男人離開老木村。
2
這天趕集,丹花騎著電動三輪車,車斗里裝著兩籠老鴨來到市場。市場在城邊的一塊用推土機隨便推開的空地上。空地分為兩個區域,賣大牲畜的,如豬、牛、馬占據一個,另一個擺的全是一籠一籠的雞鴨。與城里的農貿市場不大一樣,這里只有趕集天才會熱鬧。鄉下人把那些活物全弄這里來,形成一個規模可觀的市場。
以前在城里生活,丹花來過這里,那是為了買鄉下來的土雞土鴨。當時,她是多么大方,看準了的,并不像有的主婦那樣為一毛兩毛同那些老太太討價還價。不是因她手邊寬裕,而是想到鄉下人喂養一只雞一只鴨,然后又趕那么遠的路來到城里很不容易。她那時腦子里面就會出現自己的家人,仿佛面對的就是父母和妹妹他們。然而現在不一樣了,她的角色從買主變成了賣主,自己又回到了農村人的隊伍里。
走來一個主婦,伸手往鴨籠里薅了半天,抓起鴨翅膀,高高舉在眼前,左看右看,她覺得丹花喊的價高,就說能不能少一點,丹花說沒問題。可是稱重的時候,那人又說稱得太平了,要稱望一點。丹花只好把稱砣往回抹了抹,她說,可以了吧,稱砣都往前面跑了。可是最終還是沒有搞成。因為那個買主實在想占點便宜,賬都算清楚了,又要無緣無故少開一塊錢。丹花有些生氣了,把鴨子奪回來,說不賣了。
到了下午時分,丹花的鴨子才賣出去兩只。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好些鄉下人隨便在旁邊的攤子上吃碗米粉,應付一下肚子就回去了;有的還要進城買些需要的東西;還有一些跟丹花一樣,死守著不肯讓價,又希望人家趕快把他們的東西買走,心里矛盾而焦急著。而還在市場逛來逛去的城里人,多半是不急的,他們想在這個時候,跟這伙鄉下人耗,看誰耗得過誰。說不定哪個時候,對方一泄氣,他們就得手了。終于,丹花熬不住了,但她想,寧愿不賣,也要拉回去,絕不能讓他們得逞。正當她要往車上裝籠子時,走來一個嘴上留著半截胡子叼著煙的男人。他并不是先看鴨,而把第一眼落在丹花的臉上,然后往她翹翹的胸脯上移……當目光再次回到她臉上時,才開口:
妹子,鴨子沒賣出去吧?
賣了。
賣了?
賣了!
這人的眼神,還在丹花身上游走,丹花紅著臉有一點怒氣,不太愿意同這個人談生意。她定了定神,瞄了他一眼,只見他圓鼓鼓的腰上拴著個鼓鼓脹脹油膩發黑的腰包。丹花馬上意識到,這是個收貨的二道販子。那類人,總在趕集天,號一塊地盤,架一把磅秤,以極低的價格從鄉下人手里買進,然后改天高價賣到別的地方去。
我看根本就沒賣兩只,談談如何?合適的話,兩籠全要了。
我這鴨價格貴,你要不起。
喲——多貴呀?別說你只有兩籠鴨,就是這市場上所有的鴨,沒有我收不走的,只要我想要。說吧,多少價?
18。
18?
18!
開玩笑吧!妹子,你是不是沒趕過集?你這種本地鴨,毛多肉少,瘦筋筋的,最多10塊一斤就了不起了。
那是有人不識貨。
誰不識貨了。你不看看,如今無論平常人家還是飯店,哪個不是買外地鴨——個大膘肥又便宜……
個大膘肥,丹花想到的不是鴨子,而是眼前這個人,他不是在說他自己嗎?突然的思想漂移讓她忍不住想笑。她故意把頭歪到一邊,不想讓那人發現,她是在偷笑他。
我就不喜歡買外地鴨……
丹花聽見另一個聲音,她轉過頭,聲音是從二道販子身后傳過來的。跟著,說話的人就跨到籠子前。丹花胡亂看了一眼,來人比二道販子要矮一個頭,腰也小一圈,臉頰黑而瘦,但眼睛卻很亮。他彎下腰,不等他伸手,丹花已經從籠子里提溜出一只鴨,她抓住鴨的雙腿,鴨扇動著翅膀咋咋呼呼地叫著。
好,這鴨好。那人從丹花手里接過還在撲打翅膀叫喚的精靈,說正宗正宗,正宗的本地鴨。
二道販子這才看清來人。
他調侃著說,喲,陳老板呀,你是看中鴨呢還是看中什么啊?我還在跟她談呢,也不講個先來后到?
那個被叫作陳老板的人,把鴨放回籠子里,直起身來,笑笑說,瞧你錢老七說的什么話,我哪敢搶你的先啊,繼續,你們繼續談吧。他兩手往前一攤,然后縮回來抱在胸前,站著。
3
太陽還在西邊的山頭徘徊,丹花把三輪車開到院子里。車斗里跳下來一個男人。他就是丹花在市場上遇見的那個陳老板。丹花的鴨子最終賣給了他。在她看來他是識貨的人。至于那個二道販子,她一分不讓。二道販子覺得這個女人瘋了,什么金寶貝,就算加點漂亮臉蛋印象分,也不值這個價嘛,無利可圖的生意他是不干的。等二道販子離開后,丹花把價格降了下來,之前故意叫得高高的,目的是把他轟走。
陳老板也不還價,丹花降到多少就是多少,統統要了。他讓丹花把鴨幫拉到家去,丹花十分樂意。到了那兒,才知他在傍城而過的國道邊開了個飯店。
那時,吃午飯時間過了,離晚飯又還早。丹花有些餓了,顯然陳老板肚子也還空著,當他邀請她吃飯時,她并不十分推遲。服務員早把兩個人的菜飯安排好了,他們臨窗對坐。
一開始,他們只顧吃飯,好像找不到要說的話。
最終還是男人先開口,說感謝啊,感謝你把鴨賣給我,還幫我拉來。
丹花低著的頭抬起來,面帶微笑,說陳老板,那我也要感謝你啊,感謝你買了我的鴨,還管飯……哦,對了,你這店名……
別叫老板,叫我陳實吧……他謙虛地糾正,黑瘦的臉好像有了點酒紅。
哦,明白了,店名是以你的名字取的啊。
陳實鴨飯店,陳實……她在心頭默念了兩遍。
好,好,這個名字好,做生意嘛就是要誠實……她將目光移開,投向窗外,好像還在品味這個店名。交錯的剎那,陳實沒有著落的眼神才暫時游歷到她臉上:她的臉如一枚鴨蛋,白,梨花白。這不像常在地里干活的皮膚。竹葉一樣的眉毛下面是透亮的眼睛,如深色背景映襯下的水珠。他有點擔心水珠會突然朝他返一下光,該如何躲閃?好在這當中,他又想到了接下來要說的話,表情就自然了許多。他說,他的店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店,專門烹飪本地鴨。所以,食材地道很重要。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堅守親自去逛雞鴨市場采購食材。剛才看到丹花的鴨,他一眼就認出來是本地鴨。這些年,太難遇見本地鴨了。
丹花接過話說,可不是,現在鄉下都不太養這種鴨子,劃不來。
所以,只是偶爾遇上鄉下老太太挑那么三五只來賣。
外地花鴨呢?這種鴨軋斷街的是,不可以要嗎?
不要。這種鴨,一來品質不行,二來都是喂飼料的,不符合我的經營要求。我要做的是原生態的綠色飲食。
那么,買不到正宗的,你不可以用替代品試試,誰吃得出正不正宗?你這店吃飯的都是過路客,完事一抹嘴走人,誰還會回頭找你麻煩不成?
丹花好像故意這么說,她要試探一下什么。沒想到陳實一本正經地說,如果這樣,我今天就不會要你的兩籠鴨了。丹花感覺自己有些失禮,笑笑說,我就知道陳老板不是這樣的人,隨便說說,不要介意啊。
相對來說,丹花的生活圈還是比較單調的。婚姻存續的三年,她的圈子就在學校,跟幾個同樣沒有工作的教師家屬打打麻將,吹吹牛。人情世故,她打的交道可就少了,更別說生意場上的事情。
陳實還同她講了一些更為“奇葩”的事。比如,有次他偶然看見鴨販子的鴨群里夾雜著幾只,他眼睛一亮。雖然知道鴨販子要價高,但只要是地道本地鴨,他也會不惜成本要走的。只是,那幾只鴨看上去精神狀態不太好,老趴著不住地叫喚,伸去撈嗉囊,心里不由得一驚:狗日的鴨販子有多缺德,嗉囊里邦邦硬,準是灌了水泥……他之前還只是聽說,沒想到鴨販真會這樣做。他轉出市場,偷偷打電話告訴了管理部門……以后,只要他出現在市場里,那些鴨販就防著他,摸也不讓他摸。
為啥要灌水泥?丹花驚訝地問。
為了稱重多幾兩,多幾兩就多賺幾毛錢。現在有的生意人不本分,為了賺錢什么昧良心的事都做得出來。還有一次,有個農村的老婦在賣豬崽的販子面前傷心地哭泣,說她上次買了他一對豬崽,當時活蹦亂跳的,第二天就死了。寨鄰有人提醒她,準是喂了水泥,不信剖開胃腸看看,果不其然,取出一坨硬邦邦的水泥,稱下來足足有兩斤。老婦邊哭邊捧著那坨發黑的水泥,要豬販子賠她。可是豬販子哪里會承認……
陳實還告訴她,那個二道販子錢老七,也愛在收的鴨子身上搞名堂。最近幾年,打擊力度加大,雖然不敢再灌水泥,但灌其它的是有的。比如他今天收的鴨子,明早要拿到農貿市場去賣,為了保證鴨子足稱,在出門前,硬往鴨子嘴里塞谷糠什么的,塞得嗉囊鼓鼓的,鴨子趴在地上,樣子很難受……
該死,真是缺德!丹花越聽心里越難受,進而有點慍怒。
看來,兩個人對一些東西的看法頗多相似,要不然,就不會忘記了時間。等有人推門來對陳實說,有客人來了,丹花才意識到待得太久,很歉意地說,得走了,耽誤你做生意了。陳實搖搖手,站起來,他好像突然做了個決定,要跟丹花走一趟,看看老鴨客養的鴨子。
4
他們剛進院子,就聽見有人在外面叫來寶叔。來寶就是丹花的父親老鴨客。母親好像不太歡迎這個不速之客。嘴里嘟囔著,老往家里跑,說得好聽,是來向老頭子收集鴨文化資料的,誰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自從丹花回到老木村娘家以后,穗子跑得格外勤快。人一來,屁股像粘了膠,坐在板凳上就不想走。可人家是鎮文化站的干部,村支書打過招呼,要好好配合。
這會兒,老鴨客沒工夫陪穗子吹,說你先待著吧,等我回來再說。他得把丹花帶來的這個大主雇接待好,領著陳實到溪邊看鴨去了。
穗子不知陳實是誰,神秘兮兮地看著丹花說,丹花,動作真快,是不是新男朋友啊?丹花一抬腳,要去踢穗子,嘴里罵道,新你個頭!來看鴨的。
陳實同老鴨客從溪邊回來,興奮地說,你們家的鴨太好了,果真是吃玉米長大的,綠色生態啊!
那可不,來寶叔養鴨可不是浪得虛名,全老木村人都知道,縣里也是掛名的,還能有假啊?
穗子接過話,陳實沒理會他,轉而向著丹花說,我全包了!
丹花不相信似的,張著嘴,全包了啦?
全包了。
1000多只呢?
不成問題。馬上付訂金。
有你這句話就成,那倒不必這么著急。
丹花沒有馬上接受陳實的訂金,卻悄悄再一次打量眼前這個男人——笑起來,臉上微微的皺紋像吹開的湖水,眼睛閃著讓人信任的光芒。
天色晚下來,陳實要離開,丹花一家留他吃飯留不住。
臨出門,陳實卻看了一眼丹花開的三輪車。
我送你?丹花笑著試探性地問。
陳實擺手,說不用,你送我,家里放心嗎?我是不是還得把你安全送回來。這送來送去,還有完沒完啊。我借你們家的三輪車,自己開回去,如果你們放心的話,過兩天我來拉鴨子。
看著陳實把三輪車開進暮色中,站在院子里的人才進屋吃飯。
穗子陪老鴨客喝酒。邊喝邊問他以前放鴨有沒有什么好玩的龍門陣。老鴨客平常不愛擺他那些過時的事情,只有喝了酒,思緒就不由得回到過去,回到他年輕時的鴨客生活,講起來就像一道下酒菜,味道好得很。
老鴨客愛喝酒,但酒量不行。
穗子這才后悔——龍門陣沒聽幾段,老鴨客就醉了。穗子只好把他弄上床,跑到院子里同丹花母女閑聊。
聊著聊著,穗子對陳實來了興趣,就問丹花怎么認識他的。丹花說不認識,穗子不信,不認識就往家里領?丹花說做生意嘛,人家要來看鴨,難道我還不讓?鴨子賣不了,我爸媽還不急死呀,是吧?丹花故意看了母親一眼。
那人是鴨販子?穗子問。
誰知道呢?
你不是給他送鴨了嗎?
……
丹花不再接茬,同母親把話題往別的事情上引。穗子自覺沒趣,只好悻悻地走了。
過了兩天,陳實果真開著三輪車又來了。他還帶了個幫手。
他把丹花家的鴨全訂了。只是他一下子拉不了這么多回去,即使能拉,店也賣不快,沒有地方安置這些活物。他讓老鴨客幫他養著,并且承諾每天耗費的鴨食費用,由他來補貼。以后每天20只鴨,丹花幫他拉去。
丹花現在有事做了。天一亮,突突,老木村早晨的寧靜首先被她的三輪車劃破。最初那段時間,丹花都是早去早回。好像只是去了一趟菜園子,不大會兒工夫就回來了。那時,太陽剛好從對面的山尖探出頭來,光線柔和地抹在屋檐的瓦片上,鋪在村道上。丹花把三輪車開到院子里,扯下鑰匙,三輪車就像一匹老馬,老老實實站在那兒,耐心地等她從它背上梭下來。暖暖的光線正好照亮她的臉,跟院墻邊的桃花一樣,紅艷艷的。沒過多久,她回來的時間就起了些變化。
丹花的三輪車回來越來越晚。
母親說,留著飯呢,幫你熱熱?
丹花停穩三輪車,嘴里哼著曲,說不用了,吃過了。
母親心里明白女兒的變化。
有一次,母親故意說,叫那個,那個什么,什么陳實來家吃個飯唄。
丹花說,最近他可忙了,明天我問問。
知道人家忙,咋老待那兒,人家還得招呼你。
誰要他招呼,我還幫忙呢。
穗子又來找老鴨客。這回他不敢再勸酒了。老頭子也知趣,喝到點就打住,把上次沒擺完的龍門陣接著擺。末了,兩人都很滿意。
穗子就愛關心丹花,涎著臉問,你那鴨販子怎么不見來?
丹花正在剝橘子吃,隨手把橘皮扔向穗子,說你這個人,怎么說話的,誰是鴨販子了,啊?
那是啥?不會是人販子吧!當心哪天把咱們的丹花拐跑了!
是啥,你管不著。
別賣關子,我早打聽清楚了,他只不過是個打工的,你還以為他真是什么老板啊?上星期,我回家看我爸媽,聽我們村主任說的。
你們村主任咋知道?
我們村就在城郊,村主任跟陳實是釣友,還幫過他呢。要不然,陳實說不定還在村里種地呢。
你別胡說,陳實都告訴我了,那就是他們家的祖傳老店。
丹花說出這話,好像有些后悔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陳實有一種莫名的情愫。但穗子的話又讓她的心一下起了個疙瘩——她打算讓穗子把話說清楚,可是穗子故意賣關子,讓她自己去問陳實。
5
第二天,丹花沒有送鴨子進城。也不接陳實打來的電話。
她這樣做,明擺著是要陳實來老木村一趟。
魚兒果然上鉤了。不到一小時,陳實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他們坐在溪邊,不遠處,鴨子爬上岸灘,有的把頭插進翅膀,一只腳站著打盹,有的則匍匐在地上,瞇著眼,還有的沒有目的,走來走去。
你不是叫陳實嗎?真夠誠實的!丹花斜著眼,劈頭蓋臉地來這么一句。這讓陳實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了,問她是不是聽誰說了什么。丹花哼了一下,說要是別人不說,你就打算一直欺騙我……丹花猛地站了起來。看到丹花有些激動,陳實也跟著站起來,雙手把丹花斜往一邊的肩扳朝自己,說好丹花別急,你聽我說,我并沒有騙你,只是有些話也不是一下能說明白的——
同陳實交往以來,丹花只知道陳實還是單身,他確確實實經營著這家店。她對他有那么一點好感,并不是在乎他是不是老板。她現在需要的是一種真實感,而不是欺騙,一點也不能。她并不急于知道完整的陳實是個什么樣子,是因為他們之間還沒有發展到那種程度。所以關于陳實的過去以及背后還有什么,她還不想那么快就搞清楚,她希望順其自然地處下去,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水到渠成。現在,經穗子這么一說,對于一個剛剛受到傷害變成單身的女人,那份敏感迅速集聚起來,提醒她加快進度,重新認識這個男人。
很快就讓丹花有些失望了——陳實這次來老木村并沒有說出什么,他接了個電話就對丹花說店里有急事,趕回去了。
此后幾天,丹花都沒有送鴨進城。她給穗子打了電話。
這讓穗子有點受寵若驚。他仿佛是駕著筋斗云來的,一下子降臨在丹花面前。
他見著丹花臉色不好,心想肯定有戲了。自從認識丹花以來,他很想把自己的感情傾訴于她。之前,丹花一直不肯給他機會,原因是有他口中那個所謂鴨販子的存在。他心里不舒服,故意稱那人叫鴨販子,好幾次被丹花反駁。
我說的沒假吧,那個鴨販子……
穗子故意把“鴨販子”這三個字語氣加重,并且停在那兒。他要試探一下丹花的反應,好為接下來的話怎么說摸一下底。
空氣很平靜,好像兩個人并不是在對話,而是閉著眼睛打盹。
你說,你把上次那個話說下去……
穗子得了命令一樣:哦,啊……
他好像一時記不得上次說到哪兒了。給他機會,反而抓不住。他結巴起來,上,上次,上次我說他,說他……
不想說,是吧?那你可以回去了。
丹花一轉身,跨進院子,騎上電瓶車,一扭鑰匙,車子出了門,把目瞪口呆的穗子丟在原地。
6
確切地說,這個店目前確實不是我的。陳實說。
我只是在這里打工。這不存在騙你,我們認識這么久,我從來沒在你面前說過這店子是我的。這么說吧,這個店子雖然不是我的,但有我一份……
丹花坐在第一次與陳實吃飯的那張桌子前,聽這個男人說他的故事——
這個店原來是我的,幾年前被拍賣了。這是我心頭之痛,沒想到祖業會斷送在我手上。就在我陷入絕境的時候,拍下這個店的老板找到我,讓我不要走,繼續經營。那個老板很看重我們陳家鴨店這個老品牌,于是同我商量,讓我注冊“陳實鴨店”商標,并以此入股,一起來做大當地的鴨餐飲業。那人把店子交由我來管理,還說,等以后條件成熟了,把分店開到凱里和貴陽去。
你別看現在這里車水馬龍,陳實說,五年前還十分荒涼,生意慘淡得很。那時,我在舊城的老店因城市道路擴建征用,所以遷到這里來,當初為了修建這棟房子,我用地基抵押向銀貸款。原指望生意快點好起來,至少能還上一部分,也好跟銀行通融。可是到了年底,一分錢也還不上。在那個寒氣逼人的春天,我的房子終于還是被銀行申請法院執行了拍賣。
講到這里,陳實嘆了口氣。這人啊,真是講不清楚一輩子會遇到什么事。身無分文的我,想在城里租房子也不可能。當時,我想起若干年前在郊區釣魚認識一位釣友木子,聽說他現在已經當村主任了……
丹花打斷陳實說,木子應該就是穗子講的他老家那位村主任吧。
我猜肯定有人對你說了什么,原來是那家伙。他人怎么樣嘛,我看他好像對你有點那個意思呢?
他有,我沒有。我不喜歡他……
丹花不愿意再說穗子。陳實當然知道為什么,也就打住了。
陳實繼續說,我并不是想向木子借錢。城里我的那些釣友,這么些年,各有各的變化,有出門打工發財的,有開超市的,有建筑老板……要借錢也應該首先找這些人借。但我已經不需要開口了。幾個月前,大約都知道了我的房子將要被查封,以前還常來店里吃鴨的習慣已經沒有了。只有木子——在生意不好時,我出門釣魚散心,大都是在他那里。那時木子還只是村里的組長。我在他那里喝酒的時候,開玩笑說,萬一哪一天在城里待不下去,就來同他釣魚。那畢竟只是玩笑,但木子卻好像是認真地說,來釣魚,這兒絕對是個好地方。要生活在這里只怕不適合你這個城里人……
當我出現在木子面前時,他以為我又來釣魚,但看到我什么行頭也沒拿,身后還有年邁的父母,不用說,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只是怪我去之前為什么不打個電話,也好提前準備準備。我說,打電話,要是你拒絕,我反而不知道去哪里了。趕快幫我找個空房子吧,不然就賴到你家了。很快,木子幫我找到了一棟木房子,主人外出打工了。讓我只管住,一分房租也不收。
陳實說,那個時候,整個人如霜打的茄子,要不是還有父母看著我,死的心都有了。木子的收留,讓我感動不已。人生非到那個時候,才能見人心啊。我打起精神在村子里生活了一年。在那一年里,他學會了養鴨,學會了種地,學會了堅強。
有時,生活總會為強者留有后路。
正月里,春寒料峭。一天,木子叫我到他家去喝灑。在那里,我見到了一個女人……陳實故意停了停,他要看看丹花有什么反應。
丹花才不想讓他看出來,低著頭看桌面。
陳實接著說,這個女人就是我現在的老板。
你老板?是個女的?丹花抬起頭,臉上略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表情。但她立即往窗外望了望,躲沒躲過對面的目光,只有陳實知道。
是啊,當時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接手我房子的就是這個女人。
那天的見面,后來想起來,感覺不那么真實,像一場夢境。陳實繼續說。
木子對我說,杏子是他的表妹,姑媽家的,外出打工多年了。兩個老人前幾年都先后去世,所以杏子就很少回來。現在杏子在貴陽開了一家飯店。
后頭的話,陳實說,是杏子自己告訴他的。雖然長期在外,但杏子有敏銳的商業嗅覺。她了解到,縣里的領導層已經將發展本地鴨產業提到日程上,陳實的店所在的這一帶已經規劃為鴨美食一條街……她一直在尋找機會。那次,她特意回來,就是為找到我,找到“陳家鴨店”這塊老招牌的傳承人。
事情就是這樣。陳實說,我不得不佩服杏子獨到的眼光——當店重新開業后,不到兩年,這條街的人氣果真一下子躥上來,生意好到經常訂不到餐。當然,不是說餐桌被訂完了,而是地道的鴨食材供不應求,所以,我每天必須親自出馬去市場挑選。但是你知道,這樣總不是辦法。我得找到專門的養殖場,按照綠色生態的標準進行養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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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丹花就是陳實看中的人選,他給她下了訂單。只是這訂單是訂她的鴨呢,還是連人一起,這得往后看。
從城里回來,丹花又恢復了送鴨,只是與往常有兩個方面不一樣:一個是下了鴨就回,一分鐘也不逗留;另一個,她有時還故意在車斗里裝了穗子一起送進城。
而杏子呢?雖然正在貴陽為籌劃鴨分店的事忙得不亦樂乎,但每天晚上,不管夜有多深,還是按時打電話給陳實,一煲就是一兩個小時也說不定。這個事,陳實故意說給穗子聽。
(編輯 吳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