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婷,唐 芳,蘭維婭,蔣 總,李 婷,江 瑤
(1·貴州中醫藥大學,貴州 貴陽 550025;2·貴州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貴州 貴陽 550003)
《傷寒論》可稱為雜病之先祖,是辨證論治的先驅,為東漢張仲景在《黃帝內經》《湯液經》等醫籍的基本理論上,繼承前人的理論思想及個人的經驗總結成書,因原著部分遺失,故為后人整理著成。書中理法方藥齊備,開辨證論治之先河,是我國傳統醫學的瑰寶。《傷寒論》所創立的六經辨證體系闡述了疾病的傳變規律,其中扶陽思想始終貫穿全文。硬皮病作為免疫介導的風濕性疾病,其特點是微血管改變,免疫系統紊亂,結締組織中大量沉積膠原和其他基質物質[1]。本病的病理生理學十分復雜,涉及早期內皮細胞損傷、炎癥浸潤和由此產生的纖維化反應,有較高的發病率和致死率,進一步理解方能對疾病進行更好的管理[2]。唐芳教授為博士研究生導師,從事風濕免疫領域科研、教學及臨床工作,中醫臨證經驗豐富,精于風濕性疾病的治療,善于運用《傷寒論》扶陽思想治療硬皮病各階段的病證,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現將唐教授治療硬皮病的臨證經驗簡析如下。
陽氣是誕生和維持人體生命的基本物質之一,不僅是人的立命之本,更是生命活動的根本動力,在人的生命和活動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人的生命活動得益于陽氣的推動,所謂“得陽者生,失陽者亡”。“陽氣”越充足,驅邪能力越強,機體越康健。陽氣不足,易被邪氣侵襲,陽氣殆盡則生命終止。陽氣衛外而固也,外可溫煦機體、補益衛氣,防御外邪侵襲,內可宣通氣機,通達臟腑,維持臟腑功能有序運行。陽氣虛則易致陰病,外有風寒濕侵襲腠理疏松,內有陽虛水停、痰濕凝滯等導致臟腑功能虧虛。陰陽思想源于《易經》,認為“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中有陰陽,陰陽即為道,認為陽氣在機體運行中起主導作用。《黃帝內經》在陰陽關系中提出“凡陰陽之要,陽密乃固”,又云“陽氣固……弗能害也”。陽氣固護,邪氣不能生,病無從安生,即如能固護陽氣,則邪之所湊,其氣必虛。《靈樞》指出:“朝則人氣始生……邪氣獨居于身,故甚也。”說明人體陽氣對機體的護衛作用,即使病有始生,但隨著陽氣充裕,也會導致邪氣漸衰。《傷寒論》是扶陽經方的集大成者,是扶陽學說的根基,早在《經籍籑詁》中就有關于“扶”的釋義,可概括為扶助、調理、治理的意思,而扶陽則是指通過溫通、溫中、溫化、祛寒、除滯使機體陽氣宣暢和復常[3]。中醫認為疾病的發生和傳變不外乎陰陽失衡,因此調理陰陽、扶正祛邪乃治療之總則,其中尤以扶陽最為重要。硬皮病在中醫學中被稱為“皮痹”“肌痹”“血痹”等,亦屬于痹證的一種,最早見于《素問·痹論》:“……以至陰遇此者為肌痹,以秋遇此者為皮痹”。古代醫者對皮痹的臨床特征進行了詳細描述,與現代醫學的描述幾乎一致,如隋·巢元方在《諸病源候論·風濕痹候》中說:“風濕痹……或皮膚頑厚”,對皮痹的臨床特征進行了詳細描述。《備急千金要方》(唐·孫思邈)和《外臺秘要》(唐·王燾)中均提到“氣極”,認為其與皮痹密不可分。宋代《圣濟總錄·皮痹》中指出皮痹不只侵犯機體皮膚,也可使肢體與臟腑受累。清代《張氏醫通》中提出皮痹就是寒痹。大多醫者認為本病的發生不外乎內外二因,外因多為風、寒、濕三氣侵襲肌腠,內因多為營血虧虛、脾腎陽虛,衛外不固,風寒濕邪阻滯,致經絡氣血痹阻而為病[4]。
唐芳教授認為硬皮病的病因多為外邪侵襲、邪氣客衛、衛外不固、肌腠不密,風寒濕三氣侵襲,凝滯于肌表腠理之間,血行不暢,致使營衛不和,氣血瘀阻,經脈失疏,蘊久則生痰、瘀等病理產物,使血脈痹阻,臟腑功能失調,筋脈肌膚失濡。先天不足和后天失養致使素體虛弱、陽氣受損,再生他證。因此,唐教授認為本病的病機主要為初起外邪侵襲,蘊久而脾腎陽虛,再生痰、瘀,失治誤治則氣血虛弱。
硬皮病主要以皮膚腫脹、硬化、萎縮等為表現,主要影響皮膚結締組織、內臟和血管壁[5]。唐教授認為本病病因病機復雜,病程較長,在臨證時不能一概而治,應審證求因,病證結合,在考慮局部的同時,更要兼顧整體。在確定基本方的原則上隨證加減,中藥內服的同時需配合中藥外用,內服與外治相合共達扶陽之功。同時,更強調對患者的健康宣教,注意保暖,避免皮膚受傷,注意皮膚護理,適當進行肌肉的功能鍛煉,從而改善肌肉萎縮情況。根據多年臨床經驗,唐教授將本病主要分為寒濕痹阻證(腫脹期)、脾腎陽虛證(硬化期)、氣血虧虛證(萎縮期)三型,而三型中亦可合并他證。
此期常表現為皮膚緊繃而腫,摸之堅硬,膚冷肢寒,遇寒加重,遇熱減輕,皮膚呈蠟樣光澤,手捏不起,伴關節冷痛,屈伸不利,舌淡苔白,脈緊等。《傷寒論》中云:“傷寒八九日,風濕相搏,身體疼煩……桂枝附子湯主之。”表明身體的疼痛已遠超表證所引起的疼痛,當取桂枝附子湯的溫陽散寒、通利血脈之功。《傷寒論·太陰病篇》中記載桂枝加芍藥湯主治太陰經絡不和所致的腹痛,主要以桂枝湯通陽和絡,炮附子散寒除濕止痛,諸藥合用共達通陽除痹之力。《傷寒論·厥陰病篇》曰:“手足厥寒……當歸四逆湯主之。”四逆湯中當歸、芍藥補血養血,桂枝、細辛溫陽散寒,通草通利血脈,甘草、大棗補中益氣以生血,諸藥相合共達通脈養血、散寒溫經之力。肝主筋、藏血,肝血不足,筋脈失養,寒邪侵襲,與濕邪共同阻滯筋骨經絡,導致四肢關節疼痛。當歸四逆湯可直入厥陰經以發揮溫經散寒之力,養血通脈共奏扶陽之功。唐師以扶陽思想為基準,在此期巧用《傷寒論》中經方,同時不拘于經方所限,臨證加減,予麻黃湯、甘草附子湯、茯苓桂枝白術甘草湯、小建中湯等配合加減以達散寒護陽、扶陽宣痹、扶陽溫里之效。在此期還可配合我科協定方寒痹湯(青風藤、透骨草、腫節風、大薊、豨薟草等20 味中藥組成)熬制后予布浸泡進行外敷或在患處外洗、浸泡以散寒祛濕,使藥達局部病所,溫陽通絡,臨床應用效果較好。
此期初起皮損處水腫,皮膚堅硬而皮薄如紙,并逐漸變硬萎縮,四肢厥冷疼痛,甚至活動受限,腰膝酸軟,腹脹納呆,舌胖質淡,苔白,脈沉細無力等。《傷寒論》云:“少陰病……附子湯主之。”本方重用炮附子以溫經散寒,人參溫補、壯腎陽,白術、茯苓健脾除濕,芍藥和營血而通血痹,諸藥相合溫腎以扶真陽之本,寒濕邪退,痹證得解。《傷寒論·太陽病篇》云:“太陽病……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湯主之。”心腎陽虛,寒水不化,虛陽不能溫養筋脈肌肉,以真武湯溫陽利水。又云:“太陽病……遂漏不止……四肢微急,難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湯主之。”其中“遂漏不止……四肢微急”乃嚴重傷陰跡象,仲景不予滋陰,反添附子扶陽,體現了仲景緊抓“表陽虛”之主要病機,扶陽以助陰的“助本”思想。同時配合外用方:生川烏、海桐皮、生草烏、千年健、杜仲、酒續斷、炒桑枝等隨證加減,抑或配合我科協定方寒痹湯以外敷或外洗。如合并痰瘀阻滯,可予陽和湯、桃紅四物湯、當歸四逆湯、鱉甲丸、黃芪桂枝五物湯,并臨證加減,共奏化痰祛瘀、宣通陽氣以達扶陽之功。
此期多為無全身癥狀之硬皮病,可見皮膚光滑而細薄,緊貼于皮下骨面,皮紋消失,毛發脫落,伴硬化部位色素沉著等,伴隨疾病進展皮膚逐漸變軟,變為正常皮膚,同時可伴多器官受累情況。《傳信適用方》云:“人發寒熱不止……日漸瘦惡。”隨著皮痹病癥的發展,皮膚逐漸萎縮變薄,伴肢端動脈痙攣,面色晦暗,口唇紫紺,口干不欲飲等。《傷寒論·少陽病兼變證篇》云:“傷寒六七日……外證未去者,柴胡桂枝湯主之。”小柴胡湯雖能調達氣分,但對血分之痹阻則未有其效。因此,張仲景用小柴胡湯以疏通氣機,加桂枝湯以通血絡,也說明柴胡桂枝湯除了能解太少之邪,還可理氣調血通痹。唐師在此基礎上強調,臨證可予人參、白術、鹿角片、地龍、絲瓜絡、路路通、黨參、龍眼肉、巴戟天、肉蓯蓉、川芎、黃芪、熟地黃、桂枝、羌活、獨活、姜黃、雞血藤、當歸、赤芍等藥隨證加減以補益氣血,使氣血得復,陽氣以生,以達扶陽之力。亦可配合我科外用協定方使藥力直達病所。此期應積極配合其他西藥如糖皮質激素、免疫抑制劑、抗纖維化藥物、擴血管藥物等聯合治療,還需調整心態,積極配合醫生制定治療方案。
患者李某,女,47 歲,初診:2022 年3 月28 日,以“全身皮膚硬化6+月,加重1+月”為主訴。6 月前患者因觸碰冷水后肢端出現蒼白、青紫,遇熱后癥狀逐漸緩解,患者未予重視及系統診療。1+月前無明顯誘因患者感上癥復發加重,伴雙手指腫脹呈臘腸樣,雙下肢凹陷性腫脹、全身皮膚緊繃感,遂就診于我院。癥見:面色欠華,全身皮膚變硬,雙耳、頸部、腰背部、四肢皮膚尤甚,四肢腫脹,皮膚緊繃感,雙手遠端指尖皮膚增厚、硬化,舌淡,苔白膩,脈沉緊,二便調。輔助檢查:自身抗體:抗丙酮酸脫氫酶抗體弱陽性(+-),抗絲著點抗體弱陽性(+-),抗線粒體M2 亞型抗體弱陽性(+-),抗PM-Scl 抗體強陽性(+++),核仁型1∶640,血沉:27 mm/h,二便常規、血常規、肝腎功、C反應蛋白(CRP)、胸部CT、心電圖未見異常。西醫診斷:硬皮病。中醫診斷:皮痹(寒濕阻痹證)。治法:溫經散寒、祛濕通絡。方藥:桂枝附子湯合當歸四逆湯加減:桂枝10 g、制附片10 g(先煎)、姜黃20 g、炙麻黃10 g、細辛10 g、茯苓15 g、羌活10 g、白芍10 g、黑骨藤10 g、雷公藤20 g、車前子15 g、白術10 g、萆薢10 g、當歸12 g。共14 劑,水煎服,1 劑/d,分早晚口服。外用方:腫節風10 g、制沒藥10 g、青風藤20 g、重樓15 g、透骨草20 g、千里光15 g、海風藤10 g、桑寄生10 g、雞血藤10 g、牛膝15 g、麩炒枳殼10 g。7 劑,水煎外用(洗或敷),每2 日1 劑。
二診:2022 年4 月10 日,患者全身皮膚及緊繃感較前改善,四肢腫脹明顯消退,雙手遠端之間皮膚仍厚,硬化較前明顯好轉,舌脈同前。繼予上方14 劑,煎服法同前,外用方同前。三診:2022 年5 月5 日,患者癥狀消退,四肢無腫脹,手足受涼后易感關節疼痛,無其他不適。上方去車前子,加肉桂10 g、黃芪20 g、防風15 g,14 劑,煎服法同前,外用方同前,囑患者注意保暖。2022 年6月10 日隨訪上述癥狀改善,繼續于門診予中藥調理,臨證加減,病情平穩無特殊,隨訪1 年未見復發。
按語:本例患者發病初期因素體虛弱,正氣虧虛,易感受風寒濕邪,侵襲皮膚,留滯經絡,筋脈痹阻,氣血阻滯,皮膚失養,故見全身皮膚硬化,四肢腫脹、緊繃感,舌淡,苔白膩,脈沉緊,此均為寒濕痹阻之征象。故用桂枝附子湯合當歸四逆湯加減,方中予制附片、炙麻黃、細辛、桂枝以溫里散寒,予羌活、黑骨藤、雷公藤、姜黃以疏風通絡、除濕止痛,予當歸、白芍以補益營血,使氣血運行得暢,予茯苓、萆薢、白術、車前子、通草以利水消腫。本例患者為外邪阻滯,故以疏導邪氣以達溫扶陽氣為主,癥狀消退后受涼易感關節疼痛,故予肉桂、黃芪、防風以溫陽益氣固表。在散寒溫陽法總則上諸藥合用,隨證加減,藥證相應,標本兼治,故得獲效。
《傷寒論》作為劃時代的醫學巨著,在不斷實踐探索中形成了豐富而完善的扶陽思想理論體系。唐芳教授認為硬皮病臨床表現多樣,但在整個病程中以寒濕痹阻證、脾腎陽虛證、氣血虧虛證為主,亦不能忽視他證。唐師在治療硬皮病時喜用扶陽理論為基礎,隨證加減,內外同治,每獲良效,其臨證經驗值得借鑒及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