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均衡

葉燕蘭

速度與感傷

雨夜，奔馳在空曠的

返鄉的高速公路上

“奔馳”……她想起小學二年級

曾用“火車”造了一個

只在睡夢中感受過的句子

——火車奔馳（ben chi）在鐵軌上

引得一向寡言的父親，家訪時被

城里來的女老師夸贊得臉頰泛紅

奔馳啊奔馳……雨天雨地如同幕布垂下

劇場轉換。上一秒她剛

搭乘了那一趟永恒的

不知疲倦哐當哐當離開的老式火車

下一秒，她就撲倒在老屋床前

呆望著父親漸漸發硬、

繼而變軟的身體

像凝視安靜的、不再發光的一截鐵軌

曾無言地送她到想象中的遠方

又讓她，流著淚原路返回、找尋、確認

再 均 衡

體型不是那么輕盈的鳥類

如何做到在靜水流深的表面

吃勁而不失沉著地劃游

當赤嘴大天鵝忽然振翅

留下起飛前快速沖跑帶來的

一圈圈看似激蕩無序的波紋……

孩子們正在天湖邊，圍著售賣小攤

雀躍地按捺旋轉造型不一的

不倒翁玩偶，并為這反復接受外力

而自立不倒的原理，感到好奇

想起下山路上，雨點越飄越綿密

我抱著小女兒奔走在濕滑的木棧道

像曾喘著粗氣追趕

異地求醫的最早一趟航班

只要腳步加快加緊，甚或一個趔趄

她就在懷中咯咯咯笑出聲

噢……途中避雨，眼中草木無不是

一經風雨觸動就

內心搖擺不止

當外部牽扯稍稍止息、抽離

一切仿佛又能依循某種天性

慢慢恢復，失衡后的再均衡

暗香

十月將盡的某個夜晚，父親去世后

平常的又一天。她手牽下晚課的孩子

穿過一片草地

秋天來了，是客觀事實

如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悲傷

并不會真的摧毀生活

而愛，也無法逆轉更多

突然之間，她聞到一股香

乘著黑暗中的小風打轉

她停了下來，在草坪中間

——嗅

猜測這是枯萎的草木

被割草機除去雜蕪的部分

從內部源源發散出來的氣味

怎么可以這么好聞

她使勁地用嗅覺追尋，怔在原地

想到為父親守靈的那一夜

淚眼中見他被病痛折磨得枯瘦的臉龐

慢慢恢復彈性、光澤，露出一種

莫可名狀的安詳

怎么可以這么好聞……

為空氣中團聚著一股因消逝

而變得更加深沉的暗香

她忍住掉淚的沖動，放慢了回家的腳步

小 溪 水

絕處逢生的轉彎。是愛你

如野生的小溪水，日夜不停地抽打

內在隱忍的礁石

我愛……這自然的神跡

這靜默到近乎耐受的

自我救贖

你愛不愛我，都不會斷流

平 凡 之 路

如何把一條陡峭的，少有人結伴的路

越走越敞亮，并還能偶有收獲：

一縷穿透密林的光，或幾聲旋律的鳥鳴

在深山采了幾十年草藥的老者

平靜地說：相信眼睛看到、腳下踩到

以及心尖瞬時涌起的

哦，最稀罕的珍寶往往隱于

輕易夠不著的地方

當你也在文字的跋涉中，企圖開辟一條幽徑

伴隨重復勞作的深入，愿日漸擁有：

警覺、經驗，和敬畏心

對飲，或和解

父親，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了

我想和你一起說話、喝酒

回到我們共同吃飯卻

各據一端幾十年的

祖輩留下來的那張方形木桌

父親。我要像個真正的女兒

那樣敬你

端起酒杯前，輕輕巧巧地喊爸爸

抿嘴喝掉手中小心握住的

醞釀了三十幾年

多一點就要溢出、少幾分就不夠

鼓足勇氣的這一杯

我就要漲紅著臉，鄭重地叫你一聲

——父親

是的，父親……

“爸爸是糧食，而父親是酒”

到了這個年紀，你完全可以借著酒勁

告訴我一些溢出杯盞的大道理

你也可以，柔腸百結。像小時候

以一根家常的筷子

蘸一點辛辣，試圖教導我品嘗

并理解，你正在經歷其中的生活

看護士給兩周歲的女兒做腦電圖監測

找準不同檢查部位，擠導電膏，貼電極片

護士們白皙的手指在她頭頂忙碌

剃光了頭發的，兩周歲大的圓圓腦袋

像一個懵懂的，內在運轉的小型地球

我抱著喝了鎮靜劑后熟睡的她

盯著頭皮上前囟門處的一跳一跳，恍了神

感到自己作為母親的注視，有時是蜜蜂

伸出的兩根細針

想在那些疼痛的地方舐出甜，又擔心過于深入

而制造出新的傷口

嬰兒痙攣癥

當她每天從膠囊里數出

數量精準的顆粒，遞到

幾個月大的女兒唇邊

那嘴巴那么小，那么粉嫩

有時緊緊抿著

更多時候，又乖乖張著

當這兩片花瓣一樣的嘴唇無辜地

等待送入口中的藥匙，像生長中的花朵

薄薄地等一顆晨露，顫動地滑入花心

她作為母親的手就鉆心地攥緊

她微微地感到世上再沒有

無副作用的、小劑量的愛了

世上，只剩下這圓圓小小的愛

責任編輯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