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邊那顆星星

汪燕

“汪老師，我給你送個小蛋糕，當夜宵呀。”電話還沒掛斷，小姑娘已經蹦蹦跳跳地出現在我家樓下了。晶藍的星星碎灑在蛋糕上，她曉得我酷愛藍色。天邊，是金星伴月，此間，是小姑娘閃閃亮的眼。

這一晚，我們聊了很多，有關她，她的媽媽，還有她三年前的曾經……

每個人都不能選擇出生，卻可以選擇生活。她，是后天癲癇導致智力障礙的小孩。

三年前，我第一次遇見她，她倒在了我的語文課上。

渾身抽搐，手腳不能正常屈伸，雙眼緊閉，牙齒閉合無法打開，剛開始實習工作的我被這一幕嚇得不知所措。“她肯定又犯病了，汪老師，她有癲癇。”所有孩子慌張地看著我，把我當做了能拯救她的“大人”。看著她臉色逐漸慘白，嘴角滲出口水和一部分血，我下意識地知道她已經咬破舌頭了，為了避免意外發生，我盡全力掰開她的牙齒，想讓她咬住一個東西，卻發現努力無果。在一直不放棄的嘗試后，終于打開一條縫，卻咬不進任何東西，情急之下只能伸出手讓她咬住。一陣劇痛全身襲來，此時，我感同身受地明白她的無助和不受控制，孩子發病時是在怎樣一個黑暗的世界里獨自掙扎。而這一次，我可以和她共同面對。在緩緩的言語引導下，她慢慢恢復了意識，嘴巴松開了，不知是我的血還是她的血，流在地上的那一刻相融為一，開出一朵殷紅的花，格外鮮艷。

孩子的病來得急去得也快，我將她扶到辦公室的沙發上休息十分鐘之后，她就恢復正常了，沒有人能看得出她之前發生過什么，只有鬢角被汗打濕的頭發在告訴我，她這半小時里的不容易和苦痛。因為我指節上的血痕，她輕輕地吹，輕輕地上藥，輕輕地哭，輕輕地道著歉，她把所有的錯怪在了自己身上……

從此，我們成了好朋友。

我趴在辦公桌休息的午后，她會躡手躡腳地走近我，小心翼翼地為我披起搭在的椅背上的毛毯。辦公室里向陽的紅掌，她會輕輕地來添添水松松土，“汪老師，她們長得真好，長得比我精神。”書本上一筆一畫的字，她寫得很艱難卻很鄭重，從來不敷衍了事，拼盡了全力。秋來的時候，安靜地躺在樹下的葉子，她會一點點收進袋子。“汪老師，你說，這些葉寶寶是被樹媽媽拋棄了嗎？她們身上有蟲蟲咬過的傷口，所以沒人要她們了吧？”“當然不是，她們想要擁抱大地媽媽，你看大地媽媽如此綿軟，如此溫柔。”曾經我固執地想，初一的孩子應該不會如此“童言童語”，直到遇見她，我才知道純粹而易碎的心長在她的身體里，是上天給她的幸福，也是給她的考驗。

后來，我回到了大學，離開的那一天，我不敢對上她的眼，那噙滿晶瑩卻始終倔強著不敢流下淚來的眼。她慌亂地在我手里塞滿了紙折的小星星，星星落了地，像我不敢承受的她的思念。“一定要帶著哦，媽媽說汪老師喜歡藍色的星星，會有好運。”星星又被撿起，像我堅定地讓她藏在我心窩里。

再后來，我又回到實習的學校，這一次，我名正言順地以老師的身份陪在她身邊。她還是會不定時地發病，只是她的手里多了一方小手絹，她可以咬住的小手絹。她還是沒辦法跟上同學們上課的進度，可她賣力地讀著書，讀得很大聲，“堅苦今如此，前程豈渺茫”。她還是會折許多可可愛愛的小玩意兒放在我的辦公桌上，“要開心哦。”“多喝水呀。”“記得穿件衣服呀。”“汪老師，你藍色的衣服真好看。”“汪老師，如果我不能讀書了，我想以后去烤曲奇餅干，去做小蛋糕，你說媽媽會同意嗎？”小紙條上滿滿的都是她的喜怒哀樂……

三年的時光快得讓我抓不住，但她像流星般劃過的痕跡璀璨而滾燙。這一夜，捧著她送來的小蛋糕，看，天邊那顆星星，也是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