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頂義

1

早春新雨初歇，空氣是好的。微風起時，太陽穿過云層出來了，江南的郊區一片慵懶。男人出去謀生計，美嬌娘在家照看一歲多的寶寶，似乎有些乏味。自家的孩子總是淘氣，掐掐小屁屁不打緊，哭了卻又心疼。挨到中午，男人不回來，扒幾口飯菜，素然寡味，有些寂寞。春日曈曈，乍暖還寒，不要睡午覺，否則假寐不成眠，容易思春犯困。遂讓鄰居幾個小姑和少婦到家里喝茶。新茶還沒有冒泡，就拿最好的冬片泡著喝。這款水仙茶真妙，比男人身上的氣味強太多。自己身上的胭脂味土土的，俗俗的，也就沒法跟它比。大家都喜歡喝冬片。趙家兩歲大的孩子在一邊哇里哇啦吵鬧，大家都司空見慣。給他灌一小杯香香的茶湯，只見他紅撲撲的臉上笑瞇瞇的，似乎很滿足，終于安靜了下來。姐妹們一起喝幾杯，一屋子的清香。美嬌娘覺得今天的冬片香氣在眼前不斷放大，口中余甘回涌，悠長的韻兒纏繞在心間，比窗外遠處地頭上的籬笆更長。但是這些姐妹都不怎么識貨，就一起回味前些日子看社戲的情景。有人說《桃花扇》好看，有人說白素貞多情，有人說那個《牡丹亭》演柳夢梅的太俊……這些個“死丫丫”沒心沒肺，都不曉得這個冬片好茶不易喝到。倒是張家小芳嫂知道這茶一斤值好多錢，喝得很陶醉，說是腦中靈光一閃，感覺自己個頭在長高，兩袖已生香。

2

夏天的白晝太熱，搞得大家大汗淋漓、心急火燎。鎮上的馬路沒有一寸是涼的。這就叫煎熬。好歹挨到傍晚，滾燙的紅太陽落到西山的草叢去了。于是開晚飯，看見媽媽收拾了剩菜殘羹。我感覺她很辛苦……晚風徐徐吹來，看到幾個人出來納涼。我打著飽嗝，猛然提起勁頭，蠢蠢欲動，又怕再流汗。咋辦呀？招呼幾個小伙計過來，把茶桌搬到街邊大榕樹下，一起閑坐唄。別惦記什么破麻將，甩老K也沒意思，邊喝水仙邊聊天最好。去年的秋香早就沒了，今年的春茶還有很多。喝“王子”或者“公主”吧。一種巖桂香型，夠威夠力；一種像福建山蘭花的氣味，也像漳州水仙花的味道，偏向姑娘口感。多幾個人飲茶更有味兒。總有口才好的，在這里神采飛揚講故事。不可以說三國風云詭譎，不可以講武松景陽岡蠻勁打虎，也不要聽裝神弄鬼的“悄悄的腳步聲”。應該講那些鮮為人知的江湖往事和讓人捧腹大笑的新鮮事……講大陸對臺政策、杭州亞運會以及海上絲綢之路，那最有意義。有人剛從北寮回來，說那個新村太漂亮，一座座茶山如同一個個活靈活現的金礦。叔嬸和我的兩三個女同學過來湊熱鬧，圍滿一桌子。天氣就是這么熱，水仙茶“窸窸咻咻”地喝，最降火。大不了再拍打幾只小蚊子出出氣。月如鉤，淺淺的光線有如水霧，洗不盡小鎮的鉛華，惹人相思又相憶。女朋友在浦東軟件公司上班，要是這時候回到這里表演工夫茶就好了。喝茶吧，“紅袖添香”的情境就是“水仙公主”的韻味。

3

秋天是忙碌的日子，夜晚也有事做。農人夫妻只能在院子里對飲幾杯水仙，權當“天仙配”“對對和”，喝一陣子后還得趕活兒。長輩在家里喝著茶，照看孩子寫作業。

此外，菁城里還住著一幫文化人，他們飽讀詩書，個個能說會道，頗有神通。別看這些人飯量不大，卻很懂生活。金秋周末的夜晚，他們吆喝著出去溜達。

天上圣潔的月華灑落在城里，淺淺的氣旋埋藏了街上刺眼的豪放，更顯光怪陸離。柔和的音樂送出閑逛者微醺的腳步，也把一撥文化人的轎車送出了城。今晚，他們計劃到九鵬溪垂釣和品茶。

車輪子沿著旅游公路打滾，倒是很快就到達九鵬景區。他們下了車，不緊不慢，悠哉游哉，吆喝著到水上長廊落座。這里的老板姓盧，叫陽暉，熟悉得像東家哥兒，被逼著把當季最好的凍茶拿出來泡。這分明是打土豪嘛。沒辦法，誰叫他這么會經營“水上茶鄉”，窮得只剩下一溜名聲和滿胸懷“家鄉好”的情懷呢？聽說他很會掙錢，但是創業期開銷太大。

那個寫過《月光里的色彩》的才女最懂茶，她說盧老板快樂到糊涂，竟敢拿錯了茶。于是又換了一泡。這回正宗，100℃熱開水沖下去，香氣嘩然升騰，像楊柳春風中月季漲起一臉紅暈，像夏日清晨萬朵蓮花同時向游人咿呀傳訊，讓人忘卻風塵，踟躕不前。那個寫《茶王》的假牧師比大才女更懂茶。他說“春水秋香”，應當把山腳下那汪清澈的泉水取來泡茶，茶湯更甘醇，口感更清冽。是的，泡茶，最好的是輕靈的山泉，石窠上的活水不帶腐殖質和其他雜質，清純恬靜。

這幾個都愛玩，免不了貓在江邊垂釣一場。這下子大家噤若寒蟬，單憑手感等待魚兒上鉤。月亮已經升得老高，天上星星點點，不怎么分明，就像落荒天涯的慘淡隱士。偶爾有蛙聲頓起，像青翠竹葉上散落一捧玉珠，忽然就消停了。倒是前面所喝水仙凍茶的回甘不曾消逝，讓人很是滿足。溪山朦朧，一片靜謐。甭管他們釣鱖魚，釣石斑，還是千年烏龜。

4

在這嶄新的時代，有吃有喝，還有的消遣，年紀大的人還是很活躍，都不顯得老氣橫秋。當然，歲月不饒人，老年人沒有不早起的。冬天冷一些，卻比幾十年前暖和許多。那個鋼絲床軟不邋遢、咿咿歪歪的，多躺幾分鐘也難受，那就盡早出門，溜達溜達，喝早茶去。

江邊棧道旁的水榭濕氣太重，老家伙不適合去那廝混。直接去茶館。相好的坐在一塊，靠窗才舒服。糕點自帶，叫小二過來上茶。女服務生更好，手腳麻利，笑容也燦爛。不過也不好意思多看，老伴跟著呢，等一下準挨罵。老年人要講正型。

不能像小年輕那樣拿昂貴的“金尊”來泡。茶喝水仙就行，什么春茶、秋茶，不要挑剔，色香味韻足夠好就要躲著笑。五六個人，喝那個一泡20到30塊錢的吧。如果喝不過癮，再來一泡、兩泡，足以牛飲，不懼錢少。

今天這茶不錯，應當是大會村的老樅茶，發酵程度比“水仙張”做的茶重一些。湯色金黃，帶著光暈，像老伴前些年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樣子，那就恰如自家的東西一樣親切。幾個人都是過來人，不放縱說笑，也不賣弄老來俏，只顧默默喝茶，就著從莆田快遞過來的糯米方糕，能吃出茶味和米糕味。方糕不能多吃，水仙茶可以多喝，既保健脾胃，也能振奮精神。都經歷了滄桑，覺得茶的味道不比老伴的味道差多少。今天這個茶，聞著半壁乳香，看著徹底通透，韻味飽滿，還有著青苔抑或青粽葉的氣息。想必是春茶吧。

走出茶館，卻見冬日遲遲，不熱情，少燦爛，恍若陌生人的面孔。風是涼的。目之所及，九龍江水面推搡著寒刃之光，根本見不著美人魚的身段。

回家去撥弄花草，和對門的老頑童殺幾盤象棋也順手。下午吧，大家說好了，是去公園海聊和喝茶的。不妨喝溫潤的水仙紅茶。健康第一的年紀，千萬不敢喝六月白，更不能喝暑氣纏繞的粗糙茶。干重活或者強烈運動過后的人出汗快，他們倒是可以偶爾用它湊合著解渴，便宜，實惠。

5

茶葉店、飲茶房是菁城的標配。隨處都有茶喝。只不過人們喝茶總喜歡找熟悉、親切和投緣的哥姐。遠近不嫌晝夜不分，寒來暑往風雨無阻。

閩西南交易城不在城中心，但是哥幾個最喜歡到那兒找游柏堯、王開基翁婿倆討茶喝。一是因為游柏堯是制茶大師，他做的水仙茶醇厚鮮香、口感獨特，二是他女婿非常愿意結交朋友。大家過去喝茶，就知道什么叫作豪爽，什么叫作如沐春風。

就在那個霹靂亂竄的夜晚，鄰居慕容兄妹邀我前去尋訪王開基。上車之后，大雨瓢潑，車窗外只見流水落花。道邊的高樓變成灰撲撲的雨墻，綠樹全無美姿，都成為黑白駁雜的雨柱。夜雨無邊，只剩下清一色的單調，以及褪不去的驚悸。好在很快就到地方了，大家慌忙下車，就覺得雨傘太小也太輕，頂不住瘋狂肆虐的雨浪。

夜雨故人來，東家笑顏開。王開基老弟拿出極品好茶“古樹”招待。茶是他夫人泡的，晶瑩透亮，泛著旋渦一般的金燦燦光圈。香氣縈繞一室，聞得到，看不著。大家從容自在，一啜三飲，判斷端倪，越喝越稀罕。三男兩女推送茶盞，說東道西，眉飛色舞。還喝到另外一款叫作“竹下清韻”的茶，絲絲清爽，幽幽蘭香，是春山新雨、雨打芭蕉、蕉倚窗前那種感覺。其間，不斷盤問王老弟種茶做茶情況，又一起驗看葉底，一邊盤算生計。慕容小妹說烏魯木齊那邊有很多南方人，喜歡喝水仙茶，而且當地人豪邁，也很接受我們的茶，銷售不成問題，就是太過遙遠。她問大家敢不敢到那邊去開茶葉店。幾個人情投意合，只恨時光易逝、聚首難再。

可惜啊，今晚沒有見到王老弟的岳父游大師，他回老家大會村去了。最精妙的茶理、茶道與茶德，從他口中說出，那才叫經典。我們聽過不止一回，然而百聽不厭，每覺新鮮。

6

菁城有一所開放大學，規模不大，但開設茶文化專業，頗有氣候。老師辦公室的左邊設置一間水仙茶品鑒室，擺放著兩張大茶桌，好幾副茶具。座席整齊干凈，稱得上高端大氣的雅間。在這里搞活動，開茶會，最是相宜。

今兒正值10月小陽春，天氣晴好。校園里高大的榕樹上有許多雀兒在枝葉間跳躍，這邊唧唧，那邊啾啾，儀態萬方地上演著協奏曲。下午4點過后，日漸西斜，和煦的陽光透過米黃色的窗簾，輕輕投射在雅間茶席和地面上，給人以蜃樓魔幻、天花亂墜的感覺。待會兒要在這里品鑒南山農場的秋茶，乃是一個名叫林炳鋒的同學新制的茗茶，聽說滋味上好。雅會即將開場，一室座無虛席。偏偏主持活動的張老師公務纏身，姍姍來遲。于是大家拿林炳鋒開玩笑，又在那邊扯零碎。

一陣子過后，張老師翩翩而來，做了個訕笑，口說抱歉。林炳鋒把紙包茶遞過去，畢恭畢敬。張老師親自剝開。一解“霓裳衣”，二解“玉坎肩”，三解“輕羅紗”，這都依照菁城名儒鳳凰先生的說法。然后指定學員代表上前表演茶藝。閩南方式的茶藝是廣東潮汕工夫茶的革新版，共有18道程序。每道程序都冠以專用術語。就是從擺放茶具的“眾仙駕到”開始，接著是“佳人出閣”“香茗初賞”的外觀鑒賞程序。再來是煮水泡茶、溫壺溫杯、去沫出湯、分配茶水的順序，如“清泉初沸”“沐霖甌杯”“高山流水”“龍吐天漿”“韓信點兵”等。進而是取杯品飲、鑒別湯色、感知韻味的程序，美稱“三龍護鼎”“波光泛影”“花好月圓”等。最后一道程序純粹是孫猴子那種無厘頭的臆想，喚作“鯉跳龍門”，屬于飲茶過后的哲思，指向意識覺醒、境界洞開的神通。茶的奧妙果然博大精深，竟能生成地涌金蓮、天地長春的景況。

張老師深知茶的門道，為品鑒會做總結。水仙茶的鑒賞規則，無非形上辨質、水中察姿、氣中聞香、湯中觀色、喉間驗韻，就是格物致知。張老師說：“茶是飲品，口感至關重要。喝上幾口上好的水仙茶，不僅唇齒生香，喉感圓潤，而且肺腑舒爽，滿目清明，感覺眼前有萬千花開，渾身活潑跳脫。如果得不到這種感覺，那這個茶就沒做好……我們應當知其然及其所以然。”他又說：“菁城人在水仙茶沖泡過程中提煉了聞香藝術。靜聞干茶一捧香，坐聞茶席一片香，熱聞壺蓋飄忽香，溫聞杯底沉淀香，涼聞葉底絲縷香。”

末了，一哄而散，茶香也跟著擁出門外。年輕人的歡呼聲和腳步聲真是了得，樓道都快被掀翻了。

責任編輯陳美者