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習作

陽微

一打開房門，室外滿地月光，柔和清澈。我內心一驚，被這特別溫柔的月光所感動，一時間止住了話。這月光好輕柔，不像家里的白熾燈那樣刺眼，心也因為環境的轉換而靜下來。

我問身旁的姑娘：散落滿地的是什么？她退后幾步，抬頭在房頂上尋找一番，告訴我，是月光。我問她能不能想起一句應景的詩，她脫口而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贝汉锨停铝燎謇?，真是一層薄霜。

一路上，我叮囑她看清腳下的路，又囑咐她寫作文最有用的方法還是細心觀察生活。我讓她試著用優美的語言來形容眼前的景象。她想了想，說道：“月色落滿大地?！蔽以俟膭钏毣骄唧w的場景。她便在我的引導下，斷斷續續說出一個句子來：“月光落滿大地，我們走在美麗的鄉間小路上。”

走到她外婆家的外墻邊，我停住了腳步，她也停了下來。我問她可還記得寫景宜用不同角度，并順勢指引她用語言把我們面前的夜景描繪出來。

她有點茫然，我微笑著提示她“聽覺”二字，她頓悟似的點點頭。“耳旁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她又想到該形容一番，接著補上一句，“清脆又悅耳?！?/p>

然后我讓她描繪視覺所見。她說：“對面的村莊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神秘?！?/p>

在這里她停了好久，就像她的作文一般，才寫了一段，就沒其他內容可寫了。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過來她還不會用恰當的順序來寫景，所以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我指著夜空下眼之所見，一一舉例：“你可以由近到遠，從河流寫到水田、村莊和遠山，或者從遠處寫到近處也一樣；也可以由聽覺寫到視覺，寫視覺還可以由明亮的景物寫到黑暗的景物。”

經我這么一說，她又沉思了。她認真地凝視夜幕下能見到的一景一物，今夜雖有月光，但未照到這一片。我耐心地等著。在學校時，我為她想不出恰當的詞而苦惱嘆息，可現在，我一點也不擔心，覺得她總能想到貼切的詞語。

她一頓一點頭地吐出幾個音節：“路燈的……光輝……倒映在……水田里，沒有……風，水平……如鏡?！薄八饺珑R”她想了好一會兒。她看了看我，似乎在等我評價。

我肯定了她，并提示這一幕再加一點自己的感受：“看到夜里這樣的風景，此時此刻，你有什么感受呢？”“我覺得，應該是特別安靜。”她有點不確定。我點點頭，說非常好，她才松了一口氣。

我讓她接著說，她告訴我她還看見遠處的山了。她開始描繪：“遠處的山若隱若現?！彼聪蛭遥孟裨趩栁摇叭綦[若現”這個詞用得對不對。我夸她用得非常棒，因為山在遠處，只有一點點輪廓，還被村莊遮擋，被夜幕稀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才發現這個姑娘很愛笑，無論是夸她還是批評她，她都回以笑容。但她又有點靦腆，別人的夸贊總會讓她羞澀。

我問她有沒有讀過《社戲》，里面有個句子特別適合用來形容這若隱若現的山。她說沒注意，回去再看看。我夸她誠實，而且“回去再看看”是很負責任的說法，表示她對學習慢慢有態度了。在“夏夜行船”的片段里，有這樣一句話：“淡黑的起伏的連山……”她聽了點點頭。我告訴她，“淡黑的”是山的顏色，因為遠，隔了夜色和霧氣，所以色彩淡??；“連”是山的形狀，我們這里的山蜿蜒連綿，特別貼切。學會用不同的語言表達相同的意思，是提升作文水平的關鍵。

“那我們選一種恰當的順序，把我們所見所聞所感完整地描述一遍吧！有順序，景物才能雜而不亂，文章內容也才能做到豐富且有序。”

她點點頭，想了一遍，說：“月光落滿大地，我們走在美麗的鄉間小路上。耳旁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清脆又悅耳。路燈的光輝倒映在水田里，沒有風，水平如鏡，更襯出夜的寧靜、祥和。對面的村莊也在這倒影和燈光間，顯得格外神秘。遠處的淡黑的起伏的連山，若隱若現?！?/p>

我給她補了一句：“夜色濃郁，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蔽腋嬖V她，我們從自己走到風景中去，最后又從風景中回到自己來，做個呼應。這樣的文章，結構更完整。

她點點頭，冒出一句：“這夜真特別，伴著月色和村莊，老師細細講授著如何寫作，我走著聽著、想著說著，完成了一篇精彩的作文。”

聽她說完，我豎起大拇指。加上這一段，內容更立體可感，寫景敘事結合，生動有趣。我叮囑她將這段文字細化，可交代起因、經過和結果，便能擴成一篇大作文。

就此作別。

聽她說完，我再看一遍，突然對眼前的風景有了一份深情。今夜仿佛給了我一個別樣的講臺，讓我在真實的情境里講學，而我的學生聽得認真、學得快，還少了很多煩惱。因為我是在拿真實的生活教她如何細心觀察，如何用優美的語言來描繪我們處處有美的人生。這樣，我不會覺得學生無法理解自己所言表之意，無論她學還是我教，都輕松得多。

我再一次因為語言，心里深有感觸——剛剛只是為了教學而描繪，對眼前之景毫無情感波瀾，它的美我亦未曾覺察。現在卻因為那孩子的一番描繪，這一幕風景突然生動起來，走進我的心，讓我深深感知到它的美。這景我也看了無數次，可我今夜頭一次被它感動，也頭一次真切地聽到這條母親河純粹又美妙的聲音，流淌進我心里。

所以，我再次相信：語言之魔力，無窮無盡。它一旦打動一顆心，那這天地萬物便有了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